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扬了扬眉,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是国营商店的那个售货员,只是没有想到她管陆叙白叫表哥。
“今天多谢你了, ”他沉声道,见秦芳芳红着个脸支支吾吾,又问,“找我有事么?”
秦芳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好不容易才再次遇到这个男人,自己说什么也不会放弃的。她鼓起勇气抬头,一双明眸雀跃地像展翅的蝴蝶:
“你后来……怎么没有打电话来?”
这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让沈屹一时无法作答,想起那件毛衣,顺势问起:“那件红毛衣还卖吗?”
秦芳芳也被他说得一愣, 旋即连连点头:“卖!”那件毛衣被她买下挂在柜子里,就等着哪天男人想起来主动联系自己。
两人期间又寒暄几句,说说笑笑, 约定好秦芳芳晚些时候把衣服带过来。她渐入佳境,说话和神情已不如开始时那么拘谨, 反倒愈发自如。
谢晚秋看着二人越聊越“投缘”,这漂亮的小姑娘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竟能逗得沈屹那块木疙瘩会心一笑。
他手扶在墙壁上, 指甲无意识蜷起,骤然收紧的心脏像是一块泡发的海绵,浸满了水, 沉甸甸、湿漉漉地向下滴水。又看了一会,见二人仍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顿觉无趣,转而去看宋成。
白炽灯照亮的狭小房间里塞了三张病床, 宋成就躺在最外面一张,里侧的是林芝,见到来的是他,当即翻身背对二人。
“小秋,你来了!”宋成手肘撑着坐起身,见到他神情难免激动,“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的命说不定就丢了。”
里床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
谢晚秋只当没听到,他在床沿坐下,见宋成脸色有所好转,低声嘱咐:“往后吃东西千万要小心,来路不明的菌子不要碰。经此一事,也算是给大家提了个醒。”
“真是个要命的提醒……”宋成苦笑,想起当初林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向众人保证这种菌子能吃,却害得大家差点丢了性命,心里多少有些抱怨:“都怪林芝……”
话一开口,才反应过来当事人就在旁边,又戛然而止,可心里这口怨气实在难消。
谢晚秋摇头示意他先别说了,转而提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村里听说你们粮食不够吃,乡亲们一块儿凑了些,先借给知青所应应急。”
这可真是帮他们解决燃眉之急了!宋成当即笑咧开嘴:“小秋,还是你有办法!你要是能在我们这儿就好了!”
“就会收买人心。”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嗤笑,打破这和谐的氛围,二人同时看向声音来源。
“林芝你说什么呢?”宋成忍不住质问。
那人却连身子都懒得转,轻飘飘丢下一句:“急什么,又没说你。我只是随口感慨罢了。”
“你指桑骂槐谁听不出来?”
“那我指名道姓了吗?宋成,你可别给我乱扣帽子!”林芝猛地转身,语调拔高,满眼的嫉恨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
“总之就是不准你诋毁小秋!要不是你……”他攥紧拳头,看着并未还口的谢晚秋,颇为不解,“小秋,他这么说你,你不生气?”
谢晚秋淡淡一瞥,语气平静:“总好过某些人是真愚蠢。”
“宋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村里已经弄清楚了,决定等大家伙痊愈,就由你来暂代知青所负责人。”
“我?”宋成怔住,摸了摸鼻子,“我能行吗?”
谢晚秋点头:“你当然行。”目光扫过脸色骤变、面如猪肝的林芝,意味深长道,“要做事先做人。只要心术正,遇事和大家多商量,自然不会出大错。”
宋成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突然被提拔,他既激动又忐忑:“小秋,那我以后要是遇到问题……你可要帮我啊!”
谢晚秋含笑应下。
林芝最在乎的就是他的脸面,如今被赶下台,丢了知青所负责人的身份,便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二人又聊了几句,他看了眼时间,也该回去了,起身与宋成道别,想到蒋春燕一个小姑娘独自待在急救病房或许会害怕,决定回去再陪她说说话。
蒋春燕对他的去而复返十分惊喜,二人不算熟络,即便谢晚秋有意要找些话题,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看见床头有个苹果,便顺势拿起帮她削皮。
蒋春燕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对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自己,顿时愣住,双颊绯红。
谢晚秋救了她的命!要是没有他那碗甘草汤,恐怕自己早就已经去阎王那报道了……
老话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她本就对这位清秀温和的知青心生好感,况且对方又尚未婚配……脆甜的苹果在口中爆开甜蜜的汁水,很快占领全部味蕾,不如……一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呼之欲出。
蒋春燕突然停下咀嚼,壮着胆子看向谢晚秋,对方低垂着眼眸,似乎有什么心事,清秀立体的五官越看越耐看。
谢知青这般好性子的人,应该是不会拒绝自己的吧?少女的心事像是一本隐秘的日记,翻开一页又一页,排在最前面的,永远是写不完的甜蜜与期待。
她捏紧被角,在心里下定决心,紧抿的嘴唇轻颤几次,缓缓开口:“谢知青……”
谢晚秋的视线转而落在她身上。
“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他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及这样的问题,迟疑地摇头。
“嗯……”蒋春燕十分忸怩,憋了半天,才犹犹豫豫重新开口,“如果我说,我对你有好感呢?”
