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样还不够吗?”
苏特尔:“不够。”
塞缪低垂下头, 半晌默然道:“我做不到。”
苏特尔像是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也没有露出任何歇斯底里的表情, 点了点头, 然后用毯子将塞缪裹住抱在怀里。
桌上的栗子蛋糕渐渐塌陷,奶油花纹失去了最初的精致模样。苏特尔将叉子上的栗子吃了,没什么味道, 甚至觉得有些发苦。
他用叉子挑了些底层绵密的奶油放到塞缪嘴边,塞缪偏过头,是拒绝的意思。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塞缪每一处抗拒的细节。
紧抿的唇线,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苏特尔只好又将奶油吃掉, 又囫囵的把剩下的吃进去。
他就这样沉默的用身体贴着塞缪, 隔着毯子,塞缪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冷,又或者是别的,他瘦了很多, 瘦的手上的骨头突着,摸起来瘆人。
苏特尔盯着托盘里剩下的一点奶油和湿润的面包渣, 残留的奶油渐渐融化, 最终只剩下黏腻的狼藉。
暖黄的光晕里,塞缪眼尾的泪痕已经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细碎的纹路。
苏特尔凝视着塞缪的侧颜,在心底一遍遍重复着无法说出口的歉意。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苦衷像荆棘般缠绕着他的心脏,每跳动一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
不原谅也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原谅我也没关系。
苏特尔的手掌垫在塞缪的手下, 轻轻的五指交扣,塞缪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的姿态。苏特尔屏住呼吸,另一只手取出那枚素圈戒指,悄悄的戴在塞缪的右手小指上。
冰凉的金属触到皮肤时,塞缪的手指触电般弹了一下,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他剧烈的挣扎起来。
苏特尔立刻收紧手掌,身体前倾,试图用整个身躯压住他挣扎的动作。塞缪却仍是不管不顾地用另一只手疯狂地抠着戒圈,指甲在铂金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特尔只好攥住他的手掌,两人交握的手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塞缪加速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枚戒指正在慢慢染上体温。
“我讨厌你。”
塞缪突然安静下来。
苏特尔听到低低地哭声,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砸出很响的声音。
苏特尔慢慢低下头。他看见塞缪小指上微微反光的戒圈,一小截塞缪的脸,扭曲着又很快转瞬消失只剩下莹白的反光。
“我知道。”
他的嘴唇擦过塞缪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尝到咸涩的泪和喉咙里漫上的铁锈味的血,“我喜欢你就够了。”
“戴着它吧,把它带在身边吧。”
把我除了这副残破的身体之外的全部都带在身边吧。
别在为我流泪了。
不值得。
*
塞缪开始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抗议。
他拒绝进食,甚至连水都拒绝摄入。
很可笑的把戏。
口腔内壁长了很多口腔溃疡,他像自虐般用牙齿反复撕咬那些伤口,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血肉模糊。
最简单的吞咽都变成酷刑,更遑论开口说话。
苏特尔一开始还由着他用这种方式发泄,叫来医生给他注射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塞缪就等着医生离开,苏特尔也放松警惕的时候,自己偷偷把针拔掉,很多次。
针头被拔出的瞬间总会带出一小串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蜿蜒的红痕。营养液从针头中一点点流出,等被发现时已经在床单上洇开一片透明的水渍,冰凉而黏腻。
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颤,有时会不小心用针头勾破皮肤,在早已布满淤青的手背上再添一道新鲜的伤口。
苏特尔又气又急,却又拿塞缪没有办法。
“你非要这样是吗?”
他攥住塞缪纤细的手腕,却不敢用力,生怕稍一使劲就会折断那截苍白的骨头。
只能气急败坏的拧着眉头,恶狠狠的盯着塞缪:“你就不怕我真的弄死他们。”
塞缪只是静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口腔,像个破损的旧娃娃。
“那也带走我吧。”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含混不清,用那双带着淡淡死气的眼睛看着苏特尔。
苏特尔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钳住塞缪的下颌。他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塞缪两颊,强迫他仰头张开嘴。
塞缪吃痛地闷哼一声,眼泪扑簌簌的顺着仰头的弧度流下,脸颊上浮起病态的红晕,却仍倔强地试图别开脸。
“看着我!”
