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蕾握住杯柄,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借着侧身的姿势用余光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儒雅清俊的青年。然后斜睨了陆叙白一眼, 用只用他们两才能听见的语气问。
“他是你什么朋友?”她显然饶有兴致,怎么也没想通陆叙白这等心高气傲的少爷脾性,竟也会为了谁低下头求人办事。
陆叙白正对上她试探的目光,却不闪不避,深邃的五官难得有这样柔和的时刻,甚至带点讨好地叫了声:“小姨~”
郝蕾见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懂的,笑着轻叹:“你呀。”
旋即将倒好的茶递给陆叙白,让他给二人送去:“都别站着了,快坐吧。”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二人身上。
郝蕾在谢晚秋身侧一张单独的椅子上坐下, 指尖轻拢着水杯,见他们都坐定,方才开口:“小谢, 小沈,我暂且这么称呼你们吧。”
“你们的事情, 叙白和我说了点。听说……你们想做雪花膏?”
如今的日用化工厂属于国营,主要生产洗衣粉、肥皂这类洗涤产品,谢晚秋所知有限, 只晓得它们大多也捎带着做些如蛤蜊油、雪花膏之类的简易护肤品。
今天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想尝试着做些小本买卖, 怎么也没想到哦啊,竟然会直接坐在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面前?莫非陆叙白口中的解决办法,就是这位郝厂长?
这突如其来的际遇令谢晚秋有种近乎做梦的不真实感。纵然不明就里,但认定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随即应道:“是的。”
“郝厂长,不知道你们厂里,生不生产这类产品?”他看着人时神情总是格外的认真,加上这么一张单纯乖巧的脸,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
“不生产。”郝蕾直截了当。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谢晚秋的意料,在此之前,他几乎已经认准供销社里那些本地雪花膏就出自这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那供销社里售卖的那些本地雪花膏,是哪里来的呢?”
郝蕾微微扬眉,惊讶于这年轻人的敏锐,心底的欣赏又添一分,接过他的话头:“我们厂的主攻方向是洗涤类用品,还有一些洗发露、沐浴露等个人清洁用品。雪花膏的工艺简单,门槛不高,县里还有其他私人经营的小厂也能制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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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慢悠悠呷了口茶,看着垂眸沉思的谢晚秋,颇为好奇他接下来会如何开口。
“小姨……”一旁的陆叙白已经按耐不住,迫不及待想要切入正题。
郝蕾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细细品了一口她这好外甥前几日刚托人送来的这西湖碧螺春。
色泽翠中带黄的叶片在滚烫的白水中漂浮晕开,连带着茶汤都被染成清澈透亮的黄绿色,闻起来香气馥郁,口感清新,像是有花香果韵包裹其中。
好茶。她只喝一口,便眉眼舒展。亏得这小兔崽子还没忘了她这个爱喝茶的小姨。
郝蕾又不着痕迹扫了陆叙白一眼,她这么“晾着”谢晚秋,也是为了他这人傻钱多的外甥。
也不知道在国外染上的什么臭毛病,说什么恋爱自由,真爱不分性别。
她姐姐,陆叙白的母亲,没少因为这事在电话里发愁,向自己抱怨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即便他们家算得上思想开明,可让她姐姐立刻接受一个“男媳妇”,怕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过眼前这个谢知青,人长得的确漂亮,看起来也又小又乖的。若依郝蕾的直觉判断,决计不是她这个狡猾外甥的对手。
倒是一旁这个从始至终沉默寡言,目光却紧紧锁在谢晚秋身上的男人……
郝蕾借着茶杯,掩饰唇边一缕了然的笑意。
也好,活该有这么个人,磋磨磋磨她这顺风顺水大少爷脾性的外甥。
再抬起头时,谢晚秋已直起腰面向她。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面若冠玉,直面上位者时丝毫不惧,落落大方:“郝厂长,您是陆知青的小姨,也是我们的长辈。我有什么话,就当着您的面直说了。”
谢晚秋思来想去,觉得在郝蕾这般见多识广的人面前,坦率直接远远胜于遮遮掩掩。对方既已知晓他们的来意,兜弯子,只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无限复杂化。
郝蕾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他也不再顾忌,娓娓道来:“实不相瞒,我先前根本没有想到叙白带我们来见得是您……”
谢晚秋刻意更改的称呼,瞬间让现场另外的两个男人心神都为之一荡。
“我起初只是想做些雪花膏,当个小本买卖,能挣点生活费就很满意了。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还是想把这件事情做好,恰巧今天有机会遇到您,就厚着脸讨教一番。”
他三言两语,简单交代自己目前遇到的困难。说是困难,其实也就是改善雪花膏香气的办法,若是春天,他大可以去林间、山间寻各种野花,但天冷后,没有了花又该如何呢?
