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希安回到家中, 立刻找来布瑞·哈特,请他帮忙把雅弗送入安玆小城,与他真正的哥哥阿诺相聚。
雅弗哭哭啼啼, 不愿与珥图分离, 他从晓事起就成了怀特尔家的小少爷,对曾经的生父阿麦、哥哥阿诺毫无记忆。
怀特尔家败亡后, 堂兄珥图带着他东躲西藏,也不过是为了多一张挡箭牌, 利用大于情意,心情烦闷时甚至会拿他撒气。
可这位堂兄, 终究是幼年记忆中唯一的熟悉。
珥图靠在廊柱下,冷冷地看着雅弗张着小手, 在布瑞·哈特肩头拼命挣扎, 稚嫩的嗓音喊到嘶哑:“二哥, 二哥!”
布瑞·哈特展开翅膀, 带着小雅弗飞入云端, 消失不见。
珥图抹去眼角一丝清凉,转身看向高高在上的第一执政官, 冷笑:“说罢,要怎么处置我?”
卢希安翘腿坐着, 心不在焉地翻看一叠文书,元老院派来的四个秘书捧着工作箱,侍立一旁,不时躬身送上新文书。
闻言,卢希安抬一抬眼皮,示意阿克那:“给他五千星币,驱逐出大都, 从此十三都城皆不许他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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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那领命,走过去推搡珥图。
珥图挣开,冷声说:“我自己知道出城的路。”
他走至卢希安面前:“你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雄虫,竟然曾是我珥图·怀特尔心底的光,哈哈!”
他仰首大笑:“你如今的位置,是踏着世家贵族的血肉走上来的。”
“我会好好活下去,等着看你和莱炆·洛维尔的结局。”
“我诅咒你,与莱炆.洛维尔天各一方,心碎而死!”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阿克部弯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不要属下追上去,结果了他?”
卢希安摇头:“随他去吧。”
第一秘书送上明日行程,三大行星驻炎星大使,十三行省执政官、各部世家大佬都等着见他。
卢希安并不看那长长的名单:“全部推掉,明日我要去古家。”
第一秘书点开手腕光脑:“古家刚发来消息,古家主身体抱恙,请假三个星月至别院养病,暂不能见客。”
别院,莫不是听风棋院,古姜到底在做什么。
卢希安闭上眼睛:“回信古家,请古家主好好养病,三个星月后,我亲去探望。”
第一执政官的首个执政日,是坐在办公桌后,听七部执政官、十三行省执政官汇报述职。
卢希安自身兼着外部以及十一、十二、十三行省联合执政官,古戎兼任军部以及第三、第九、第十行省联合执政官,二十一个名额的首席元老缺失严重。
政部执政官老布莱尔家主自请退休,首席裁判官法特斯·瑞德尔德不配位......
第一执政官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如何理清高层配置,真正将政令推行下去。
卢希安靠在办公椅上,听一众昏聩不堪的傀儡执政官絮絮叨叨,心中盘算如何安插自己手中能用的虫族。
莱炆,洛叶提,菲尼克斯,阿克迦,哈根,冉沙,斯科皮,莱纳德......远在冰星的坎贝尔......
不够,远远不够,改革不是一蹴而就,他急需能用的雄虫。
心思流转间,古戎进来了,俊朗英武,仪表非凡:“第一执政官先生,军部古戎奉命前来述职!”
卢希安忙站起身,满面笑容地伸出手:“古叔叔,请坐!”
古戎在他对面坐下,从十三支军团的军团长任命、军员配置、军团调动到星界线防御设置,汇报得有条不紊、清晰明了。
末了,他建议从第九军团抽调一万军雌,与十三军团的五千军雌联合驻守大都,将原本的第一军团全数调至星界线上防守加奥萨、风羽。
第九军团,是卢希安与古家都能接受的军事力量,又有十三军团的五千军雌......
