冷, 痛,卢希安在一片冰寒中醒来。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冲撞。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们在光束中消失,光束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炆叔!
卢希安挣扎着爬起来, 寒风凛冽如刀, 呼啸着将他推翻在地。
炆叔在哪里?
卢希安在茫茫冰原上连滚带爬,远处粗粝晦暗的山峰, 冷冷地环绕着矗立,山谷间的风, 鬼怪一般嚎叫着。
不是艾斯星,而是真的冰原荒漠, 冰块下甚至能看到游鱼一晃而过,圆圆的脑袋仿佛一个球。
圆圆!
卢希安忙翻过身, 摸索着破碎机甲下的储物袋, 熟悉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他竭力分出最温暖的精神力, 缓缓将虫蛋包裹起来。
蛋壳内, 微弱的互动, 昭示着孩子状态也不太好。
必须尽早寻到一个防风的地方,可一切的前提是找到炆叔, 卢希安绝不相信炆叔就这样消失了。
在光束中时,他和炆叔离得并不远, 不可能只有他一个幸存。
要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山头。
卢希安强撑着开始爬山,冰水混着污泥,让他的机甲靴子一个劲儿地打滑。
他烦躁地扯下失去功用的头甲,冷风呼啸着卷来,险些剐掉他的耳朵。
卢希安僵着手指,忙又将头甲套了回去,机甲特有的恒温材料, 让他体温不至于流失得太快。
若是冻掉了耳朵,以后还怎么保护炆叔和圆圆呢?
不过,莱炆.洛维尔似乎不需要保护,他总有各种方法自我献祭、自我牺牲!
满腹焦急中涌起一股愤怒,卢希安大声对自己说:“活该,谁让你看上这么个大圣父!”
前世今生那么多人,就这一个念念不忘地挂在心尖上。
从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莱炆·洛维尔,随时牺牲一切去守护家国的洛维尔。
血肉之躯,会痛会流血会也许就此死去的炆叔。
卢希安想:你若不爱他,还有谁会疼他护他为他对抗世界……
天上开始下雪,飘飘洒洒地遮蔽了头甲。
卢希安一把抹去积雪,远远瞧见一个隆起的东西。
他顾不得那点儿还残存的愤怒,连滚带爬地摸索过去,却是一块凸起的山岩。
这样的山岩随后出现无数次,一次次给他希望,一次次让他绝望。
那骨子愤怒早烟消云散到九霄云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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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找到炆叔,他愿意原谅任何事,他愿意继续疼他守着他……
风雪更大了,卢希安几乎是闭着眼睛摸爬滚打。
忽然,他踩中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卢希安趴下,拼命地摸索:“炆叔,是你吗?”
长长的打着结的湿兽毛让他一颗心沉到谷底,长毛下还温热着的光滑皮肉,又让他的心飞扬起来。
卢希安探下身,拼命在风雪中张大眼睛,几乎把脑袋埋进那身体里。
是炆叔!
他在伪装的兽皮下蜷缩着,翅膀血淋淋地撕裂,额头,胸膛,整个身躯都流着血。
卢希安抱起他,欣喜若狂地大叫:“炆叔,撑住!”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块突出岩石,下面是能容纳一人的凹槽。
卢希安拖着莱炆,想要抱起来,然而翅膀展开的雌虫,重量几乎涨了一倍,不是他这样痛饿交加体力几乎达到极限的雄虫能抱起来的。
他只能爬在地上,把炆叔固定在背上,一点点儿爬了过去。
安置好炆叔,他又撑着疲软的身子,找了两块岩石搭在侧面。
一个简易的石头小屋。
卢希安简单地喘了口气,开始从机甲袋里摸出药、营养液,死命地往莱炆嘴里塞。
莱炆牙关紧咬,惨白如纸,除了瑟瑟发抖,没有其他的动静。
卢希安把药塞进嘴里,不顾苦涩嚼碎了,混着营养液覆上去,贴着莱炆的嘴唇往里送。
他的手,安抚地摩挲莱炆的后背:“炆叔,是我,不要怕。”
莱炆的唇松开一道缝隙,药顺着卢希安的唇流了进去。
一口,一口,再一口。
喂完药,卢希安从衣袍内扯下的布条,开始给莱炆包扎伤口。
因为寒冷和紧张,他的手抖得不像话。
莱炆的翅膀断了,腿也断了,额头上的伤口汩汩还在流血。
草草处理完,卢希安眼前发黑,胃里翻涌,一股难以抗拒的晕倒冲动压着他。
不能倒下!
他对自己说,这样的冰原,倒下就是死亡。
他还有炆叔,还有圆圆,绝不能死!
“像个爷们儿!”卢希安掐着自己的手心,大吼。
这一声吼,让莱炆模模糊糊有了意识:“小安……”
“我在!”卢希安振奋起来。
他搂抱着莱炆,在石板下坐起来。
莱炆睫毛微微抬起,看向无尽的冰原:“是冰星,小安,快藏起来,别被搜寻咱们的毛族给发现……”
他又晕了过去。
冰星?
也是,毛族搞出来的光束必然通往他们自己的老窝,只是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导致他们出现在这处不毛之地。
卢希安行动起来,他从囊袋里翻出药剂和营养片,混合着嚼下,尽可能地恢复力量。
把所有的衣物堆积在腹部,尽量给虫蛋提供保暖,然后他用淋湿的兽皮,将莱炆裹绑在背上。
卢希安,挺住!
