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宴, 设在三天之后,尚泰的大公府。
兰德.斯特尔作为代表虫族的大使官,也在邀请之列。
看完请柬, 兰德双腿发软, 脸色惨白:“我能不能不去?”
“上一次,他当着我面扭断了一个毛族侍女的脖子, 血腥气至今我还闻得到。”
卢希安手持请柬,随口敷衍:“放心吧, 这次可是相亲宴。”
“上次,是他的生辰宴。”兰德的脸更白了, “你初来乍到,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毛族订婚仪式, 讲究初看、二相、三下聘。”
“初看最简单, 看的是双方长相, 对眼了就行。”
“二相, 相的可就是双方家境贫富、家族势力高低。若差得不远, 不过是入赘与迎娶的区别。”
“倘若差得太多,强势一方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当场翻脸,将弱势一方剁成肉酱也不是没有可能。”
卢希安吃了一惊, 他虽对这场联姻做过种种风险预测,却不知是如此简单粗暴的血腥。
兰德颓然坐下,手扶额头:“老弟啊,不是我小瞧你。”
“你孤身流落至此,虫族元老院已得到消息,却迟迟未发函交涉,显然你在虫族的势力根基并不深厚。”
“明天, 家底拉出来一亮,多半是凶多吉少啊。我跟你同去,必然也死定了。”
“可怜我忍辱负重十年,最终竟是这般结局。”
兰德越说越伤心,至最后一句,已经开始嚎啕大哭。
一众雌虫听闻声音,忙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跪了满满一地。
卢希安沉吟片刻,扯过兰德:“老学长,想不想活?”
“当然了,”兰德泪眼汪汪,“你有办法?”
“有,”卢希安胸有成竹地说,“但需要老学长给我一项授权。”
见他这般镇定,兰德舒了口气:“请说!”
卢希安指着地上一众雌虫:“至下聘结束,你这些后宫们须得听我调遣。”
“你看中了谁,只管带走。”兰德豪气地一挥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不过,有一个你得留给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坎贝尔身上,明显地做着暗示。
卢希安低笑:“老学长,倘若尚泰当真打算扭断你的脖子,坎贝尔教官会舍身相护吗?”
兰德迟疑:“应该,不会吧。”
卢希安指向自己居住的小楼:“我的雌君,你猜会不会为了我拼命?”
兰德:“应该,会的吧。”
“他不仅会拼命,”卢希安笑得十分自信,“还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我活下去。”
“我这些雌虫,”兰德望向那一溜雌虫,颓然倒在椅子里,“他们都恨我,莫说拼命救我,也许会有意挡住逃生的路,或者直接将我推到尚泰的铁爪之下呢。”
卢希安按住他的肩膀:“在毛族的地盘上,把身边最亲密的虫族全部搞到背心离德,老学长,你到底怎么想的?”
“在炎星,雄虫都是那样做的,我的雄父打起雌虫来比我狠多了。”兰德不服气起来,“而且,我在这里心情抑郁,不拿他们出气又能怎样。”
卢希安假意叹气:“唉,咱们雄虫一不能飞,二不能打,生死之间恐怕只能将性命交托到这些雌虫身上。”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我该怎么办?”兰德再次望向那溜雌虫,又要开哭。
“学长啊,你当年叱咤风云的劲儿去哪儿了?”卢希安扶额,“好吧,我再附送你一招。”
他指着那一溜雌虫,低声说:“挑个最能打的,今天疯狂表白,力争让他对你多些好感。”
“来得及吗?”兰德迟疑地看向那些雌虫,目光忍不住在坎贝尔头上流连。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比只有满腔恨意好用些。”
兰德怔了片刻,一咬牙,放软声气,对坎贝尔说:“你,跟我来一下。”
他声音太小,坎贝尔没听见,只注意到雄虫的双脚出现在他面前。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跪倒:“罪奴知罪,请雄主责罚!”
