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 你在直播中画的那张油画,”心理咨询师停顿了片刻,声音轻得像羽毛, 从空中缓缓落下, “是他吧..”
对方的语气渐而肯定。
“你最近,还在画他。”
沈澈抿着唇,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抹小小的局促。
他又点了一杯荔枝酒, 荔枝酒入口时是清甜的水果香味, 可尾调微涩, 威士忌浓厚的酒精味从他的喉间一点点漫开。
很苦。
他垂着眼眸, 挂断电话。
平板屏幕亮起, 镜头掠过欢呼的人群,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男人懒洋洋地咬着糖棍, 目光淡淡,落在拳击台上。
沈澈微微抬眸,视线定格在他沾染着水渍的唇瓣, 唇线饱满,红润。
很好亲。
这段时间, 他画了无数张他。
他一笔一笔地描摹。
画纸堆落在房间的角落, 没有人比他还要清楚他的轮廓,他几乎不需要任何参考——
季北辰的五官、眉峰, 那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眸,略微有些圆润的唇线、颈侧的肌理...一点点跃然纸上。
许久,沈澈轻微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拳击场上。
观众席人声鼎沸,一重又一重的呼喊声夹杂着滚滚热浪袭来。
裁判高举起蒋松明的手, 掌声雷鸣。
所有人都在喊着他的名字。
季北辰起身,男人站在角落,逆着灯光,眉眼隐在阴影里,神情淡淡。
他勾了勾唇,轻轻鼓掌。
掌声在他耳边炸开,可他的脑海中,却不停地回忆着那日沈澈和严晏交手的画面。
沈澈的拳风和蒋松明的有些相似,他们都是进攻型选手,不擅长防御,但每一次出拳都精准而又凌厉地朝着对手的薄弱地方狠狠攻击,像盯准猎物蓄势待发的野狼。
明明是一个人,却带着千军万马来相见的雄厚气势。
那样的沈澈,令他有些惊讶,又觉得新奇。
可现在想想,又无比怀念。
“蒋松明这小子浑身的劲儿可算是用到正处了。”
一旁,徐若含糊地吐槽了声。
那天晚上,沈家墓地里,带头领着狗将他赶出去的正是眼前这位新晋冠军——蒋松明。
深更半夜偷偷溜进沈家墓地,徐若本就有些心虚。
即便知道那多半是沈家用来搪塞他们的幌子,墓是假的,可徐若还是不太放心。
路过沈家的列祖列宗,徐若每一个都上前拜了拜。
等找到“沈澈”的墓时,忽的,一道诡异的女声从他的左上方蹿了出来。
徐若猛地一怔,浑身颤抖。
再一抬头,一只阿拉斯加犬从墓碑的后面猛地扑了过来。
厚重的爪印落在地上,带起一阵灰尘,敏捷的身姿一跃,恶狠狠地,带着咆哮的怒意。
徐若带着他的人拔腿就跑。
阿拉斯加犬通人性,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远的距离,就像猫捉老鼠般,直到将他们彻底赶出墓地后,才吐着舌头,骄傲地仰头,绕着他们转了一圈。
这只阿拉斯加犬,是蒋松明的狗。
而罪魁祸首,想出这招的沈沐清,徐若觉得,她更狗。
颁奖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徐若难得的收起了些许吊儿郎当,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捧鲜花。
他跟在季北辰身后,穿过嘈杂的观众席与闪烁的灯光,向后台走去。
冠军的身边围着很多人,不远处,沈家兄妹也在。
沈沐清眉眼飞扬,黑色大衣衬得她愈发明媚,徐若撇了撇嘴,刚想将手中的花塞到助理手中,让他替自己去时。
一道凉薄的声音略带嘲讽地轻声笑了起来:“哟,这不是那谁吗,还有脸来啊。”
沈沐清扫了眼两人,淡淡地掠过,又瞥了眼沉着脸的季北辰,回头:“沈知楠,放狗。”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徐若将袖口又挽得高了些,将手中的花重重地砸进季北辰怀中。
“我怎么?”沈沐清上前一步,眼睛微眯,双手环胸,大喇喇地堵在两人前面。
“沈小姐,”季北辰笑了起来,拦住身后想要上前讲理的徐若,将手中的花递了过去,“我们来,只是想说句恭喜。”
沈沐清没应声,挑眉,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慢条斯理地垂眸,看着她,神色很淡,却令人不寒而栗。
他轻轻地笑了下,将手中的花又往前递了一寸,带着令人难以承受的压迫和威压。
沈沐清的瞳孔微缩。
她突然意识到,季北辰就像非洲草原中在暗处匍匐着的猎豹,他的耐心即将突破临界值,身子微微拱起,眼神凶猛却又带着几分不曾将猎物放入眼底的轻视。
他就这样盯着她——
但,他的猎物不是她。
“恭喜我替蒋松明收下,花就算了。”沈沐清将花束推开,语气清冷,“请回吧。”
“不急,”季北辰仍然神情很淡,他微微挑眉,眼神轻动,“还有一件事,想问沈小姐很久了。”
“沈家,”他停顿了下,那双蓝色眼眸微缩,狂风暴雨骤现,“是怎么比我们的人还要早知道沈澈的定位的?”
