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的道路旁。
夜色很晚，只有路灯投下不太明朗的光。
秦陌然静静地站立着，垂眸看着厉迟。
厉迟则是坐在石头上，抓住他的手不放。
夜风很冷，两人牵着的手却格外温暖。
半晌，秦陌然开了口：“以后不能再有这样的事。”
他是提醒厉迟要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为重。
厉迟显然和他不在一个频道，执着地问他；“那你原谅我了吗？”
秦陌然蹙眉：“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厉迟盯着他：“在我这里，这就是重点。”
秦陌然心里一震：“你这是在逼我吗？”
厉迟放低了姿态；“不，我是在求你。”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秦陌然在这一刻，心里震动，在巨大情绪的冲撞下，眼眸都有点湿润。
他别开了头，不去看厉迟，极力克制着自己。
任谁都能感受出来他这会儿的不平静。
厉迟一直看着他。
很快，厉迟动作了。
他站起了身，借着牵住秦陌然的那只手，把他拉到了怀里，然后紧紧抱住。
就像是把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拥入怀里。
秦陌然猝不及防被厉迟抱住，先是一怔，片刻后缓了下来，不过并没挣脱。
厉迟紧紧地抱住他，然后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一声声地道歉：“陌然，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低哑，每一声都饱含着浓到化不开的情绪。
秦陌然靠在他怀里，不发一言。
渐渐的，眸子中有湿润的液体滑落，眼尾都红了。
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秦陌然眸子是湿的，呼吸也不平稳，每一下呼吸都像是疼的，牵扯着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的眼前被泪光模糊了，一片雾蒙蒙的，浓密的睫毛更是一片水汽。
厉迟还在对他说「对不起」。
那一声声低哑的对不起，像是贯穿了一直以来的时光。
他们很小就认识了，然后一直到今天。
无论世事怎么变换，身边还是熟悉的那个人。
秦陌然终于不再抗拒，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然后把头埋在厉迟的肩膀上。
滚烫的泪珠浸入衣服布料里。
大家都说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开心。
或许是的吧，因为他好像确实没有真正地开心起来过。
然而这一刻，这么多年来的枷锁好像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情绪变得那么鲜明，那么彻底。
原来，有的人一旦出现在生命里，那就永远也割舍不掉了，否则无异于要了自己的半条命。
算了，以前的事，他不和厉迟计较了。
放过厉迟，也放过自己。
……
一个小时后，医院里。
秦陌然带着厉迟去做了一套全身检查。
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厉迟没什么大事，也就是左腿稍微有点骨折以及划伤了一些。
不过秦陌然还是坚持要求他躺在病床上。
厉迟配合地躺着；“我觉得应该没这么严重。”
秦陌然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厉迟配合道：“你。”
秦陌然：“那不就行了？你出了车祸，虽然表面检查不出什么问题，不过也要在医院持续观察一段时间，万一有什么隐藏伤害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非常专业，完全就是一副标准的医生的模样。
厉迟一直盯着他，眸中带着淡淡的笑：“好的，秦医生。”
在他眼里，秦陌然真的很适合这一身白色的大褂，衬得他比平时多了些别的东西，很勾人。
秦陌然——“……”他顿了一下，继续指出厉迟的问题：“还有，你前几天不是喝酒，把自己的胃也喝出问题了吗？顺便治疗一下。”
厉迟听到这个，抓住话题：“你前几天知道我来医院了？”
秦陌然脸上表情淡淡的：“知道，怎么了？”
厉迟：“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来看我？”
秦陌然反问道：“你自己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为什么要来看你？”
厉迟微微扬眉：“我身为秦医生的男朋友，难道没有这个特殊的待遇吗？”
秦陌然一下子差点绷不住表情：“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厉迟盯着他说道：“从高中开始，不就一直是吗？”
秦陌然：“……”
他张了张嘴，但一时却找不到话反驳。
片刻后，他对厉迟说道：“你的腿伤刚刚没处理好，我给你换点药。”
然后他给厉迟换药的时候，动作幅度就大了一点。
厉迟疼得皱了一下眉。
秦陌然抬头看他：“很疼？”
厉迟把眉头舒展开，克制着说道：“不疼。”
秦陌然这才放轻了力道。
厉迟反而是一下子笑了。
秦陌然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厉迟专注地看着他说道：“你从小就很会记仇，看来长大了也是这样。”
小时候的秦陌然要是被别人气到了，小眉头一皱，小嘴一扁。要么就当场还回去，要么就气哼哼的，再也不理人。
长大的秦陌然也一样，甚至可以说是小时候的加强版，平时脾气足够的好。但是一旦被气到了，那是轻易哄不好的。
秦陌然给他包扎好腿，然后直起身来：“你知道就好。”
厉迟：“嗯，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惹秦陌然生气的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
他再也不会犯以前高中时候的错误。
