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跟着走进厨房, 示意谢晚秋进来看看。
小矮桌上果然摆了几束刚采的野花,淡紫色、浅黄色、红色的都有, 旁边的搪瓷盆里还盛满了红艳艳的浆果。
灶台上的铁锅里,放着一大块猪板油,白花花、肥润润的,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猪板油下面,还压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谢晚秋用铲子轻轻翻动,感到沉甸甸的,抬眼问道:“是从那头野猪身上割下来的?”
沈屹靠在灶台边看他,“嗯”了一声。
“栓子他们过来后,各自分了点肉。剩下的大部分都送去了队里,回头一起分给大伙。”
“想着你要做雪花膏, 我就多要了这块板油。”
谢晚秋手中的铲子停住:“其实你不必为我多要这个……”“不如多分些肉,还能做几顿好的。”
如今能吃肉的机会难得,若是少要这一大块猪板油, 沈家没准能多分几斤肉,足够沾上好几顿荤腥。
但沈屹并不在意, 他从壁橱里取出前天放在里面的蜂巢,搁进瓷盆里:“这东西不能久放。你教我怎么取蜜,我来弄, 给你备着用。”
谢晚秋洗了手走近他,掰过那蜂巢看了看,随后将菜刀递过去:“先把蜂脾切成小块放进盆里, 再用擀面杖捣碎。”
沈屹眉梢微扬:“就这样?”听起来并不难。
谢晚秋点点头,翻出一块纱布铺在另一只干净的碗上:“捣碎之后用这个过滤掉渣子就行了。”
“既然有你帮忙,那我就去处理肉。”他顺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罩褂,正要反手去系后面的带子, 沈屹已自然地接手帮他系好。
谢晚秋微微一怔,看了对方一眼,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却没说话,随后挽起袖子,来到灶台前。
之前他用猪大肠煸油时用的是干煸的法子,如今这块板油分量不小,为图省事,谢晚秋预备加上热水慢慢地熬。
先将猪板油冲洗干净,仔细剃去杂毛,刮掉血沫后,再放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小块。
他正专注地切着板油,却没料到不过片刻功夫,沈屹那边已经将蜂脾全都削了下来。
那蜂巢既硬又粘手,即便自己动手,也得费上半天功夫,没想沈屹竟处理得如此利落。
谢晚秋想起之前他也曾用匕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野猪,不禁心生诧异:“你用刀都这么熟练?”
沈屹动作一顿,有些意外他的敏锐,随手搁下菜刀:“用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谢晚秋不疑有他。火已经烧好了,他将切好的板油冷水下锅,切了些姜一并扔进去,盖上锅盖任其慢慢地熬煮。
手持着铁勺,时不时地掀盖轻轻搅动,看着白色油块逐渐变得焦黄透明。耳边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嗙嗙”声。
回头一看,沈屹已握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捶打着盆中的蜂脾。那力道之大,让谢晚秋觉得那盆说不定下一秒,就能被他捣穿。
要想蜂蜜容易过滤,就得将蜂脾倒得越烂越好。
如此费力枯燥的动作,没想他做了半天竟丝毫不累,连速度都未曾减慢。
谢晚秋看了一会,握住铁勺走近。只见瓷盆中的蜂脾已经被彻底捣成泥状,流出金黄甜香的蜜。
“可以了。”他示意沈屹停下。
男人闻言乖乖收手,一双黑眸转向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手背上青筋微凸,浑身都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谢晚秋把锅勺递给他:“帮我看着点锅。”
待沈屹接过,他便在大碗上又铺了一层纱布,端起盆开始倾倒过滤。
清新甘甜的蜜香逐渐在厨房中弥漫开来,谢晚秋吸了吸鼻子,心情说不出的明媚。只要再将这些野花蒸出汁液,他改良雪花膏所需的原料就全部凑齐了。
心中高兴,不禁哼起一段轻快的小调,这样的好日子,有盼头的日子,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美梦。
沈屹耳尖微动,察觉到这小知青的好心情,身上的劲儿仿佛更足了。
只要谢晚秋高兴,他就高兴。
见锅里的油液渐渐变得清亮,猪板油也已熬成诱人的淡黄色,主动唤道:“小秋,过来看看。”
谢晚秋那边的蜂蜜也都过滤好了,他在碗上又扣了一个空碗防尘,随手在罩褂上擦了擦,走了过来。
看着锅中微微发白的油液,他接过铁勺:“再等等。”
灶台边的碗里还搁着那块五花肉,谢晚秋打算大部分用来腌制,以便存放得更久。他切下一块用作今晚的晚饭,略想了想,索性全都切成薄片,打算用油煎香。
等到猪板油已经全部熬成金黄酥脆的油渣,谢晚秋往搪瓷罐里丢了几颗花椒去腥,随后将琥珀色的猪油一勺勺盛进去,让它自然凝固。
猪板油的出油率显然远远高于猪大肠。就沈屹带回来的这些,竟足足装满了一个大瓷罐还没装完。
谢晚秋盖上盖子,将搪瓷罐递给他:“这些猪油,就留着家里平时吃吧。”
这年头油水金贵,沈屹可以主动给他,但自己却不能因为他慷慨,就理所当然地占了这份便宜。
对对方却没有接,反倒眉头微皱:“你不是要做雪花膏?”