郝蕾听得很认真,更多是在审视这小知青的思路和谈吐,适时点拨:“我们厂很少使用天然香料,大多是自己调配的合成香料。这样的优点是不受季节和气候的影响,可以稳定生产。”
“但缺点便是品种单一,”她选择性地停顿,“如你所见,市面上的同类产品大多千篇一律。”
“不过,我们生产的是生活必需品,挑剔的人并不会因为品种单一而不去买它。可你的雪花膏不同……”
郝蕾不用点明,谢晚秋也知道自己的产品目标本就是那些追求品质、注重体验的少数群体。
“如果你的重点是纯天然,气味的来源有很多,未必只有鲜花才行。就像这茶,”她指上两人面前的碧色茶汤,手心轻轻扇了几下,“我觉得这味道,也好闻得很。”
对啊,自然界有那么多的气味,未必是只有鲜花才行!
郝蕾轻描淡写一句话,瞬间劈开谢晚秋脑中混沌的迷雾,帮他捋出一条清晰的线路来。
“还有……”
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郝蕾也不介意再多提点一下,这个眼前让她十分看好的年轻人:“如果你想长期去做这件事,可以考虑注册个商标。”
“商标?”谢晚秋下意识重复念道,因为想得太多反而有点失神。脑海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他需要时间去思考消化。
“小姨,你对我也太好了……”见郝蕾如此倾囊相授,陆叙白心生触动,又要凑上前去,却被她伸出的手臂拦住。
“行了,少来这套腻歪的。晚点还有安排吗?要是没事,一起去我家吃个饭。你有很长时间没见到芳芳了吧?”郝蕾利索地起身,顺带着看了眼腕表,这个点,她还要去车间转一圈。
没想刚放下手,虚掩的木门就又传来一阵叩门声。
“请进。”她声音清越。
来人西装笔挺,推开门进来的同时快速扫了圈屋内,很快就发现这里居然有两个令自己十分熟悉的人。
“王秘书。”谢晚秋语气微讶,很快想起先前停车时见到的那辆十分眼熟的黑色小汽车。原来并非错觉。
对方微微颔首:“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们,谢知青。”
二人简单问候两句。谢晚秋见他似乎有正事要和郝蕾谈,识趣地拉住沈屹的胳膊主动出去,陆续白下意识跟上。
几人在门外等了片刻,郝蕾从里面出来,让他们先行自便,自己去生产车间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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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王秘书回到正制皂车间时,顾凛正独自在办公室里等候。
他单手撑着下颌,右掌随意地搭在桌面上,看似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拧着,眼神向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起顾凛最近的烦心事,王秘书心思一动,将方才厂办的乐呵事信口讲来:“顾局,你知道我方才在郝厂长办公室见到谁了?”
他有意卖个关子。
果然,顾凛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喉间低沉地溢出一声:“喔?”
“是那位谢知青,还有他的哥哥。之前在您办公室见过一面。”王秘书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念叨,“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看样子和郝厂长还蛮熟悉的。”
顾凛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不由得想起谢晚秋那双聪明漂亮、像是会说话一样的眼睛,指尖忽的顿住。
也不知道这小知青劝乡民们种向日葵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一阵涟漪,略扶了一下眼镜镜腿,语气中透出些许兴趣:“他现在还在厂里吗?”
王秘书略一思忖:“大概是在的。”
“顾局,需要我出面约见一下吗?”
空气短暂地沉默了几秒。王秘书悄悄观察着顾凛的神色,借此揣度他的心意。
只见对方修长的手指理了理本就整齐的衬衫领口,顺势从椅背上取下挂在上面的黑色中山装外套,利落地一扬,然后穿在身上慢条斯理地系扣子。
“去问问吧。”声音平稳,却已表明了态度。
“看这时间也快到中午了,”王秘书立刻心领神会,“那……需要我安排一下,顺便用个便饭吗?”
顾凛系扣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声音低沉:“可以。”
他静立窗边,看着王秘书闻讯而去,没过一会,就领回来好几个人。
镜片在阳光下微闪,将窗户外的情境映得清晰。
谢晚秋伫立在人群中,身姿颀长,风仪俊秀。
顾凛凝视着他,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四个字:
木秀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