他给自己打气:你可是一家之主,展现一家之主担当的时候到了。
日星遥远地照着,脚下冰化得更多了,下山愈发困难。
数次摔倒,卢希安都尽量选择侧身,擦破自己的手掌或者胳膊肘,以保护背后的炆叔和腹前的圆圆。
有一次,他实在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选择趴在地上,幸而虫蛋的壳足够硬。
卢希安有些后怕地给虫蛋输入一股精神力,把虫蛋位置向腰际移了一点儿。
天色擦黑时,他在一处乌黑的山麓下找到了山洞。
黑压压的火山岩,地底涌动的热流,显示这是一座爆发过的活火山。
卢希安没有选择,他们需要隐蔽和热量。
他小心地把莱炆放在地上,蜷缩着搂住他,把虫蛋护在身体中间,带着四肢百骸的痛不欲生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莱炆也醒了,靠坐在洞口,皱眉望着远方。
卢希安走过去,揽住他:“伤口痛吗?”
“痛,”莱炆说,他笑了笑,“痛说明我们还活着,老天待我们当真不薄。”
卢希安靠在他肩头,垂头丧气加阴阳怪气:“您的翅膀断了,我的机甲废了,托您的福,咱们被彻底困住了。”
莱炆伸出双腿,微笑:“我的腿也断了。”
他看向卢希安:“小安,接下来我们都要靠你了。”
黑曜石般的眸子闪闪发光,满是信任和依赖。
卢希安不由自主挺起胸膛:“靠吧,你老公我绝对可靠!”
莱炆靠向他的胸口,紧紧搂住他的腰:“对不起。”
他语气真挚,让卢希安的心愈发柔软。
“傻话!”卢希安把虫蛋拿出来,交给莱炆抱着,“你看好孩子,我出去瞧瞧,给咱们找个好一点儿的地方住。”
莱炆温顺地点头:“嗯。”
走出山洞,卢希安精神振奋了一点儿。
这黑黝黝的山洞就是他的家,老婆孩子都在家里等着。
他不信以他前世今生的先进学识和丰富经验,不能用双手打造美满生活。
也许,他们就此困在这个陌生星球才好呢,只有他和炆叔、圆圆。
幸福的三口之家。
拖着双腿,顶着寒风,走了半天后,卢希安泄气了。
又硬又厚的冰原,光秃秃的荒山,完全没有给他发挥聪明才智的地方。
山洞是有,不是在峭壁上,就是明目张胆地暴露在山野间,或者正对着穿谷山风。
想要凿冰取鱼,忙活一个星时,卢希安只堪堪在冰层上敲出个白点。
他泄气地躺在冰原上。
灰茫茫的天空笼罩着银白的冰原,日星半死不活地在云层后闪烁,远处黑黝黝的山。
除了严寒、空旷与孤寂,什么也没有。
不,山洞里还有炆叔和圆圆。
卢希安重新给自己打气,卸下机甲的外壳,像滑板一样踩在脚下,滑了回去。
莱炆闭着眼睛,靠在山壁上。
他眼眉柔软温和,手中抱着圆圆,温柔地哼唱:
“远远的山岗上,飞雪在歌唱。它说,爸爸就要回来喽……”
爸爸……
多么温暖的称呼,卢希安的心霎时宁静下来。
他走过去蹲下,头埋进莱炆怀里,蹭着虫蛋:“宝贝,没用的爸爸回来咯,一条鱼也没抓住。”
莱炆手指梳理他脏兮兮的金发:“没关系,咱们小圆圆还不会吃鱼呢。”
卢希安继续磨蹭他:“我好失落,炆叔,您再安慰安慰我。”
莱炆凑到他耳边,面颊红红,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关系的,老公。”
“哎!”卢希安欢天喜地跳起来。
炆叔太懂得安慰人了。
卢希安又双叒振奋起来,开始整理山洞,墙上的黑灰,地上的污迹,全部清理干净。
他从洞外搬进来两块岩石,将兽皮展开铺上,把莱炆扶上去躺好。
“幸亏我营养片带的够多,”卢希安摸出一片草莓口味的,喂进莱炆口中。
莱炆含着草莓味的营养片,笑得一脸满足:“挺好的,我就喜欢这个口味。”
他真懂得提供情绪价值,卢希安也笑了。
营养片虽然多,但在只出不进的情况下也支撑不了多久。
幸而,雌虫的伤口愈合很快,第六天,莱炆就能扶着山壁走动了。
他用残存的兽皮,缝制了一个厚厚的毛囊,将虫蛋安稳地包裹进去。
卢希安搬来更多的岩石,当作桌椅板凳,在洞口砌了个简单的灶台,用凿出来的石锅烧热水喝。
黑黝黝的山洞,开始有家的雏形。
营养片肉眼可见地减少,缺少食物成了他们最大的难题。
一天晚上,万籁俱寂,莱炆忽然推醒卢希安:“小安,扶我到冰面上去。”
卢希安困得眼睛睁不开,但还是撑着爬起来,扶着莱炆慢慢走了出去。
云散了,漫天星子挂在夜幕上,没有毛族的搜寻队,风似乎也小了许多,一片黑夜笼罩下的宁静。
莱炆站在冰面上,轻轻推开卢希安,深深吸了口异国他乡的空气。
然后,他忽然展开翅膀,用还算完好的左翅凿断冰面,飞身跳了进去。
卢希安唬了一跳,忙趴在冰面上捞他。
他先捞到一条大鱼,圆圆的脑袋,扑棱棱的湿滑。
莱炆随后探出水面,抹着脸上的水珠哈哈大笑。
他的黑眸熠熠生辉,笑容比天上星子还灿烂。
卢希安从未见到他这般放松的笑声。
远离了家国天下,他单单在为抓到一条黑啾啾、滑溜溜的胖头鱼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