卢希安笑吟吟地说:“古叔叔考虑周全,不过大都是炎星第一都城,一万五千军雌太少,十三军团也调一万军雌过来吧。”
古戎站起身,毫不犹豫:“属下这就照第一执政官先生的意思,发布调令。”
他这般配合,卢希安倒是有些吃惊。
翌日傍晚,莱纳德率领十三军团的一万军雌到位,第一军团悉数调出。
有军事力量在手,卢希安松了一口气,他果断向元老院提交第一道推荐函:布莱尔老家主、法特斯·瑞德尔一同退休,推荐洛叶提为政部执政官,古特为首席裁判官,莱炆·洛维尔为军部第一副执政官,同时提名为首席元老。
元老院一片哗然,雌虫担任首席元老,简直倒反天罡!
一众颤巍巍的老贵族到第一执政官府邸抗议,还没进门,就被古戎出面挡了回去。
老贵族们又到神庙哭诉,首席大祭司避而不见。
莱炆不知用何种方法劝服了里奥先生,兰姆达恢复生产。
卢希安签发特批令,信息素兰姆达为雌虫特许专用,全国推广,统一低价。
雌虫运动再次风起云涌,贵族雄虫们疲于应付,顾不上抗议第一执政官的任虫唯亲。
在古戎的支持下,第一执政官提名推荐函强势通过。
洛叶提回到大都,成为第一执政官的左膀右臂。
接下来七天,卢希安发布的每一道政令,古戎都坚定不移地维护和推行。
他们两个S级雄虫合力掌握六大军团、六大行省,执掌军部、政部、财部、法部、外部,其他七个行省要么是古家附庸,要么深陷雌虫造反运动,根本无力阻止。
卢希安甚至参照科举制与蓝星的现代考试制度,招来一批亲蓝星文化的雌虫事务官,开始研制适合虫族的官员选拔制度,不分雄雌,唯才是用。
贵族雄虫们几乎要疯了,一个个瘫在家中,用行动罢工。第一军团在布莱尔兄弟的授意下,甚至放纵加奥萨、风羽越过了炎星的星界线。
星盗黑光,也开始联合其他星盗蠢蠢欲动。
卢希安签发军令,命莱炆带领第七军团飞至星界线,直接砍了第一军团两个副军团长的脑袋,接管星界线防御,同时收编第一军团。
命古戎亲赴第二、第四行省,抓了两名放纵叛乱的行省执政官,全部下狱。
卢希安手腕强硬,与古戎配合默契,莱炆、洛叶提、阿克迦、布瑞·哈特等一众雌虫,更是十分得力,指哪打哪。
三个星月的忙乱过后,炎星改制初见雏形。
三个星月后,古姜还在别院养病,卢希安期间打了个无数视讯过去,全无消息。
一天下午,他收到一封电子请柬:听风棋院,共赏风月。
莱炆还在星界线上未归,古戎去了第四行省平乱,洛叶提在十三行省试推行“炎星科举制”.......
他亲近的虫族都不在身边。
卢希安站在第一执政官府邸的顶层平台,对着这八字请柬皱眉不语。
古姜邀他去听风棋院,带护卫保镖去是很不礼貌的,全然不做防备是愚蠢的。
卢希安斟酌半晌,点开光脑,邀请了两位同行者:菲尼克斯,古琅。
古琅没有回信,他现在每日去神庙清修,除了洛叶提,就连莱炆也不再亲近。
菲尼克斯秒回:收到,停机坪见。
第一执政官的飞行器落在听风棋院所在绿洲岛,防御雷达毫无反应。
卢希安带着菲尼克斯,凭记忆走至假山屏障,按出两张面具:黑虎,白虎。
卢希安拿过黑虎面具,当年与小古琅一起来时,似乎就是这张面具。
菲尼克斯带上面具,饶有兴致地四下张望:“一直听说这里是雌虫禁区,托你的福,竟能来此一游。”
卢希安笑了:“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只要......”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水蓝色的长袍,带着龙鱼面具,走路姿势潇洒儒雅,颇为眼熟。
菲尼克斯低声提醒:“看起来像是温星皇太叔,他竟然还没有离开炎星。”
丹珠、哈儿娅皆已返回,这位温星的使者为何徘徊不归?