谢晚秋摇了摇头,示意灶上那口铁锅:“锅里还有呢。加上我之前剩下的,足够试验了。”
“况且你一直这样帮我……我受之有愧……”
沈屹见他坚持,只得端了过来:“跟我还这么见外?”
谢晚秋敛下眼眸“唔”了一声,拿了个碗将锅里剩下的猪油盛好,放在边上冷着,才接着道:
“亲兄弟,明算账。你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给你钱吧。就像陆叙白那样,给'生活费'。”
沈屹声音明显沉了些:“生活费?”
谢晚秋便将陆叙白住在赵有德家每个月给对方五十块钱的生活费一五一十讲了,手上不停忙着活计,借以掩饰内心的局促:
“我没那么多钱……但是承蒙你家这么照顾我,你又给我蜂蜜、猪油,我每月给你五块钱,行吗?”
这五块钱虽算不算巨款,但也够一个三口之家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不料沈屹不仅未见喜色,脸色反而彻底沉了下来,他轻哼一声,语气冷了点:“谢知青倒是大方。”
“你不必觉得亏欠,让你住在我家,是村里的决定。”
“而我给你的这些东西,也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陆叙白送了你那么多东西,都没见你生分得要和他算钱。怎么到了我这儿,一分一厘都要算得这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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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谢晚秋顿时愣住。
他要怎么说,沈屹和陆叙白在他心里,从来就是不一样的。陆叙白硬塞来的,他收了便收了,想着日后回份礼便是。
但沈屹不行,他欠他的越多,便越管不住自己……
不去想他。
沈屹知道自己不该总说这些带酸味的话,不该现在就表露出自己过分强烈的占有欲,可他控制不住。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干脆离开,淡淡道:“我还有点事。”
谢晚秋手上一滞,轻轻“哦”了一声,也就放他走了。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人,先前轻松愉悦的氛围霎时凉了下来。
谢晚秋边将锅里的猪油渣捞出,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吗?
这猪油渣炸得金黄油亮,酥脆喷香,撒点盐或糖就可以直接吃了。因为分量不少,他只装了一小碗出来留着给沈家人晚上加菜,剩下的全盛起来,预备做包饺子的馅料。
待锅底残油重新烧热,他将薄薄的肉片贴着锅边滑入。热油霎时欢腾起来,滋滋作响,晶莹的油花在肉片边缘跳动。
这野猪肉肥瘦均匀,肉质比普通的猪肉更紧实,肉香味也更浓郁。
谢晚秋手腕轻抖,夹着肉片在锅中舒展翻身,等到那边儿都蜷曲成金黄色,便夹起放进盘中。当最后一片肉出锅时,整个厨房已经被这原始而粗暴的肉香味填满。
他切了土豆,又将采来的菌子连着泡软的粉条一起下锅,在上面架上蒸屉,把吃剩的馒头放进去闷着。
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时不时地添进一两根柴火,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的事。
灶膛里的柴火忽然“噼啪”一声轻响,炸起一点火星,将紊乱的思绪拽回。
他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沈屹了。
这个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分明的雾,有着莫名其妙却令人费解的举动,就连最近的脾气,也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更何况……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至今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一想到那个画面,谢晚秋就用力地摇头,试图赶紧将那些令人脸红心热的片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妈,好香的肉味!”沈屹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家伙立即甩开徐梅的手,一阵风跑到厨房。
一眼瞧见灶台上那碗刚沥出的猪油渣,连手都顾不得洗,抓起来就往嘴里送。
“烫!!”谢晚秋急着阻止,却晚了一步。沈枫虽被烫得“斯哈”抽气,可手上不停,继续地拈。
徐梅本听说沈屹今天猎了头野猪又分了肉,下了工就急着赶回来处理,却没想谢晚秋不仅已经都料理妥当,还顺带将他们的晚饭做好了。
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过意不去:“小谢啊,这真是不好意思,又辛苦你了……”
“婶子,你跟我客气啥,”谢晚秋摆摆手,又指指壁橱,“里面我还留了一碗猪油渣,给您留着包饺子。”
“还是你想的周到!”徐梅见油渣分量足,当下撸起袖子准备和面,“那咱晚上就吃饺子吧!”