兰德只得加大声音:“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出数步,才发现雌虫膝行在后,膝盖都磨破了。
“起来!”兰德强硬地说。
待坎贝尔战战兢兢起身,他学着卢希安的样子,霸道地把手指塞进雌虫的指缝。
坎贝尔低着头,余光瞥过相扣的手指,仿佛被灼烧一般移开眼神。
卢希安大声咳嗽。
兰德如梦初醒,转身向剩下的雌虫吩咐:“从现在起,你们归卢家主了!”
慌乱之下,他相当于是做了一场所有权让渡。
卢希安也不提醒他,含笑看着兰德与坎贝尔十指相扣离去,心底却有些不安。
不知这个建议,到底是还了那一颗糖果的恩情,还是彻底将坎贝尔推进更深的深渊。
兰德的背影一消失,那些雌虫便争先恐后地卢希安跪下:“雄主!”
“停!”卢希安伸手,止住他们的服从。
他招呼大家起身,围坐在庭院草坪上。
卢希安坐在众虫中间:“这种坐姿,熟悉不熟悉?”
当然熟悉,平民雌虫皆要服军役,在军团里训练累了,大家便会随意地盘腿坐下,开一些随意的玩笑。
年少轻狂,幸福时光,却是再不可追寻了。
雌虫们低下头,麻木无光的眼神里一片黯然,却听那位执掌他们生杀大权的雄虫说:“你们,都有谁上过战场?”
雌虫们用余光看着彼此,陆陆续续将手举起来。
唯有一个年纪较小的雌虫,更深地低下头。
“原来,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卢希安的语气中,满是赞赏。
有胆大些的雌虫,微微抬一点儿头,发现雄虫的脸上,也满是赞赏。
于是,更多的雌虫抬起头来。
“你们的归宿,绝不该是雄虫的床笫。”卢希安大声说。
有乖顺的雌虫回答:“我们愿意服侍雄主。”
“不,”卢希安向前附身,“我不是你们的雄主,而是你们的战友。”
众雌虫一片讶然。
卢希安微笑:“你们不信我,对吗?”
雌虫们忙伏身摇头。
卢希安:“你们信不信莱炆·洛维尔?”
“战神!”一个雌虫脱口而出。
卢希安点头:“对,战神!你们信任他吗?”
雌虫们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小雌虫忍不住站起来:“战神在哪里呢?”
卢希安微微一笑,对着光脑说:“战神,想不想干票大的?”
一双洁白的羽翼从天而降,落在众雌虫之间。
莱炆去除面部伪装,叫出两个雌虫的名字:“威廉,连山。”
两个雌虫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莱炆的腿,大哭出来:“上将,您的罪名洗清了吗?”
莱炆轻抚他们的头发:“对不住,我没有护住你们。”
“不怨您,”威廉哭着说,“您当时已经身陷囹圄,元老院发函要我们来,冉沙上校也没有办法。”
他们抱住莱炆,就像孩子抱住父亲。
其他雌虫虽未在莱炆的军团服役,也用孺慕信赖的眼光望着他。
在军雌眼中,战神就是他们的希望与依靠。
卢希安拉着莱炆走到一边,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最后,他说:“你不是一直想拯救这些雌虫吗?这个计划可谓一举多得。”
莱炆皱眉:“这不是拯救,而是让他们去死。”
“我在拯救他们的灵魂,”卢希安指向草地上那些雌虫,“随便找一个问问,就知道比起在兰德淫威下受尽折磨,他们宁愿轰轰烈烈去死。”
莱炆:“兰德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但死亡却是不归路。”
卢希安:“怎么解决?孤身在异星,天天笼罩在死亡威胁下而无能为力,当年的校霸兰德.斯特尔,如今也成了只会对内挥拳头的软蛋。”
“换个雄虫大使,也不过这种熊样。”
他仰起脸:“比起被折磨致死,我的计划对他们来说就是拯救。”
莱炆叹了口气,那个还只是雏形的计划中,最危险的正是小安。
他摸了下卢希安的脸颊:“咱们会有办法,让大家都不用死。”
莱炆走回草坪,站得笔直,目光威严。
众雌虫立即起身,列成两排,一共是九十八个。
莱炆缓声说:“现在,有一个计划,成了能让冰星大乱,至少二十年无力再觊觎炎星。”
“若不成,咱们大家一起身死异国,再回不了故乡。”
雌虫们的眼睛都亮了:“什么计划?”
