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 卢希安发现自己回到了大使府邸的小楼上。
莱炆趴在床边,勾着卢希安的手指沉睡。
卢希安没有动,他甚少见莱炆这样疲惫。
他洗了澡, 棕色头发上的血迹不见了, 柔顺地贴在脸上,白皙额角上......
卢希安忽然想起来, 莱炆脸上是有伤的。
他忙坐起身,想要将他扶起来。
床微微一晃, 莱炆就醒了,带着朦胧胧的睡意抬头。
面上妆容已经洗去, 显出白皙的肌肤底色,三道伤痕还在, 结了疤愈发明显, 从眉心划到唇角, 明晃晃的毛族留下的爪印。
卢希安扯他的袍子:“身上呢?有没有受伤?”
莱炆止住他, 温柔地笑:“没什么大碍, 腰上有一道擦伤,已经愈合了。”
见卢希安又看向他的脸, 莱炆歪头一笑:“怎么?觉得我不好看了?”
卢希安靠回床上,拍拍旁边的位置:“上来!”
待莱炆上了床, 卢希安一把搂住他,轻吻他的伤痕:“是有点儿不好看,亲着也有些不舒服。”
“以后,可不许再这样冒险了。”
他握住莱炆的手指:“说说吧,让你去接圆圆,怎么会和毛族正面对上?”
莱炆靠进他的肩窝,说:“哈儿娅一出大公府, 我们就跟了上去,但半路突然杀出一群不明身份的毛族。”
“为防惊动哈儿娅,我临时与威廉他们交换了任务。”
卢希安冷哼:“不是怕惊动哈儿娅,而是一开始就打算选最有危险性的任务吧?”
“对抢回圆圆,你一开始就不抱指望。”
莱炆抬起面庞,用一种示弱的口气说:“圆圆在丹珠小姐那里,暂时不会有危险。”
“而且,只有哈儿娅认为她掌握了你的软肋,你才可以继续与她周旋下去。”
卢希安冷哼:“还得派两个不中用的家伙去抢一下,以示圆圆确是对我至关紧要,是吧?”
“你见过丹珠,知道她不是会下杀手的性子,不管谁去都能活下来。”
“对不起,”莱炆垂下头,“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和圆圆不公平,是我冷血无情......”
卢希安摇头:“不需要这般说自己。”
他将莱炆重新搂回怀里:“圆圆那边,我会再设法,你继续说罢。”
莱炆柔顺地偎着他,一旦做错事情,他就会摆出这般百依百顺的模样。
偏偏卢希安也极吃这一套,被曾经依赖过的长辈反过来依赖,每次都让他美滋滋的,从脚心酥麻到头顶。
莱炆的声音,也很柔和,还带着点儿睡意未消的鼻音:“解决完那群毛族,我远远追上绑架尚小姐的雇佣兵,想要暗地帮助波什那他们夺下尚小姐,忽然又冒出来一大股毛族。”
卢希安:“是不是尚泰的人?”
“不全是,前后出现的应是三路人马,”莱炆说得很细致,但对交手过程又只字不提,“第一路应该是尚泰的卫队,他们一心追捕绑匪,遇到虫族不管不问。”
“第二路倒像是尚泰的对头,他们抢夺起尚小姐来丝毫不顾及她的死活,遇到虫族是格杀勿论。”
“第三路,看起来像是制造混乱浑水摸鱼,有些穿着军服,有些蒙着脸,卫队、虫族、绑匪,哪一路遇上了他们都要打一架,他们带着许多重武器。”
卢希安接下去:“所以,你一路追踪一路救火,最后亲自出手救尚小姐,把所有分工都抢着完成了。”
莱炆:“不是,救尚小姐是不得已而为之,中心广场上聚集平民太多,那五个新出现的绑匪狠戾冷血,逼急了便抓平民挡刀,波什那他们应付不来,毛族卫士不管不顾......”
“然后我们的虫族战神就瞬间化身毛族战神,冲上去护卫毛族平民了。”卢希安冷笑,“来,亲爱的,现在和我说说,这次出动的虫族伤亡如何?”
莱炆低下头:“这不是真正的战场,他们值得多过一些正常生活,而且我自信能够做到......”
“所以伤亡为零喽!”卢希安抬起他的下巴,咄咄逼虫。
莱炆抬起眼眸,带着不安:“也不是,我和威廉、波什那都受了些伤。”
“莱炆·洛维尔!”卢希安坐直身子,大喝一声,“跪下!”
空气安静一瞬,莱炆犹疑一瞬,下了床,刚要弯下膝盖。
卢希安忙拉住他:“别在地板上,上来!”
莱炆犹豫着回到床上,却只是坐着。
卢希安只得再说一遍:“跪下呀!”
莱炆抬起眼眸:“你是要扮演雄主吗?”
“不是,”卢希安抓住他的双手,“别管雌雄那一套了,你跟着我的节奏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的怒气散了许多,简直维持不住冷脸,只能强绷着继续喝问:“谁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莱炆回答得像一个问题:“你?”