她用力的大手在面盆里熟练地揉搓,心里对谢晚秋是越来越欣赏。
这从来没听说哪家知青,能有他这么懂事和能干的!
徐梅甚至生出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谢晚秋是个女娃,她一定做主让沈屹娶了!
趁着醒面的功夫,谢晚秋顺势把沈屹带回来的那些野花全都抱出来仔细择选,只留下新鲜的花苞,剃去所有枝叶。
徐梅见他侍弄着这些花草,不由好奇:“小谢啊,你摆弄着这些花儿做什么?”
谢晚秋手上忙碌着,抬头笑了笑:“婶子,我想试着做些小东西,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等做好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徐梅也笑了起来:“你做事还有不成的?”
她见面团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动手分剂子。
谢晚秋将新鲜的花苞全收进袋中,洗了手擦干,走到小桌旁道:“婶子,我来帮您擀皮儿。”
沈屹带回来的这些野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但香气却清雅怡人,近似于桂花的味道,甜而不腻,用来做香膏正好。
徐梅乐呵呵地说“好”,一转眼瞥见沈枫又溜进来偷嘴,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背上:“还吃!快去找找你爹和你哥,怎么这个点还没回来。今晚咱家吃饺子,让他们赶紧回来!”
沈枫赶紧又摸了一块油渣,这才念念不舍地跑出去。
谢晚秋将面团擀成一张张圆润的皮子,大小厚薄都均匀适中。
徐梅分完剂子,见他擀皮的手法如此娴熟利落,不由夸赞:“小谢,你这饺子皮擀得可真俊啊!”
她边说边将方才拌好的酸菜猪肉渣的馅料端上来,就着谢晚秋擀的饺子皮开始包饺子,她手快,讲话又风趣,一边捏着饺子,一边讲沈屹小时候的趣事。
谢晚秋听得忍俊不禁:“沈队长,小时候还干过这种事?”
徐梅语调拔高了些:“那可不?那时候同龄的孩子谁个敢惹他?一群半大的小子成日跟在他后面,拥他当老大。”
“就连他爹也管不住,直发愁说咱家要出个混世霸王了……”
“好在他长大后反倒懂事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混不吝,算是让我省心了。”
谢晚秋做梦也没想到,如今人前沉稳可靠的沈屹,小时候居然能这么淘。不是今天打碎了东家的玻璃,就是明天薅了西家的果子,后天又和谁家小子打得灰头土脸……
莫非这就是物极必反?小时候淘尽了气,长大后反倒收了心?