那蓝袍身影径直走了过来,优雅地向卢希安弯腰行礼。
听风棋院规矩,所有顾客不问名姓。
卢希安微一迟疑,回了半礼。
蓝袍龙鱼面具者转身离去,口中轻叹:“可惜,可惜!”
听声音,正是温星皇太叔温瑟尔。
卢希安示意菲尼克斯:“传信给外面的阿克部,跟住他!”
菲尼克斯点头,自去安排。
挂着“古”字招牌的小院,依然深幽隐蔽,孤立于世。
一个带白狼面具的雌虫走了出来,止住菲尼克斯:“斯特尔先生,随我别处走走。”
是古特。
看来,古姜是要卢希安孤身进入了。
菲尼克斯望向卢希安,等候指示。
古特看出他们的疑虑,不疾不徐地催促:“第一执政官先生,我父亲在里面等你。”
卢希安向菲尼克斯点头,没道理古姜辛辛苦苦扶他上位,在局势尚未稳定时会对贸然他不利。
古姜没有带面具,也没有带面纱,一袭素白长袍,不带一丝装饰,衬得他艳丽眉眼多了三分端庄。
见卢希安进来,他款款起身,伸手帮他摘去面具,语声轻柔:“不用带这个,今日咱们坦诚相见。”
修长手指在卢希安面颊上暧昧地一滑而过,卢希安登起三分紧张,是正经的“坦诚相见”吧。
古姜放下面具,跪坐在地毯上,亲手沏茶,双手奉予卢希安:“请喝茶!”
熟悉的苦菊清香。
卢希安接过,用玩笑的语气试探:“这茶,不会也是从虫帝陛下那儿来的吧?”
“是,”古姜坦然回答,“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们关系都很亲密。”
卢希安:“都是凤凰会的盟友?”
古姜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捧在手心:“聪明人讲话,要懂得留白。”
“人?”卢希安挑眉,“古叔叔这词用的有意思。”
古姜低头一笑:“喝茶!”
他先喝了一口,见卢希安迟疑,便把手中杯子递出来,笑意盈盈:“怕我下毒吗?来,咱们换一换。”
“不,只是有些烫口,”卢希安捧茶至唇边,沾了一沾,“这茶着实一般,等我什么时候回趟蓝星,给古叔叔带最好的茶来。”
茶烟氤氲中,古姜蜜色眼眸浮起一抹梦幻:“蓝星,有最香的茶,最高等的文化,最先进的科技……”
卢希安:“古叔叔若喜欢,待虫族诸事靖平,我陪叔叔去一趟蓝星,好好游览几日。”
古姜轻笑:“以什么身份去?”
“自然是我敬爱的长辈,”卢希安一本正经,满目真诚,“古叔叔若愿意,我会和小琅一样,好好侍奉叔叔。”
“你不恨我?”古姜眯起眼眸,“要知道,你雌父的不幸,洛维尔的不幸,我可都算不得清白。”
卢希安握紧手中茶杯,滚烫的杯壁似乎倏然失了温度:“我愿意放下。”
“放下?”古姜喝尽杯中茶,“对我却不够啊。”
卢希安:“叔叔想怎么样?”
