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把头埋得很低, 贴着墙边走得飞快,极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间熟练地穿行,显然是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
谢晚秋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边走边记路,因为怕被对方发现,动作十分小心。
就这样穿过两条小巷后,面前突然出现一条颇为宽敞的道路,路对面,是一片整齐排列的独栋居民房。
男人横穿过马路,闪身钻进了最西头的一条巷子。
谢晚秋停在巷子口,没有贸然跟上去。眼见那刀疤男抱着娃娃在一栋带铁门的院门口停下, 对方警惕地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轻轻扣了扣门钹。
“是我, 开门。”
里边很快有人打开了门,放他进去。
谢晚秋离得远, 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心中犹疑:莫非是自己多心了?光天化日之下,即便真是歹人,会如此明目张胆吗?
他在原地等了几分钟。
不久, 那扇铁门再次传来响动。
原来是刀疤脸和先前给他开门的那个光头男一同走了出来。光头男手里攥着根很粗的铁链,待二人出来后,将铁门合上, 又用铁链牢牢栓紧。
看样子,似乎是要出去。
谢晚秋心下一动,闪身钻进隔壁的巷子假意往里头走,装作是回家, 余光偷偷瞄着巷口。
没多会,就见到那二人路过自己。那刀疤男向他望了一眼,漆黑的眼珠透出股阴狠的戾气。
谢晚秋低下头,假意在口袋中掏找钥匙。好在那二人没有停留,直接走了。
他等了两分钟,见周围没有动静,才小跑到巷口又回去,找到二人方才停留的那扇大铁门。
大门被锁了起来,加上四周有院墙,里边发生了些什么,根本无从得知。
谢晚秋耳朵贴在门上,里面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他屏住呼吸,又听了一遍,似乎还不止一个孩子的声音。
刚才那两人,该不会是……人贩子吧?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不住地加快。要真是人贩子就糟糕了!他们一定会尽快将这些孩子转移,再找起来可就麻烦了!
谢晚秋大脑飞速地转动,急于确认这个事实。
沿着围墙转了一圈,找到稍矮的墙垣,靠着一处借力点,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攀了上去。
他不敢冒头太多,只将眼睛缓缓探过墙头,向里扫了几眼。
但院内的景象,却令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小院里,竟横七竖八地坐着好几个孩子!他们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踝和手腕上都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像被人随意丢弃的货物一般,蜷缩在角落。
年纪大的不过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小的,就是他之前见到的那个襁褓,就被放在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腿间。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民宅,而是那群人贩子藏孩子的窝点!
谢晚秋既愤怒又着急,得赶紧找到沈屹,赶紧报警!
他稳住几乎颤抖的手,尽可能缓地从墙头滑下,不敢耽搁,立即朝着来时的路狂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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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沈屹本是专程为那件红线衣来的,不料却扑了个空。不仅成衣区的衣服不见了,就连先前那位年轻的售货员秦芳芳也不在。
他向柜台的另一位大姐打听,才得知秦芳芳今天家里来人,和人调了班。只能作罢,下次再问。
想到谢晚秋在等他,沈屹也不拖沓,称了点糖果后就大步走出商店。
目光直接投向二人先前分别的那棵树,见树下空无一人,心里猛地一沉。
这小知青,人去哪了?
即便知道这里人来人往,大抵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但沈屹就是觉得心焦。因为担心他们走岔了,谢晚秋等会回来找不到人,只在附近的几个巷口来回踱步。
耳边忽然传来阵嘶哑而焦急的哭腔。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得体、此刻却头发凌乱的中年女人逢人就拉住询问:“你有没有看见个裹着粉色碎花布的娃娃?”
她声泪俱下的模样引得路过巷子里的人纷纷驻足。有人见她可怜,出声安慰,也有人热心询问细节,帮着出主意。
“大妹子,你娃娃丢了?在哪丢的啊?”
“就在、在前头的商店门口,”那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低头找个钱的工夫,一转头……孩子就不见了!我的娃啊!”
“坏了!”一个包着红色头巾的大姐听着猛地一拍大腿,“准是叫人贩子抱走了!你们没看报纸吗?咱县里这阵子都丢了好几个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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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女人本还抱着点侥幸的心里,闻言顿时血色全无,颤抖着嘴唇哆嗦道:“不、不、不会的……我的孩子不可能……”
周围的人也急了,七嘴八舌地追问:“你报警了吗?没报的话快报公安啊!”
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涣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还没……”话音未完,整个人忽的一晃,就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竟是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晕了过去。
沈屹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扶住。周围的人见状也赶紧帮忙,将这女人移到墙角靠着,喂水的喂水,掐人中的掐人中,现场一时间乱作一团。
他皱着眉,略微思索后有了决断,果断起身。
“前面的商店就有电话,”沈屹沉声道,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显得异常清晰,“你们照顾好这位大姐,我现在就去报警。”
他步子迈地很大,快步跑回国营商店拨打了报警电话,商店的人听说是帮忙找孩子,也没收钱,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眼见谢晚秋还没个人影,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沈屹被头顶上的太阳晒得愈发焦灼,站在商店门口,不停地环顾四周。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他突然抬头,远远就瞧见了这小知青气喘吁吁向自己跑来。
谢晚秋一路冲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他的侧脸滑落,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攥着自己的手,拉住就要往回走:“跟、跟我走。”
沈屹边替他顺气边问:“怎么了。”
他撑着谢晚秋的身体,人跟他走,过了几分钟对方才缓过呼吸来。
“有人贩子!”