“听说沈少爷早上曾收到过一条短信,不知道沈小姐可不可以给我解惑一二?”
沈沐清一惊,垂眸,压下心底的震惊。
季北辰...都查到了这儿了?
事后,沈行知对那天发生的事做了严格处理,坚决不许走漏一点风声。
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季北辰的势力..也许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身后,本来还在看戏的沈知楠脸色微变,抿唇,上前一步。
他直直地望了过去。
“季北辰,你真的爱他吗?”
季北辰看他。
沈知楠接过那束花,又重重地摔在季北辰的身上,从兜里掏出张湿巾,将自己碰过花的指尖一点点擦干净。
他的眼神冰冷,又带着几分无所谓。
“季北辰,别演戏了,你根本不爱他,你只是在享受你自己的控制欲,你和沈家提出合作的时候,有考虑过沈澈的意见吗?”
沈知楠耸了耸肩,他缓缓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也许有想过吧,”
“可那些都不足以压倒你心中想要疯狂占有他的念头,”沈知楠顿了下,冷笑了起来,“你心里清楚,你以为自己可以瞒山过海,一辈子不让他知道,又或者你觉得他足够爱你,所以即便他事后知道也无事于补,只能默默接受,毕竟是双赢的事情嘛,”
“季家这些年如何对你,你心里清楚,可季北辰你——”
沈知楠逼近,眼神冷漠。
“你不是也在用相似的方式这样对待他吗?你把他当成你的所有物,当成你和沈家交易的物品,当成你认为是爱情的这场游戏中的NPC。”
沈知楠停顿了片刻,目光如刃。
“你远没有他爱你那样爱他。”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去医院的精神科挂个号,而不是在这质问我们。”
说完,沈知楠又看了眼前的男人一眼,揽住沈沐清的肩膀,带着她往前走。
...
“woc,”沈沐清咬唇,她还是第一次见沈知楠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
*
另一边,有些晕晕乎乎的男生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他举目相望的时候,已经到家了。
小宝和往常一样,猛地冲了过来,绕着他转圈,可又突然一个急刹车,有些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澈半蹲了下来,点了下小狗的脑袋。
“身上有酒味是吗?”他懒洋洋地歪坐在玄关处的地摊上,抱着换鞋的小凳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小宝都开始嫌弃我了。”
福书网:
“好难过哦。”
“美人没有了,小狗也要没有了。”
缓了片刻,他自顾自地起身,歪倒在沙发上。
视线模糊,那张2m大的画布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眼眸。
沈澈静静地盯着那副画看了许久。
画中,男人懒洋洋地坐在海边,微微回眸,那双还未成型的眼眸被金色夕阳晕染,远远地,又倒影着静谧的海岸。
他不自觉地坐了起来,双腿盘膝,修长的指尖撑着脑袋,圆润的眼睛微睨,打量着那副画像。
“看什么看,”他低低地嘟囔了声,拿过放在一旁的画笔,手腕轻动。
一夜静谧。
*
第二天晚上,沈澈准时开播。
刚打开直播,嗷嗷待哺,提前就等在直播间的网友纷纷地涌了进来。
【阿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呜呜呜。】
【阿里今天依旧没有露脸的,委屈,难过,想哭。】
【哎?阿里换画了,上次那幅画不是还没有画完吗?】
...