卢希安气急败坏:“当然是我!”
“你作为职业军雌、上将军衔,不服从指挥,该当何罪?”
莱炆眨一眨眼睛:“关禁闭?降军衔?送上军事法庭?”
卢希安扶额:“你个没情趣的家伙......”
他从袍子上抽出腰带:“今天,我就要让你尝尝违背卢长官的下场!”
莱炆明白过来,涨红了脸:“所以,你不生气了?”
“生气,”卢希安甩着腰带,桀桀坏笑,“但鉴于你用超绝武力,圆满完成大部分计划,并避免了原定的大部分损失。”
“功过相抵,本长官决定给你一点儿奖励性的惩罚。”
莱炆推他:“别这样,大家还等着你醒来的消息呢。”
“让他们再等等,”卢希安凑过去,吻他的唇,先给一些安抚,然后飞快地将他双手绑起来,“宝贝,疼的话就喊小安。”
“其他时候,必须称呼我长官!”
......
威廉担忧上将与卢家主的伤势,不顾同伴的阻拦,执意过来看到情况。
刚走上小楼,他就听到了鞭子声。
血液瞬间冲到头顶,他没想到卢家主那般斯文的雄虫,私下里也会折磨上将。
想起上将说的“警惕”、“斗争”,他一把抄起张圆凳,就要冲进去。
幸而随后赶来的连山一把拉住:“你做什么?”
威廉气得都结巴了:“他,他欺负上将......”
连山止住他,伏在窗边听了下,转身推着威廉就走。
威廉大怒:“你怎么能不管上将?忘了当年是谁送你去读军官学院?”
福书网:
连山捂住他的嘴,压着他贴住墙:“仔细听听,这种欺负你管得了吗?”
威廉被他按着,先还有些不服气,听着听着,他的脸也红透了,几乎不敢相信房内那些声音,是他最敬仰的上将发出来的。
下楼时,威廉又慌又急,翻滚着跌了下去。
引发一连串“咚咚咚”的动静,气得连山大骂:“你这样,不是存心让上将难堪吗?”
幸而,房内颠鸾倒凤正酣,莱炆深陷意乱神迷,什么也没听见。
卢希安听见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辈,因自知有错,愿意放下身段俯首称臣,这机会可不易得。
天色入夜,波什那轻手轻脚地送来了晚饭,放在门口,然后一溜烟跑了。
卢希安餍足起身,披着外袍开了门,端了餐盘回去。
莱炆星眸半阖,瘫软在床上。
卢希安扶起他:“吃一点儿再睡吧,你中午就没吃上东西。”
莱炆睁开黑色眼眸:“你的那些朋友们,也全身而退了。”
好一会儿,卢希安才明白他指的是那些闯入大公府的毛族雇佣兵,忙解释:“什么朋友,不过是花钱请的。”
莱炆斜睨他一眼:“从哪儿请的?”
卢希安顾左右而言他:“嘿嘿,这粥熬得不错,软糯香甜,正适合你喝。”
喝一口粥,莱炆的精力恢复了些:“你打算怎么救圆圆?”
“放心吧,”卢希安吹温汤匙里的粥,送到莱炆唇边,“圆圆必定还由丹珠看守,过两天我去会会她。”
莱炆避开汤匙,垂下眼睫:“你要去使美男计?”
卢希安轻笑:“吃醋了?”
莱炆轻哼一声:“自从来了冰星,你一时暧昧,一时订婚,一时要使美男计,说不吃醋是假的。”
卢希安凑上去:“炆叔,你现在愈来愈有做老婆的模样了。”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莱炆霎时从面颊绯红到耳根,想起方才床上的胡天胡地,他埋脸进软枕里:“不许叫那个!”
“好,”卢希安贴过去,轻吻他红透的耳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无论在宇宙的哪个角落,卢希安心里永远只有莱炆·洛维尔。”
次日一早,卢希安在毛族皇宫官网上提交申请,求见毛族皇帝,称要进献最新的蓝星电影。
小皇帝大喜,当日下午就安排了觐见。
卢希安现在是尚泰大公的未来女婿,宫侍们追着巴结奉承,很快安排好了全套观影设备。
小皇帝轻声向卢希安吐槽:“这些势力鬼,平时我想看个电影,还得提前两天嘱咐他们准备,临到场了还会差三落四。”
“有一次,他们说找不到音响,硬生生让我看了部默片。”
这个小皇帝,当得确实憋屈,首相、国务卿为首的一干大臣,每天去大公府汇报公务,连皇宫的大门口朝哪边似乎都遗忘了。
内侍总管更是个老势利眼,恨不得自动降级进大公府去做主管。
卢希安挑的电影,是一部讲宫廷斗争的三部曲史诗,总长近十个小时。
趁着小皇帝看得入迷,卢希安借出来透气,顺便找到最爱巴结他的那个小侍卫,请他传信给丹珠。
丹珠很快来了。
她面容粉嫩,唇上新涂了水红的口脂,看得出来,有意紧急修饰过。
卢希安站起身,优雅地递上一支粉色的雪茸花:“献给您,未来的皇后殿下。”
丹珠接过那支花,却是红了眼圈:“多谢,未来的大公女婿。”
“世间多少事,从来不由人。”卢希安叹一口气,忧郁而多情。
他引着丹珠,走到最美的一条圆石小径上,两旁雪松挂珠,如梦似幻。
卢希安的语气,轻柔如春风:“丹珠,你爱桑儿阳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却是与另一个名字连在一起。
丹珠捧着那支雪茸花,冰凉的花茎直透手心:“他还是个孩子,如何谈爱呢?”
