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又回到那里, 房间里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
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将近一整天, 将角角落落重新擦拭、整理了一遍。
他打开衣柜, 想将行李里带出去的衣服暂时挂上,却发现衣柜里他原本的衣服全都不知所踪。
他停顿片刻,指尖收紧, 又缓缓松开。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带来的衣服一件件的挂好。
随后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发现里面也是空的, 连他上次做蛋糕剩下的材料也消失了。
只有下层,满满当当地塞着一样东西——不是食物。
整整齐齐排列着的, 是一整柜军用的强效抑制剂。冰冷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 像一片被冻结的深海。
塞缪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最终他微微俯身,取出一支,对着光在星网上查了编码。
确认了,是军部专用的强效抑制剂。
他将试剂轻轻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
随后他环视这个家一圈,转身出门, 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些食物, 把冰箱重新填满。又取出一颗鸡蛋、几片生菜,烤了两片面包,做了一个简单的三明治。
不算美味,但能快速解决晚餐。
他吃得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出味道。
晚餐后, 塞缪继续打扫。只剩下两个地方他没进去过:二楼的浴室,和苏特尔的房间。
他在二楼的走廊上静立良久,最终,走向了苏特尔的房门。
房间同样整洁得过分。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几乎一样——除了床头小柜上那盏夜灯的毛穗穗不见了,还有,那只总是蜷在枕头边的毛毯,也消失了。
塞缪记得自己房间里的小夜灯毛穗穗还在,正打算去拿来将两盏灯的位置换过来,脚尖突然触碰到什么东西,咕噜咕噜的在地板上滚动起来,紧接着它像是又碰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声。
塞缪离开的动作骤然停住。
低头,俯身,掀开了垂落的床单。
床底下,是满满一层的抑制剂。有些针管上还沾着大片干涸的暗红血迹,刺眼得令人窒息。
而在那片冰冷的针剂中央,他刚刚还在寻找的毛毯、挂在夜灯的毛穗穗,以及他不翼而飞的衣服,都静静躺在那里,被一圈已经空了的抑制剂包围着。
塞缪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情绪,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他猛地转身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下意识地向旁边一抓,似乎拽动了什么。
下一秒,眼前的窗帘缓缓地、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塞缪第一次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盈亮的月光洒满树梢,将一树树莹白的花朵照得温润如玉。那白绵延数十里,目光所及之处,整片山坡的树上都开满了这种莹白的花。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近乎本能地,他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最近的枝头取下一朵。
花瓣轻轻落在掌心,他蓦然惊觉。
这如玉雕琢的花朵,竟是用纸做的。
他快步走向其他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拉开窗帘。每一扇窗外,都是同样的景象。
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他从未想过要拉开这层薄薄的帷幕向外望一眼。那时他心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委屈,将自己封闭在这个精致的牢笼里。如果……如果他能偶然地,哪怕只有一次,伸手触碰这层阻隔,事情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
雌虫的发情期大多持续一周。这段时间里,塞缪大多在书房度过。
得益于这间囚室与先前住处的别无二致,苏特尔甚至贴心地复刻了书房,他的手稿都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原处,光脑也已恢复使用,基本的工作可以照常进行。
除了工作和休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凝视着外面树上的花。
这些天下了几场春雨,细密绵长的雨丝看似轻柔,却摧残了大半的花朵。
塞缪提着大大的袋子走出去,走进那片花海,在泥泞中小心翼翼地拾起每一片坠落的花瓣。
可实在是太多了,莹白的花瓣不断飘落。他蹲在泥地里,手指沾满湿泥,却怎么也赶不上花朵凋零的速度。
微风吹过,无数莹白的花瓣从枝头洋洋洒洒地飘落,在他四周织成一场寂静的雪。
他自以为自己被困在永恒的寒冬,有人却悄悄为他描摹了一个永不凋零的春天。
捡回来的花瓣,他用洗净的软布一点点擦拭上面的泥渍,再用吹风机小心吹干,或是将一瓣瓣花朵用针线穿起来,花瓣上被他用各色的水笔画上了图案,在晴好的日子挂出去晾晒。
但即便如此,还是太慢了,仍有些花瓣没能救回来,干枯蜷缩,像是失去了生命。