古姜:“我要你爱我,服从我,以我的意志为意志,以我的愿望为愿望。”
卢希安摇头:“不可能,即便是对莱炆,我也做不到如此。”
古姜再倒一杯热茶,喝酒一般饮下去:“在古家,生而为雌虫比一般家庭更可怕。”
“自我有记忆起,身上的虫纹就是一种耻辱烙印,雄父使尽各种方法,涂药、刀剜、用腐蚀性酸液消融,皆无法奏效。”
他垂下眼睫,一滴珠泪跌落尘埃:“每一次失败,我都比父亲更绝望。”
卢希安忍不住附身过去,握住他的手:“雌虫身份不是耻辱,你放心,我会改变这一切。”
古姜回握他的手:“我相信你会做到,毕竟你的存在就曾让我与自己的雌虫身份有过片刻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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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你为伴,生而为雌虫也还算有用。”
这话暧昧,卢希安欲收回手指。
古姜却勾住不放,泪盈于睫,楚楚可怜:“你有一种救世主情结,对吗?哪怕是不喜欢的雌虫。”
“不,”卢希安真心地说,“你不是我不喜欢的雌虫,我怜惜你,敬重你……”
他想要站起,身子一晃,险些跌落在桌面上。
古姜扶住他,低声说:“怜惜,敬重,远远不够。”
他将卢希安扶回座椅,拉开他的手臂,靠进他的怀里:“若你如待洛维尔一般待我,我也许会有所动摇,可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卢希安四肢酸软,震惊不已:“古叔叔,你给我下药?”
“是,”古姜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在他狂乱的心跳声温柔摩挲,“我知道你是谨慎的人,这一点儿软骨的药,我分三次才让你中招。”
三次?所以大祭司、虫帝果然都参与其中。
卢希安:“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古姜柔声说,“就想让你这样抱抱我。”
卢希安吸一口气,忽然大喊:“菲尼克斯!”
“嘘,”古姜按住他的唇,“别大惊小怪,这听风棋院没有谁比我更在意你。”
卢希安大惊:“菲尼克斯也是?”
“是,”古姜笑眯眯地说,“他是我派给你的帮手,怎么样?很得力吧。”
卢希安:“为什么?”
古姜歪一歪脑袋:“不为什么,不过是让咱们在最后的时刻坦诚相见。”
他在卢希安面颊上亲了一下:“亲近到此为止了,否则他会吃醋的。”
卢希安如堕冰窟:“什么最后时刻?他又是谁?你费尽心思扶持我上位,难道就这样付诸东流。”
“怎么会付诸东流呢?”古姜站起身,细细整理自己的衣袍,“有一句话叫做为他人做嫁衣裳,你没听过吗?”
卢希安:“谁?”
古姜款款坐下,端庄大方:“你不是问过我那管血的下落吗?”
他优雅地拍手,一个带面具的雄虫走了出来,摘下面具,金发异瞳,与卢希安宛若照镜。
“现在,我有自己的小安了。”古姜微微一笑,靠进那年轻雄虫怀里。
雄虫抱紧他,异瞳中满是痴迷:“古叔叔。”
卢希安全身发抖:“他,克隆还是仿生?”
古姜不再看他,抬手温柔地抚摸身后雄虫的面颊:“小七,去摘取你的嫁衣吧。”
雄虫站起身,缓缓抽出一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卢希安,嗓音冷酷:“你的工作完成了,我会代替你当好第一执政官。”
卢希安手脚酥软如泥,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死神走至眼前。
他勉强抬起一点手指:“你若是我那管血的造物,血液中定还流淌着我的执念。”
“答应我,别伤害他们,别伤害他。”
与他容貌相同的雄虫看着他,面无表情:“我以古叔叔的意愿为意愿,以古叔叔的执念为执念。”
卢希安看向古姜。
静坐的雌虫身姿端庄,素袍若丧服,双唇无声地开阖:
“我爱你,再见!”
卢希安苦涩一笑,闭上眼睛。
炆叔,一家团圆,我要失约了。
心口一凉,然后便是翻绞的痛。
他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是谁在诅咒,天各一方,心碎而死……
彻底失去意识前,卢希安听到了古琅的高声惊呼:“父亲,你做什么?”
果然,生命中最后流失的是听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