两人话音落下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秦陌然和厉迟对视一阵后，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那你就养着吧，我先去忙其他事。”
厉迟一下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你不能留在这陪我吗？”
秦陌然借口道：“我还有其他事。”
主要是他眼下和厉迟独处，各种情绪都会被放大，他想出去透透气，冷静一下。
但是厉迟不肯放他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说道：“陌然，我这会儿胸口有些难受，你说是不是刚刚车祸的后遗症？”
“真的吗？”
秦陌然往床边靠近了一步，神情关切：“具体是怎么样的不舒服？”
厉迟咳嗽了一声，声音都虚弱了一些：“具体说不上来，反正你就在旁边随时观察着我，可以吗？”
秦陌然：“……”
他盯着厉迟看。
厉迟直视他，一点都没有说谎的样子。
半晌，秦陌然拉过一个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厉迟：“你同意了？”
秦陌然瞥他一眼，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只是坐在这儿看医学文献而已，别多想。”
厉迟掩去眼底的笑意：“好，你看吧，我不打扰你。”
就这样，秦陌然坐在厉迟的病床边看起了文献。
然而说是看文献，但他心里这会儿一点都不平静，根本看不进去。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厉迟一直盯着他看。
秦陌然这样坐着，反而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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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对厉迟说道：“你能别一直看着我吗？”
厉迟回应道：“那你也太为难我了。”
喜欢的人就在身旁，他怎么能忍住不看？
秦陌然：“……”
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当时间来到晚上十二点的时候，秦陌然需要去休息了。
这次厉迟没再挽留，毕竟他也不能让秦陌然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睡觉。
秦陌然站起身来，对他说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厉迟点头：“好。”
秦陌然转身要走。
厉迟突然叫住他：“陌然……”
秦陌然转头看他，那双眸子就如同当年一样清澈漂亮。
厉迟问他：“咱们现在……算是冷战结束了吗？”
秦陌然一时没说话。
厉迟在等待的这个过程中，心高高地悬了起来，呼吸都停了。
片刻后，秦陌然反问：“你说呢？”
厉迟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秦陌然心里到底怎么想，他只能紧接着又问；“那你明天会来看我吧？”
秦陌然依旧没有正面回答：“那得看忙不忙。”
厉迟还想说点什么，秦陌然打断他：“很晚了，你休息吧。”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很快就出了病房。
一时间，厉迟的心思也跟着秦陌然飘远了。
不上不下的，像是飘在空中。
他能感受出来秦陌然对他态度的软化。但他不确定秦陌然是不是彻底原谅了他。
这注定又是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其实秦陌然离开病房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就走。
他在病房外站了许久，像是能透过厚重的墙壁看到某个人一样。
过了许久，他才抬脚彻底离开了。
当天晚上，秦陌然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将就着在医院休息室住了一晚。
一方面，现在回去太晚了，另一方面，厉迟还在医院观察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他想及时知道。
秦陌然稍微洗漱了一下，然后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现在已经很晚了，但他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播放幻灯片一样，自动播放今晚上的一幕幕。
他平躺了一阵后，又侧身躺着，一双眸子格外清明。
秦陌然第三次翻身，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强迫自己快点睡觉，毕竟明天就是周一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而心里面杂七杂八的，全都是有关厉迟的事。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秦陌然还有点茫然。
过了好一阵才伸手按掉了闹钟。
他不知道自己昨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没睡多久。
好在他们学医的本来也时常作息混乱，早已经习惯了。
秦陌然起身，去浴室洗漱了一番，然后在柜子里翻找出自己外套穿上，最后走出休息室。
他今天上午很忙，有很多事需要做。
一番忙碌下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
秦陌然在休息的片刻里，想到了厉迟。
不过这会儿他没空去看厉迟，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有一个病人要出院了，对方特意在等他，他要去送别。