他擀完皮就帮着一起包,耳边徐梅的絮叨还未停:“我现在啊,就盼着他能早点成个家。他今年都虚岁二十三了,村里跟他同岁的,老张家的小子连娃娃都抱上了……”
谢晚秋本笑着,闻言顿时僵住,连带着手中捏的饺子皮都破了一个小洞。
是了,为人父母,看着子女能够结婚生子,有一个幸福的家,是再朴素不过的愿望。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世……恐怕也是这样希望的。
谢晚秋忽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惭愧,因为自己对沈屹曾怀揣着这样不可告人的心思。
一个男人,带着绝非友情的感情喜欢和接近另一个男人,并和他,和他的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们毫不知情却热情慷慨的好。
而他,甚至有过“掰弯”对方的想法和冲动,对这个男人产生过性幻想……
这年头,喜欢男人就是别人眼中无法抹灭的原罪,足以害得一个人一辈子不得翻身。沈家人对他这么好,自己却……
幸好,他有机会重来一次,能够亲自纠正这个“错误”。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深深的悲哀感,谢晚秋下意识将先前所有暧昧不清的情愫全都搁置,扔到一边。
只抿着唇,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婶子,你会如愿的。”
两个人包饺子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包好了百来个,分成两顿吃,匀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十来个。
但这十多个饺子对于沈屹这样的青壮显然是不够填饱肚子的,但好在还有谢晚秋蒸出来的粗面馒头。
徐梅烧开水将饺子下锅煮熟,谢晚秋虽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帮着把菜全都端到了正屋的大桌上。
等沈屹父子三人回来的时候,饺子刚好出锅。
今天这顿饭在沈家堪称丰富,简直是过年才有的水准。
沈枫早就急不可耐了,他的脸几乎要贴在那盘油煎肉上:“谢哥哥,这是啥?”
乡下人吃饭不讲究,做饭无非烧煮炖几样。把肉切成薄薄一片再煎出来变成这样金黄酥脆的样子,他们之前连见都没见过,几人一时间都十分新奇。
而这野猪肉也和寻常的家猪不同,它以林子里的橡果、野草、各种菌类为食,所以自带一种类似坚果橡实的甘香底蕴,有一种深沉的鲜香。
谢晚秋为了保留这种风味,特意用小火慢煎,还细心配了蘸料。南方人吃菜讲究精巧精致,他从前在饭店里见人这么烹饪过。
肉是微微撒了些盐巴的,又备了一碟掺了花生碎磨制的辣椒面,还有一小碗刚拨的蒜。
他指着小碟介绍:“这煎法是我在外头学的,大家尝尝,可以蘸这个辣椒面,也可以就着蒜吃。”
这边沈长荣还在纳罕:“这吃法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那边沈枫已经迫不及待照做了。蘸了辣椒面的油煎肉一口咬下去,不仅香得满口流油,而且那股奇异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流连,久久不散。整个舌尖上,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林子里特有的草木橡果味。
他咂了咂嘴吧,筷子咬在牙间摇头晃脑,似在回味。沈长荣见了哈哈一笑道:“真有这么香?”
沈枫小眼一下睁开,瞪得透圆:“爹,你试试!”
沈长荣也夹了一块,就着蒜瓣咬下,肉的醇香和蒜的辛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十分奇妙的味道,让人吃了还想吃。
他猛啃了两口馒头,忽的拍了下大腿,向着谢晚秋竖起大拇指:“香!果然香的很!”
一顿美餐瞬间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明亮起来。沈屹听他爹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余光见谢晚秋对着自己做的肉几乎没怎么伸筷子,连夹了好几块放进他碗里:“吃啊!”
徐梅顺势也端起盘子,向他碗里拨了好几个饺子:“小谢,别拿自己当外人,多吃点!”
她在桌上止不住地夸:“你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没一个有小谢能干的!不仅帮着咱们做了晚饭,还包了饺子!”
说着筷子一停,意有所指地看向沈屹:“儿子啊,你要是什么时候能娶个像小谢一样贤惠能干的媳妇回来,那咱家祖坟可真是冒青烟了。”
沈屹适时看了一眼谢晚秋,眉梢微挑,但对方头也不抬,只缓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当作没听到。
徐梅自顾自地继续说:“小谢啊,你是哪儿人啊?这么能干,在家爹娘肯定很省心吧!”
谢晚秋本就因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无话不谈的氛围有些伤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本夹着碗里的饺子,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进了碗里。
他迅速抬手擦去痕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努力保持平静:“婶子,我父母……去世得早。现在,早就没有家啦。”
虽然语气故作轻松,但桌下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紧紧攥住了衣角,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失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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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戳中了这孩子的痛楚,顿时讪讪:“小谢啊,是婶子不好,说错话了……”
“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谢、谢谢婶子。”谢晚秋紧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明显的齿痕。
沈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只觉得他像是一只在雨中浑身湿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谢晚秋早已失去双亲,意外之余,更多是心疼。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如果早知道这小知青无依无靠,他一定不会……这么欺负他。
他根本就不了解谢晚秋,怎么配说喜欢他?他只见他的倔强,却不知道他为何倔强?