沈屹瞬间联想起那个丢掉孩子的中年女人。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巷弄时,谢晚秋简短向他说明了情况。刀疤脸和他的同伙、那扇紧锁的大铁门、还有院内被捆着的孩子……
他眉头拧得很紧,语气不无担忧:“我们得赶在警察来之前盯住这里,要是有机会,就把孩子们救出来。”
转眼间,那栋带着铁门的院子已出现在眼前。谢晚秋看了眼门上依旧锁着的铁链,看样子人还没回来。
“就是这里了。”他压低了声音,引着沈屹走到矮墙下。
铁链沉重结实,二人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从墙头翻进去。
谢晚秋正要上前,却被沈屹拦住。
他观察片刻后,当机立断:“你在这守着,我一个人进去。”
有个人望风的确更稳妥,能提前知晓情况。“可你一个人……”谢晚秋语气迟疑。
但沈屹坚持:“放心。”
说罢,他后退两步,一个助跑蹬墙,十分灵活地就翻进了院内。
隔着厚厚的院墙,谢晚秋根本不知道院子里面怎么样了。他将自己的身形隐在阴影中,手指因为紧张,不自觉地紧紧交握。
他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巷口,一边竖起耳朵,注意着院子里面的动静。
院内,沈屹落地的声音很轻。迅速扫视了圈环境,在确认安全后直奔墙角下的孩子们。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一边低声安抚,顺手拾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割断绳索。
没一会,外头的谢晚秋就响起了沈屹唤他的声音:“小秋。”
“怎么了?”他立即踮起脚回应。
“准备接孩子。”
谢晚秋立刻会意:“好,你递过来,我接着。”
墙内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和沈屹的低语。很快,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男孩就被沈屹稳稳托举着送过墙头。
那孩子吓得脸色发白,却因为多日来的饥饿和恐惧无力哭出声。谢晚秋连忙伸手接过,将他放在地上,示意他蹲在墙角的阴影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谢晚秋一个个接住,引导他们聚拢在一起,不要发出声音。
如此反复五六次后,他的手臂已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咬紧嘴唇,用痛感来提醒自己,勉力支撑。
终于到了最后,沈屹单手抱着那个裹在碎花襁褓中的婴儿,一手拽着墙头直接从上面翻下。
但就在他双脚刚触地的瞬间,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干什么的!”
谢晚秋心头一紧,转头就见刀疤脸带着两个同伙正站在巷口,手上拎着的东西顿时摔在地上。
三人显然是没料到自己的老巢能被发现,短暂愣了一瞬后,当即满脸凶光地冲了过来。
“你带孩子们先走!”沈屹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冷静的声音不容置疑。
谢晚秋心知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直接接过襁褓,对孩子们急道:“快跟我走!”
可这群孩子早已吓坏了,有几个脚软得挪不动步子。眼看着那三人已经近在眼前,沈屹猛地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手朝最前头的小个子撒去。
“啊!我的眼睛!”那瘦猴一样的男人猝不及防,捂着脸惨叫。
沈屹趁着这空隙,回头朝谢晚秋低吼:“走!”
谢晚秋咬咬牙,一手抱紧怀里的婴儿,另一只手拽起两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大家拉手,快跑!”
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哭着跟在他身后向巷子另一端跑去。
那揉着眼睛的歹徒渐渐缓过劲来,猩红的眼底带着气愤的恨意。他仰头注视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健壮许多的男人,本有的心虚在想到他们有三个人后,顿时烟消云散,底气足了起来。
“敢暗算你爷爷我!”他啐了一口,猛地从腰间拔出把匕首,刀尖直指沈屹,气势汹汹。
刀疤脸和另一个同伙见状配合他,一左一右冲上来包围住沈屹,将他困在中间,转头喊道:“老三,你快去把孩子追回来!”
“知道了,大哥!”被叫做老三的小个子狞笑了两声,目光越过眼前,直接锁定带着一群孩子跑不快的谢晚秋,几个健步就追上了他们。
巷口近在眼前,只要穿过马路就回陆续有人了。谢晚秋将孩子们一个个推出去,自己拦在最后面,堵住唯一的通道。
眼见孩子们越跑越远,到手的票子就要飞了,老三气急败坏,挥舞着手中的匕首,眯起的三角眼满是狠戾:“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谢晚秋虽心底发颤,但还是咬牙没有退让。他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见歹徒愈发疯狂,下意识将孩子整个护在怀里。
歹徒见他顽固,彻底失去耐心,匕首直直刺下,意欲强行抢夺。
日光照在锋利的匕首上,闪过一阵刺眼的寒光。谢晚秋不由得紧闭双眼,准备迎接这剧痛,却只觉脸侧忽然溅上几滴温热的液体。
他惶惑睁眼,一睁眼就看见沈屹粗壮的胳膊挡在自己面前。刀刃割破衣袖,深深划过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沿着手臂流淌而下。
“沈屹!”他看着对方血流如注的手臂,瞳孔骤缩。
但沈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事。”
右手顺势擒住老三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匕首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应声落地,他躺在地上止不住地呻吟。
与此同时,刀疤脸和另一个歹徒也很快追了上来。
沈屹又再次将谢晚秋推开:“走!”
怀中的婴儿突然受惊大哭,哭声撕扯着众人早已紧张不堪的神经。
谢晚秋低头看了眼孩子,又看了眼沈屹不断滴血的手臂,如此艰难的抉择却只压在一念之间。
“等着我!”他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最后深深看了眼沈屹。
说着就毅然转身,抱着啼哭的婴儿,追上前面不远处的几个孩子。
只剩下沈屹独自挡在巷口,面对愈发逼近的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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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菜狗]老陆老顾,谁让你们的对手是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