沈澈看了眼屏幕,笔尖一顿,难得地手抖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镇定下来,不动声色地用其他颜料覆盖了上去。
“嗯,那副画暂时没有灵感,今天想先画其他的。”
他的声音软软地,又带着几分清甜的软糯,莫名其妙,一瞬间便让直播间安静了下来,可一下秒,弹幕飞快地滚动。
【啊啊啊啊里里,求求你,多说点!】
【好想再看一眼阿里宝宝之前的那幅画,我真的好喜欢画里的那个男人。】
画布上,冬雪笼罩了大地,孤独的路灯遥遥地伫立在路边。
除了那副画,沈澈从来不在直播间画人像。
一怕露馅,二他画的所有人,都带着几分季北辰的影子。
沈澈抿了抿嘴,笔尖轻动,不远处,两个小小的人影互相靠在一起,影子被路灯拉长,像棉花糖般的落雪上,两排可爱的脚印影影绰绰的。
又一笔落下,沈澈歪了下脑袋,弯了弯眼睛。
还少了一只小狗。
他鼓了鼓嘴,眉间轻动。
算了,再加上一只笨猫吧。
“我去洗一下笔刷,大家等一下我。”
不远处的狗窝里,正在努力越狱的小宝吭哧吭哧地往外爬,小狗今天肠胃有些不舒服,沈澈特意将它放在笼子里。
小狗脑袋一拱一拱的,一边还鬼鬼祟祟地看着卫生间。
【阿里里,你快回来啊啊啊啊,小狗要越狱了哈哈哈。】
【小宝真的好活泼的一只小狗,明明腿也还没好利索。】
【啊啊崽崽你今晚的画我好喜欢,我可以把它偷偷抱回家吗?】
【楼上,我们组团一起去阿里家里,你抱画,我连人带狗一起抱回家,嘿嘿。】
【喂,算盘珠子都要崩在我脸上了。】
小狗攀着笼子的边缘,纵身一跃,落在软乎乎的地毯上,脑袋一杵,小声地呜了声。
“小宝?”
沈澈听到动静,从卫生间出来。
还在装死的小狗忽的狗头一探,后爪用力,前爪一扑,朝沈澈飞奔而来。
忽的——
小狗脑袋猝不及防地撞在客厅的支架上,手机应声倒地。
沈澈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后撤,视线缓缓挪动。
好在虚惊一场,手机镜头仍旧对着客厅,沈澈顺着屏幕看去,微不可察地僵硬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脸。
完蛋了。
【啊啊啊里里我晕倒了。】
【哎?哈哈哈哈哈。】
【哈哈?怪不得没有思路哈哈哈。】
画布里,金色男人上身赤裸,八块腹肌,浑身的腱子肉,身下的关键地方被人重重地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画家恶趣味地还在旁边标了一个十八岁以下禁止观看的标志。
男人的面部依旧没有成型,只有一头如美人鱼般的金色瀑布长发,左右两个肩肘上绑着两个互相对称令强迫症都无比动容的完美蝴蝶结。
他的头上,金色碎发被一顶可爱的小兔子绒线帽盖住,和他劲瘦有料的身材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差。
那双绒线帽上,盖着一顶大大的王八。
【哈哈我不行了。】
【哎呦我笑的肚子疼。】
【感谢我小宝哥...阿里你有这种好东西早就该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
【等等喂,如果,我是说如果,把这张脸换成今天晚上还在热搜上挂着的某位男人...哈哈。】
【楼上堪称鬼才啊。。等等我现在就去人工一键换脸。】
【哈哈哈,我默默点个支持。】
【宝哥干大事,我手工赞助一碗罐头。】
沈澈揉了揉眉心,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迅速扫了眼弹幕,点击下播的按钮。
屏幕关闭,沈澈长长地呼了口气。
视线落在那副被他酒醉后恶搞的画上,沈澈有些头疼地避开视线。
喝酒误事。
他发四,下次喝酒他就是小宝哥。
揉了揉小狗讪讪的脑袋,沈澈将它提起来,重新放回笼子里。