他对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建立在一无所知的美好皮囊上,肤浅而幼稚,不可依靠。自责以外,心疼感更深。
他该去更深入地了解谢晚秋,给他时间和空间慢慢来,做他宽厚包容的大地,而不是只要掠夺和主宰的天。
沈屹的左手不知何时也探到桌下,轻轻覆上谢晚秋紧攥的手,然后坚定地握住,用掌心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谢晚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见沈屹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昏黄的油灯下,他眼中含着未干的水光,眼尾泛红,明明是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在沈屹眼中,却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丽。
但此时心疼甚于一切。看着谢晚秋难受,他的心也像被一只大手揪住,闷得难受。
沈屹又默默给他夹了些菜,心想,他以后定不会让这小知青再掉眼泪了。
但床上除外。
饭后,沈屹替谢晚秋倒好擦洗的热水,回屋便开始翻找自己的钱袋子。
他的私房钱不多,但平常也没什么花销的地方,全都收在一个碎布包里,搁在衣柜最上面被褥后面的夹角里。
长臂一伸,甚至不用垫脚就取了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
他全都倒在小桌上,细细数了数,一共是八十八块八角两分,还不到一百块钱。
自从他开始赚工分后,每年年底生产队结算的钱都在这了。虽然在村里不少,但若是谢晚秋将来要去上大学……还远远不够。
得想些赚钱的法子,正思索间,谢晚秋搭着毛巾进来了。
见他摊着一桌零钱,想起之前要给他钱的事,便主动去翻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钢铁工人”给他:“喏,给你的。”
沈屹视线下移,看着递过来的五块钱,并未伸手:“我不要。”
谢晚秋见他坚持,将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顾自坐到门口的小凳上擦头发。
沈屹将桌上所有的钱收拢起来,重新装回布包中,拉好拉链,走到他面前,将钱袋递给他:“拿着吧。”
谢晚秋侧过头,他只穿了个白色的大背心,发梢的水珠顺着耳后滑落,滴在裸露的颈肩,不解地抬眼:“给我做什么?”
沈屹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见它在雪白的皮肤上晕开,满鼻子都是谢晚秋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微微发愣望着自己的样子,让沈屹喉头发紧。
说好的不再欺负他,可某些念头却入野草般疯长。想起他一哭就泛红的眼尾,不知别处……会不会也这么容易泛红。
他嗓音低哑了些,拉过谢晚秋的手,将那个布包放入他的掌心:“以后,我赚的钱都放在你那管着。”
他神色认真道:“你有需要就用,不必问我。”
谢晚秋被沈屹这举动弄糊涂了:“可你的钱为什么要交给我管着?”
“就好像……”他话一出口自觉不妥,又及时收住了声,“要不你还是交给婶子管吧,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谢晚秋说着便要将钱包塞回去,但沈屹非但不接,还一副这钱给出去我就不管了的样子,只说:“往后咱们一个屋生活,总有用钱的地方,你不用跟我分得这么清。”
“还有,你不是想做点小买卖么?这些钱放我这儿也只是死钱,你拿去用,就当是我投的。”
“你若是去读大学,花费也少不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我是你……”沈屹戛然而止,停了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哥”字。
天知道,他根本不想当谢晚秋的“哥”,情哥哥还差不多。
想起收集的松脂还没处理,沈屹拎起屋内的煤炉朝外走,也是为了避免谢晚秋的当面推拒:“你先睡,我去弄点东西。”
制松香的土法并不难,只需要加入少量的水,小火缓慢加热至松脂融化,之后再过滤掉树皮、虫尸等杂质,自然凝固就好。
但提取却有一定的毒性,沈屹特地找了个家里废弃不用的烧水壶,将炉子拎到院子外,弃了壶盖,直接点燃。
夜半三分别人睡觉他烧东西,头顶是今夜被云遮住并不清晰的月亮,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是夏夜清晰的蝉鸣,和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蛙声。
沈屹蹲在墙角,偶尔轻摇两下扇子,望着铝壶口袅袅升起的青烟,思绪游离。
重活一世,他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困惑命题中。