塞缪用胶水将它们一瓣瓣重新拼合,制成干花,插在餐桌、床头和客厅的花瓶里。
床底下的东西都被他清理出来。衣服、毛毯和流苏仔细清洗晾晒后,各自归位。
那些抑制剂的空瓶他没有丢弃,而是专门找了个纸筐收纳。他一个一个数过,一共1025个。
平均下来,几乎每天要注射11支。
然而联邦明文规定,抑制剂每日注射量不得超过10毫升。光是这里废弃的空瓶所代表的剂量,就已远远超出安全极限。
已经是7天时限的最后一天,冰箱里的食材所剩无几,塞缪拿出冰箱里仅剩的食材,青菜全都切成细丝,下层冷冻的虾仁化冻切成小丁,鸡蛋煎到焦黄,也同样切成小块。放油葱姜蒜爆香,放进所有食材,加热水,在加上一小把粉丝。
厨房的玻璃渐渐蒙上温润的雾气。塞缪一手用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炖菜,另一只手扶着锅盖,神情有些恍惚。
他有些出神的想,想他和苏特尔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他想到他被注射的那些莫名的药液,想到他那天突然看到的新闻,他兜兜转转,又想到他那天问沈霁星的话。
“你还记得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吗?”
沈霁星当时哑口无言,但若他现在来想,他也有些记不清了。
两个人都像是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声嘶力竭的质问。眼泪,爱,自尊,这些最珍贵的东西被轻易的拿出来践踏。
“咔哒。”
塞缪将盖子盖上,定时十分钟,洗了把手,在围裙上随意的摸了把,推开厨房的门,去拿放在客厅桌子上的光脑。
他本意是想去查点东西的,他被注射的那些药剂的名称,他还记得,虽然有很多种,但其中一些总是在用,久而久之他也记住了几个名字。
但他的脚步在踏出厨房的那一刻紧紧的定在原地,他甚至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
“你为什么在这?”
是苏特尔。
他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墙面上,银白的长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破碎的蛛网般垂落,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上衣的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布料在半透明的状态下勾勒出极其漂亮的锁骨线条。
衬衫领口被他随意的扯开了两颗纽扣,仿佛这样就能缓解那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灼热与窒息感。
手臂向下垂着,手腕虚虚的搭着一件西装外套,布料早已被揉皱得不成样子。修长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沿着墙壁滑落。
“你怎么会在这?”
他又问了一次,声线颤抖着,同时向塞缪逼近。
那双绿如冷翡翠般清冽锐利的眼睛,在见到塞缪的一瞬间微微有过刹那间的色彩后,再度蒙上了一层濒死的灰翳。
浓郁、混乱,带着献祭般的绝望。
他整个人就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珍贵瓷器,在欲望与痛苦的侵蚀下,展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濒临毁灭的极致美感。
他向前迈了一步,紊乱的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塞缪不自觉地后退,鞋底与地板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塞缪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像是被烈火灼烧后的焦木,带着毁灭性的热度。
最终塞缪的脚跟撞上了厨房的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退无可退。
苏特尔抬起颤抖的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攥成了拳。喉结滚动,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塞缪偏过头,避开了苏特尔灼人的目光。
他向着侧方歪过头,闭上眼睛,一节脆弱的、白皙的脖颈完全暴露在苏特尔的视线里。肌肤下的血管微微搏动,如同引颈就戮的天鹅,呈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献祭意味的顺从。
苏特尔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指尖触上那截毫无防备的脖颈,带着灼人的温度,引得塞缪猛地一颤。那触碰起初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流连,指腹缓缓摩挲着皮肤下脆弱跳动的脉搏。
随即,他滚烫的呼吸重重地喷洒在同一处,湿热的气息像烙印,让那片肌肤瞬间泛起细小的颗粒,他手上力度极重,指节压迫着气管,塞缪的呼吸变得困难,眼前泛起模糊的光点。
就在窒息感袭来的瞬间,塞缪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苏特尔。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他急促地喘息着,直视着对方那双依旧涣散的绿眸,直白而清晰地说道:
“你每个月的发情期在什么时候,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特尔身形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