转身,又提起那副被他临时塞到客厅角落的画,沈澈蒙上红布,藏到客卧的角落。
硕大的房间里,堆满了他这三个月来画的所有画作。
画作一一被红布蒙着。
眼不见心不烦。
沈澈拍了拍手,重重地合上客卧的门。
然后又长叹了一口气,还好他喝醉后没有画季北辰的脸,只是画了金色大波浪卷。
不然也就太尴尬了吧。
小狗的肠胃还不是很好,沈澈刚准备拿起手机,小宝就呜了声。
他只好将自己的小沙发挪到狗窝附近,按照医生的叮嘱,观察着小狗的动态。
*
一夜风雪,社交平台上。
还在热搜上的季北辰的广场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邪风。
网友们纷纷表示赞叹。
【朕游览互联网许久,从未见过尔等惊天地泣鬼神的鬼才,当赏。】
【哈哈哈,你别说,季北辰的脸,和这幅画还蛮搭地...】
【果然哈哈,大家都喜欢看热闹哈哈。】
网友们纷纷使出自己的十八般功夫,也有换脸其他明星的,可却都少了些许韵味。
无他,只是那张男人的脸,和季北辰的脸部轮廓,融合地恰恰好。
【天哪,真的就是只有季北辰的脸最不违和,其他人都有些莫名地..奇怪。】
...
沈澈守了小狗一个晚上,同样没睡的,还有刷了一个晚上手机的季北辰。
徐若憋着笑蹲在房间的角落里,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季北辰挑眉,连日的阴郁终于散开了些。
那天,沈知楠走后,季北辰虽然看着和往常类似,但只有徐若知道,季北辰真的去医院看了心理医生。
太岁爷上动土,真的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想到这,徐若微微叹了口气,支起身子,探头,问道:“哥,要不联系公关那边撤了吧,热度越来越高了。”
季北辰顿了下:“比较夸张的都让删了吧,”
“好嘞,我懂。”徐若飞快地接话,“我会让他们保留你穿衣服的图。”
话音刚落,季北辰冷冷地看了过来。
第二天晚上,沈澈有些心虚地照常打开直播。
昨晚上的画还没画完。
他轻咳了声。
可今天的弹幕比往常还要滚得更快,沈澈蹙眉,有些不解,刚想再看看情况。
忽的,一个ID名为:8761821的新人飘过直播间。
他的头像还是原始头像,注册时间是昨天晚上凌晨两点。
【用户8761821送出嘉年华。】
【用户8761821送出嘉年华*2。】
...
【用户8761821送出嘉年华*66。】
【用户8761821送出嘉年华*100。】
沈澈目瞪口呆,直播间的网友也炸了锅般,纷纷嚎叫起来。
【我天,100个嘉年华,66万了啊,大佬一夜怒刷66万。】
【好猛!】
对方似乎还未停下,沈澈在屏幕上点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关闭礼物的选项。
他抿了抿唇。
指尖一顿。
一抹不详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
他刻意压低声音,好在他在直播间的时候,一直都是以另外一种音色说话。
当年,他在警察学院的时候,他和舍友喜欢用不同的声音模仿犯人的声线玩,后来在卧底培训时,又受到过专业的培训。
卧底那几年,为了和同伴联系,他一直用的都是另一种音色生活。
沈澈犹豫了下,试探性地问道:“谢谢8761821?”
“您是不小心手滑了吗?”
男生的声音软软地,透过手机的播放器,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季北辰又送给他了一个嘉年华。
【没有手滑,请看私信,想请您画一幅画。】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一看时间都凌晨了呜呜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