秦陌然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又去办公室拿了一些东西，然后才去到某间病房。
病房里，那个小男孩正在等他。
以前这个小男孩不肯好好治病，是秦陌然每天给他带一点零食安慰他，这才让小男孩天天听话地打针吃药。
现在小男孩的病已经好起来了，可以正常去生活了。
秦陌然守约地来到病房。
那个小孩子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陌然哥哥！！”
秦陌然走过去，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现在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吧？”
小男孩声音洪亮；“嗯，我都好起来了！！”
秦陌然把手里的一个袋子递给他：“这里面有一些零食和玩具，你带回家去，这是给你的奖励。”
小男孩抱着袋子，感动得泪眼汪汪的：“陌然哥哥，我舍不得你。”
秦陌然笑道：“医院有什么好的？你现在既然已经好起来了，就要快点回学校才对。”
小男孩郑重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长大了也当医生！！”
秦陌然欣慰道：“好，哥哥相信你。”
秦陌然和小男孩告别之后，又和小男孩的父母打了一声招呼。
那个母亲对秦陌然说道：“秦医生，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今天还是第一次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秦陌然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我平时也这样。”
那个母亲摇头：“不不不，你平时笑起来不是这样的。”
可惜她没多少文化，也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
一直到离开病房，秦陌然都还想着刚刚的事。
他笑起来不一样了吗？
有吗？
很快，秦陌然收起思绪，回到办公室。
没想到的是，他到了办公室不久，就连一个同事都说道：“陌然，你是不是中彩票了？笑的这么开心。”
另一个人接话：“看起来肯定中了500万，不，至少得中一个亿才能笑成这样。”
秦陌然这是第二次听别人这样说了。
他万分不解，难道自己的笑真的和平时不同？
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这会儿心里很放松，说不出的放松。
就好像一直积压很久的东西突然消散了，没有什么再阻隔他的情绪，他的开心由内而外。
秦陌然想到这里，起了身，都这个点了，他还是去看看厉迟吧。
有人问他：“陌然，不是才来吗？怎么又走了？”
秦陌然：“有点事。”
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的同事顿时开始八卦。
“以我的经验判断，这绝对是恋爱了啊！”
“是啊，他刚刚一个人坐在那儿都能笑出来，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这是大帅哥的优势吗？想谈恋爱就谈恋爱？我为什么就谈不上？”
“唉，这个看脸的世界。”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陌然不仅脸好，还有其他很多优点呢？”
“唉，一刀杀了我吧。”
秦陌然先是去食堂买了饭，然后提着饭一路朝着VIP病房走去。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吹着。
温暖但并不刺眼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进来。
秦陌然穿着一身白大衣，走在这样一片光里，耀眼夺目。
他一路穿过空中走廊，走到了其中一间VIP病房，然后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病房内，光线少了一些，柔和了一些。
秦陌然走进去的时候，病床上的厉迟一直盯着他看：“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秦陌然有些好笑，站在病床边看着厉迟：“一定要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吗？”
厉迟靠在病床上，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这是事实。”
秦陌然点点头：“行，那我现在看过你了，这算可以了吧？”
厉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又要走了吗？”
他看向秦陌然的目光又黑又沉，就像是被抛弃似的。
秦陌然解释道：“没办法，我下午还要跟着我们导师去办点事。”
厉迟不禁说道：“你一天怎么能忙成这样？”
秦陌然：“你以为我是你啊，可以当老总，指挥下属做事。我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好吗？”
厉迟闻言说道：“不如我来医院给你当助手好了。”
秦陌然也跟着开玩笑：“那你的那些下属岂不是要追着我要个说法？”
厉迟：“他们不会。”
这时，秦陌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真得去忙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袋子往前一递：“给，这是给你带的饭。”
厉迟看着那份饭，缓缓地伸手接过。
秦陌然都愿意主动给他带饭了，这说明什么呢？
秦陌然给完饭就要走。
这时，厉迟突然喊道：“陌然……”
秦陌然转头看他。
厉迟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没说。
秦陌然和他对视一阵后，松了口：“我尽快忙完，然后来陪你。”
厉迟先是一怔，随即黑眸里有了笑意。
秦陌然一句话就让他起伏不定的内心安定下来。
立竿见影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