苏特尔单手拧开药膏,低着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暴怒与心疼。
塞缪被迫仰起头,灯光下他的口腔一览无余。
原本柔软的黏膜上布满溃烂的伤口,有些结着黄白色的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舌侧甚至有几处明显的咬痕,像是刻意为之的自虐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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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膏冰冷的触感让塞缪浑身一颤,他下意识想要合上牙关,却被苏特尔的手指死死抵住。
棉签粗暴地碾过每一处伤口,将苦涩的药粉涂抹在溃烂的黏膜上。
塞缪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滑下。
“疼?”
苏特尔手上的力道放轻,等确保所有的溃口都敷上药粉才算可以。
苏特尔拿棉柔巾沾了一点水擦了擦塞缪的脸,又拿了药油,在他手背上轻轻的涂抹着,横七竖八的针眼周围泛着骇人的青紫,苏特尔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涂好后苏特尔轻轻的托住塞缪的手,那枚素圈戒指还戴在右手的小指上,没有被扔掉,他茫然的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塞缪反常的安静,扭过头去才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他睡的很安静,高挺的鼻梁蹭在苏特尔的腰际,湿润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仿佛连睡梦中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
苏特尔捧着塞缪的手,换了个姿势靠着床边跪下,将脸贴近塞缪,轻轻的嗅了嗅塞缪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苦而青涩的草莓味。
他出神的嗅着,眼睛一寸寸的贴着描摹着塞缪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塞缪的时候,那双停留在他记忆里苦涩忧郁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般寂静而哀伤。
他当时想,会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他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如今这双眼睛紧闭着,睫毛上凝结的泪珠将落未落。
而对方所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来自于他。
塞缪再清醒的时候外面正刮着很大的风,雨下的很大。
暴雨拍打着玻璃,树枝的影子在闪电中张牙舞爪地胡乱狂舞着,透过一小块没有拉紧的窗帘投在地上。
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侧了身子想要够床头的夜灯,突然发现床边有个黑影。
是苏特尔,他竟跪在床边睡着了。
男人的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佝偻着,一只手朝上托着塞缪的手背,另一只手手还维持着握药的姿势,却还固执地虚拢着塞缪的指尖,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伏在床沿。
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嘴角残留着一道咬痕,上面未干的血迹,不知是何时咬破了嘴唇。
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越来越急,偶尔有几道闪电划过。
塞缪努力扑腾了几下,终于在没弄醒苏特尔的情况下够到了小夜灯。
他出了一身虚汗。
缓了一会儿,等眼前黑白交错的噪点渐渐褪去,他才朝苏特尔看去。
苏特尔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的,塞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凑近了看。
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着,他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嘴里呢喃着什么,发出小兽呜呜着像是疼痛的声音。
几缕散落的发丝,有几根黏在他干燥的唇上。塞缪下意识想伸手拨开,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发丝时顿住了。
他怔怔的看着领口处透出的一小点像是虫纹的皮肤,那处又像是他几天前见过的样子高肿起。
塞缪想看的更仔细,却不知道怎么突然惊醒了苏特尔。
苏特尔条件反射地避开手背的伤攥住塞缪的手腕,直到看清眼前的人,那双眼中的暴戾才渐渐褪去,化作一片茫然的脆弱。
“……疼。”塞缪道。
这个简单的音节让苏特尔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他慌乱地想要检查着塞缪手腕上新添的红痕,塞缪却背过身将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苏特尔。
苏特尔动了动跪着半麻的身子,缓了一会儿后静悄悄地收拾了一地的狼藉,打算到隔壁的客房凑合一下。
他放了东西到空的桌子上,感觉身体又有些微微发热,他转身要到卫生间将剩下的抑制剂和阻抗药剂一齐打了,一回头,发现塞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靠着门框站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显得格外不真实。
“怎么了?”苏特尔问。
塞缪皱眉:“你才发现我吗?”
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虚弱,“我都站的有点冷了。”
苏特尔不回答,他快步上前,扯过椅背上的羊毛毯将人严严实实裹住。塞缪被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张瘦白的脸。
“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塞缪问,他说的很慢,咬字也不清楚。
苏特尔看了眼光脑,报出一个日期。塞缪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安表,塞缪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能靠太阳和月亮来简单的判断白天还是黑夜。
“我想买些东西,”他轻声说,带着点鼻音,“你买回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