上辈子,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当年村里征兵,他便应征入伍去了,后来天南海北,别说喜欢男人,就连一个心动的人影都没遇上过。
现在,倒是有喜欢的人了,可自己只不过是个面朝黄土的庄稼汉,谢晚秋注定是要飞出这片山村的,那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像前世一样参军?从此天各一方不知啥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他可忍不了那个滋味。
可若是就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这小知青,岂不是成了一个吃软饭的?总得想想自己的出路。
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见壶中的液体已变得粘稠,他熄了火,把炉子拎回厨房门口稍作处理。将过滤后的清液重新倒回竹筒中冷却,待到这一切终于忙完,已经不知几点了。
沈屹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小桌上的煤油灯并没有熄,谢晚秋仰躺在炕床上已然睡熟,双臂交叠在被子上,小脸在光下红扑扑的。
目光扫了一圈屋内,也没有看见自己那个蓝布钱包,想来,谢晚秋终究还是收下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脱了鞋上炕,这小知青依旧睡在炕梢,只占了小小一角,蜷成一团。
沈屹将自己的枕头拿过去,紧挨上他,吹熄了灯,将人揽入怀中,也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沈屹明显感到对方柔软的发梢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胳膊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翌日清晨,谢晚秋醒来时,二人又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他如今已经能见怪不怪了,也不再小心翼翼,径直将沈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趿拉上鞋子,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却一眼就瞧见了昨日那几个眼熟的竹筒。
凑近一看,只见里面的松脂已凝固成型。小桌旁,正是沈屹昨天拎出去的煤炉。
难道他昨天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帮自己做松香?
心里为这个没来由的猜测空了几拍,他本想拿起竹筒仔细看看,但想到昨天徐梅说的话,终是没有伸手去碰。
谢晚秋简单做了点吃食装进铝饭盒里,随后便朝教室的方向走去,打算中午就不回来了。
他打开窗户通风,早上又将教室的边边角角清理打扫了一遍,不多时,教室便干干净净,焕然一新了。
眼见环境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如今空荡荡的教室里,就缺桌椅板凳和上课用的教具了。
他特意清了一面墙出来,预备用来悬挂到时候写字的黑板,得赶紧找人做一块出来才行。
谢晚秋很快地吃完饭,想起之前沈屹提及的菜根会做木工活,便打算去找他帮忙。
离开时将篱笆拴好,这个点,估计生产队应当还在上工。他走到地里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看见菜根人,便向正在锄地的二牛招了招手,问道:
“看见菜根了吗?”
二牛拄着锄头想了想:“他晌午就回去了,说是下午要给你那学校打桌椅板凳呢。”
谢晚秋要在村里开课教学的消息早已传开,这毕竟是件大好事,乡里乡亲的都乐见其成。
这会功夫,周围干活的人听到他们谈起学校的事,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谢知青,我家娃十三了,能去你那读书吗?”
“小谢啊,你打算教娃们些啥?”
“小知青,学校啥时候开课?我让孩子准时报到!”
“太好了!等学校开课,俺就把两个孩子都送去!我和他爹整天在地里忙,正愁没人看孩子呢!”
谢晚秋一一耐心回答,好不容易从热情的人群里脱身,又拉住二牛追问:“你知道,菜根会去哪边吗?”
二牛锄头一顿:“八成在他二叔家吧。”
谢晚秋努力回想模糊的记忆:“村西头?”
二牛倒是意外他知道,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头道:“对。”
谢晚秋便马不停蹄向着记忆中菜根二叔,绰号“王木头家”的住处去了。他本只记得个大概方位,一路边走边找,没想根本毫不费力,就在路上撞见了正主。
“菜根,”谢晚秋当即叫出声,见对方肩上扛着几截原木,伸手便要帮忙,“这是帮学校打的?”
菜根没让他接手,对在这里见到谢晚秋有意外:“对啊,你找我有事?”
谢晚秋如实说了来意,不料话音刚落,菜根就接话道:“这事我知道,早上哥就交代过了,他这会儿,正帮你做着呢。”
谢晚秋心下一动:“……沈屹?”