谢晚秋瞳孔骤然放大,困惑地偏过头去。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她怎么突然会说这样的话?
蒋春燕见他不信,开弓没有回头箭,索性豁出去了,把话说得更清楚:“谢知青,我喜欢你。”
这下谢晚秋彻底听明白了。心头忽然紧张地突突直跳,他正襟危坐,一双杏眼盛满惊讶之色,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就听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打扰到二位了。”沈屹眸色深沉,眼底压抑着翻涌的巨浪,虽是笑着,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他深深看了一眼谢晚秋,轻轻带上门出去。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蒋春燕对谢晚秋的告白场景。
颈侧青筋暴起,沈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这种领地被人侵犯的不悦,思索着如何快速解决这件事。等到谢晚秋出来,却一直对他爱答不理。
嘿,这小知青,自己还没生气呢,他倒是先生气了!
沈屹揣度着谢晚秋平静的脸色,猜测他和蒋春燕都说了些什么。整个晚饭期间,这小知青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哄。藏起终于买到的红线衣,等谢晚秋进屋,献宝一样在他面前展开:“小秋,这件衣服你喜欢吗?”
不想对方眼皮抬都没抬,直接绕过他,坐在桌边掏出一本书来。
沈屹一时摸不着头脑,他也没招惹这个小知青呀?难道他……生气了?
不信邪地再次拿起那件红线衣,在他面前摊开:“小秋,你试试这件毛线衣,你穿上肯定好看!”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遮住了桌上的灯光,让眼前的白纸黑字忽明忽暗,谢晚秋起初置之不理,片刻后终于忍受不了对方的骚扰,冷着脸抬头:“拿走,我不要。”
这是沈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不喜欢。可谢晚秋先前在商店分明恋恋不舍的样子,怎么又突然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他皱着眉,试图将为什么不喜欢的原因弄清楚,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谢晚秋生气的原因。
沈屹将红线衣丢在椅背上,语气缓和许多问他:“为什么不喜欢了?”
对方头也不抬,继续看书:“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哪有这么多原因。”
沈屹和秦芳芳在走廊中畅谈的画面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虽然不疼,却会不停地回放。他知道秦芳芳是售货员,也知道她对沈屹有意思,这件红线衣是她几乎托出的情意,自己可没这个福气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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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屹见他不说,继续追问:“不对,肯定有原因的。”
“到底是为什么?”
谢晚秋低头不言,纸上的汉字一个个从眼底掠过,却不往脑子里去。
而沈屹还在不停地刨根问底……
他心头火起,“啪”地一下将书合上,忽然起身,直视男人:“你烦不烦?”
沈屹被他这句话刺得眸光一沉:“你说我烦?”他指了指自己,眉头紧紧拧起。
谢晚秋梗着脖子,倔强地看他。大抵是因为心中憋着股火,气得他双颊泛起薄红。
沈屹走到他身侧,快速地回想了一遍今天都发生了些什么,可搜寻完记忆,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招惹了这小知青。
视线不由得转向那件红线衣,心中渐渐浮起一个大胆的推测。
“你看见秦芳芳同我说话了?”
白日里秦芳芳确实借着红线衣的由头和自己多聊了几句,话里话外带着试探。可他分明告知对方,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啊!
谢晚秋别开视线,沉默不语。
沈屹这才明白,他这股冲着自己发的无名火是从哪来的。先前的不悦顿时消散,他气笑了,嘴角扬起一丝弧度,哑着声音问他:
“所以……你这是……吃醋了?”
谢晚秋被戳中心事,本就泛红的脸颊进而如同火烧。都怪这人招蜂引蝶!还要拿着那件红线衣一直在自己眼前显摆!
沈屹眉梢微扬,想起自己心里也扎着根刺,当即反问:
“那你和蒋春燕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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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问LP之前请你先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问号][问号][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