莱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这个计划,对于你们来说,几乎是没有生路的,”
“你们都已经退役,若不愿意做任何额外的事务,我也能够理解。”
威廉说:“我们愿意。”
莱炆仿佛没有听见,仍继续说下去:“我会和卢家主一起设法,尽可能助你们摆脱现在的悲惨,过一些平淡的生活。”
“我们不愿意平淡,”连山大声说,“一日是军雌,终身是军雌,我们的父亲兄弟还在冰星,守护冰星是我们一生的使命!”
莱炆走过去:“你还认为自己是军雌?”
连山:“是!”
莱炆一个个看过去:“你们呢?”
众雌虫齐声:“愿誓死追随上将!”
“你们不需要追随我,”莱炆说,“问一问自己的心,选择自己的路。”
沉默片刻,众雌虫:“誓死保卫家国!”
“好!”莱炆说话的嗓音,变得铿锵有力:“我们是虫族的军雌,如今站在敌族的土地上,该不该放松警惕?”
雌虫们齐声回答:“不该!”
“该不该放弃斗争?”
“不该!”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这片大使府邸,是咱们虫族在冰星的延伸,是我们的阵地和领土,不该是葬送你们一生的坟墓。”
莱炆伸手,擦去那小雌虫脸上的泪水:“不该成为你们的受难场。”
小雌虫仰起头:“上将,和您在一起,我们不怕死!”
莱炆搂住他:“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向死而生吧!”
福书网:
战神出场,这些雌虫很快又有了军雌的模样。
训练,配合,在大使府邸建立防御,借助飞行优势练习攻势。
夜色降临,一卷神秘圆筒掉进了兰德家的后院。
负责巡逻的小雌虫立即将圆筒交给莱炆。
圆筒设着密码,带着女性特有的香气。
卢希安心念一动,试着输入“圆圆”,应声而开。
是尚泰府邸的布局图。
卢希安收起图纸,向莱炆低笑:“这哈儿娅,不会是想我们在相亲宴上动手吧?”
莱炆:“事急必有错,她急了,就是我们的机会。”
兰德似乎不知该如何用语言表白,干脆将坎贝尔拉上了床,一天一夜才打开房门。
然后,他发现整个大使府邸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球场成了训练场,平日唯唯诺诺的雌虫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都带着杀气。
兰德忙找到卢希安:“你在搞什么……”
卢希安转身,塞给他一个孩子:“抱抱你的儿子吧,以后也许就没机会了。”
兰德手忙脚乱,僵硬地架着孩子的腋下:“怎么就没机会了?你不是有办法吗?”
“尽人事,听天命,这世上从来没有必然可行的计划。”卢希安耐心地帮他调整抱孩子的姿势,“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才能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兰德抱着孩子,一时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孩子挥舞着小手,抓他的鼻子嘴巴,痒痒的软软的。
虽是个雌虫崽,可兰德若就此死了,这就是他唯一的骨血。
兰德忽然觉出一股彻底的悲凉,他没有发怒,而是把面颊贴在孩子的小手上。
训练场上,坎贝尔看见了这一幕,他紧抿的薄唇柔和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应该是对的事情。”
莱炆:“你愿意加入吗?”
坎贝尔看了眼对打训练的雌虫,皱起眉头:“洛维尔,你可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对训练就不太在行。”
莱炆微笑:“论训练,虫族谁能比得上坎贝尔教官呢?”
坎贝尔的目光,再次转向训练场外。
兰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忙着给他裹一件婴儿披风。
孩子圆滚滚地包着,向陌生的雄父咧开小嘴,现出两粒晶莹的小白牙。
坎贝尔浅褐色的眼眸,微微有了光。
他拍了下莱炆的肩膀:“早些救回你们的孩子吧。”
“这个年纪的婴儿,不该与他的父亲们分开太久。”
然后,坎贝尔教官大步走向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