小径愈发狭窄,卢希安快走两步,领先两颗圆石阶:“青梅竹马,也是一种美好。”
丹珠抬起头,望着前方那道修长的背影,声音大了些:“我自小与哈儿娅姐姐相识,她的弟弟就和我的弟弟一般。”
卢希安没有再说话,他放慢脚步,渐渐与丹珠并肩。
小径狭窄,他们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转而撞到两旁的雪松,积压的雪簌簌而落。
丹珠手中的雪茸花,颤巍巍地抖动,似在惊惧,又似在欢欣地舞蹈。
卢希安想:欺骗一个单纯好姑娘的滋味,真是可恶至极,我果然不是好人。
他闭一闭眼睛,回想与莱炆一同走过安玆小城的冰挂丛林,回想圆圆小手第一次握住他手指的触感......
“呀,下雪了!”丹珠的嗓音充满惊喜。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个即将走入深宫的棋子,应该享受一点儿美好的温情。
卢希安抬起头,冰星的雪花形状清晰而精致,每一片都有他指肚大小。
他抬起手,接住最完整的一片,用手臂上机甲轻轻一压,成为一朵永不会融化的水晶雪花。
卢希安将那朵雪花送给丹珠:“你若选择自由,我可以帮你到蓝星去。”
丹珠接过雪花,珍而重之地握在手心,轻轻摇头:“我是不会离开皇兄的。”
“我父皇早逝,皇兄六岁登基,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辅政重臣一个个虎视眈眈,想尽办法要吞没我们。”
“在深宫里,我和皇兄谁也不能信,只能彼此相依为命。”
“为了让皇兄专心政事,为了保护皇兄,我自幼苦练武艺、枪法、医毒甚至是黑客技术。”
“如今,皇兄坐稳了皇位,他说想要有更大的作为,我若不帮他,还有谁呢?”
卢希安抬起手,为她擦去眼泪:“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
一个最好的妹妹。
丹珠红了脸:“你想不想看圆圆的视频?”
不等卢希安答应,她忙不迭打开光脑投影。
圆圆长大了一些,咯咯笑着飞翔过一株雪松,碰落满地飞雪,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
卢希安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真好。”
他闭上眼睛:“我们错过了他的第一次飞翔。”
丹珠伸出袖子,笨拙地为他擦泪:“对不起,可我不能背叛哈儿娅姐姐,她与我的皇兄......哎呀,我不能说。”
“当然,”卢希安微笑,“你们自幼相识,我不过是个半途闯出来的陌生过客。”
丹珠垂下眼:“你不是......”
“若你觉得我还有那么一点儿可取之处,”卢希安柔声说,“能不能答应我,好好守着圆圆,不交给我,也不要交给哈儿娅。”
丹珠慌乱地错开眼眸:“可是,他是哈儿娅姐姐交给我暂时看守......”
“不要将他当作你奉命看守的囚徒,”卢希安用求恳的语气说,“把他当作你的侄儿,一个脆弱可爱的生命。”
“无论将来发生任何事,都牢牢守住他,不交给任何会伤害他的势力。”
“圆圆是真的很可爱,”丹珠将雪茸花与冰晶雪花捧在怀里,“回去后,我会让他改口叫我姑姑。”
“好妹子!”卢希安真挚地说。
丹珠:“大哥,我该走了。”
卢希安追上去:“方才那个视频,你能不能给我发一份?”
丹珠离开后,卢希安站在雪地里,将那份视频反复看了无数遍。
圆圆长大了一些,小翅膀变得有力,他笑得那般开心,似乎已经把爸爸们忘记了。
卢希安看得太过专心,直到身边响起一个声音:“有父亲照拂的孩子,真是幸福。”
他蓦然抬头,却是本应在看电影的小皇帝。
小皇帝抄着手站在雪地里,满身寂寥:“我从未见过父母,从小,姐姐就是我的母亲,姐夫就是我的父亲。”
他叹了口气:“宫里都在传,说我姐夫打算将冰星拱手让给毛族,是这样吗?”
“啊?”卢希安面上的惊讶,并不是演的,“我没听说过。”
这谣言传得也太简单粗暴了吧,一点儿没有循循善诱让民众自行得出结论的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