菜根应了声“是”,示意他跟上:“你跟我来。”
谢晚秋跟着他来到他二叔家院外,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锤子敲打的闷响和锯子拉动的嘎吱声。
他探头望去,只见院子里靠墙堆着些原木,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弯腰忙活着木工活儿。
一个身形精瘦、个子不高正蹲在地上,眯眼比划着尺寸。而背对着门口的那个身影不仅高大,还格外的眼熟。
男人古铜色的脊背绷得很紧,宽厚的肩膀上滚着汗珠,他一脚踩住木头,肌肉喷张的手臂稳而有力地来回推动锯子,健壮的腰身遂拉锯的动作起伏。
不过片刻,粗实的木头,就被切成整齐的长木条。
菜根将背回的原木放在墙角堆着,扬声道:“哥,谢知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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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闻声回头,汗珠正顺着他英挺的眉骨滑落,悬在凌厉的眼尾。他抬了抬眼,目光在谢晚秋脸上定住:“你怎么来了?”
不等谢晚秋开口,菜根便抢先道:“他来找我做黑板的,我说哥你做了,就带他来瞧瞧。”
这话让谢晚秋走也不是,只能上前,站在沈屹边上,看他手里的木板:“把这些钉起来就行了?”
锋利的齿尖正“嘎吱嘎吱”地割开木头,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充满危险的气息。
沈屹沉声“嗯”道。
眼看几人都忙得热火朝天,谢晚秋自觉站在这里有点多余,加上沈屹在这忙活,下意识就想避开。
脚步微微后撤,刚要找个借口离开,没想对方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就叫住他:“站着。”
谢晚秋身形一僵。
沈屹放下锯子,直起身,随手抓起搭在一边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黑板的尺寸要做多大,我吃不准。你既然来了,便说道说道。”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真的遇到了疑问。菜根蹲在地上眼皮跳了跳,装作没听到,继续刨木头。
明明不久前,沈屹才说过黑板的尺寸!
但谢晚秋不知道,他果然被这话唬住,只得留下来,认真地思考。
沈屹几步走到扔在一旁快成型的木板前,手指在上面比划:“打算做多大?挂多高?”
心里的别扭拗不过正事。谢晚秋脑海中浮现起秦瞎子家那面墙:“大概两米长、一米宽?”具体的尺寸,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沈屹想了想,捡起一根木炭,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框线:“不如做成两米半长?宽度不变,四周做几个木框固定起来,这样也更耐用……”
他一边比划,一边细细给谢晚秋解释。两人的头在不知不觉中越凑越近,最后轻轻撞在一起,四目相对。
沈屹的眼神幽深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很快就收了回去。
谢晚秋却像是被那短暂的接触烫到,立刻向一旁挪了挪,刻意拉远了距离。但心中却忍不住想,沈屹怎么忽然像是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两人沟通完细节,沈屹便拿起锤子,熟练地将磨平的木板拼接钉牢在一起。
“小秋,屋里有臭油你把它拿来。”
“臭油?”谢晚秋不知道这是什么。
沈屹手起锤落,钉子被他精准而利落地钉进木板,头也不抬道:“就是沥青漆,我钉好板子,你来刷漆。”
蹲在一旁忙活的菜根二叔补了句:“就搁在门后。”
谢晚秋依言找来了漆桶,一开盖,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怪不得叫臭油。
他皱着眉,屏住呼吸,小心将黝黑粘稠的漆液刷上木板。
沈屹看不下去,主动要过刷子:“我来吧。”
这漆防水防蛀,板子刷上漆后,下雨天就没那么容易霉烂了。
谢晚秋蹲在一边,余光掠过正低头认真干活的沈屹。男人侧脸线条冷硬,动作稳却细致,仿佛对这一切熟练得很。
心中忍不住想,这个人,究竟还会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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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多字,还没一口气更新过这么多字……嗝~
吃法参考现代烤肉,我晚上写得时候整得自己都馋了[托腮]
选今天入V的原因,是因为今天刚好是本文开文两个月整~
其实有点忐忑不安,没关系、没关系的!坚持写我就会进步!
感谢一直在追读的宝子们[红心][红心][红心]~感恩[红心][红心][红心]
我的读者一定要全部暴富!!现生平安顺遂,快快乐乐地来看我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