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烟火明明灭灭,正如牧童此刻晦暗深沉的眼睛,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斜倚着廊柱,姿态颇为闲散,表情却一片冷凝,下颌线条紧绷,脸颊甚至凹陷下去,一看就知道心情非常不好。
眉宇间压抑的怒火是他再怎么假笑也掩盖不了的。
“我等了那么久,没见你来找我。怎么,来基地的路上需要我跟我亲近,一到基地就把我甩开?你不来我的队伍,我能理解,可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亲、弟、弟,”牧童着重强调最后三个字,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变成男友了?就算是末世,该有的伦理道德也得有吧,亲兄弟也能登记结婚?”
“要不是刚好在附近,是不是下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得叫一声‘夫人’了?”
陆雪今是牧童特意关照的人,基地系统上与他有关的所有变动都会发送到他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牧童正按刘高所说在画具店挑选画材,准备找个时间请陆雪今吃饭。
他理解陆雪今,那么胆小的性格,在基地里不敢主动打扰他、跟他攀关系是理所应当的,他在这里的名声也不好,跟他扯上关系不是好事。可这不代表他能理解陆雪今跟骆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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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
牧童回想过去,陆雪今和骆明川站得离他远远的,那么亲密地靠近、交谈,无人能插入的氛围自成一个小世界,云红荔还让他不要对骆明川那么敌意深重。
哈。
牧童简直想笑了。
那时候他们谈论的是情话吧,是陆雪今让骆明川忍耐,是陆雪今为了两人的未来短暂地、隐忍地应付他。
陆雪今面对他时心不甘情不愿的笑容,到骆明川面前一定充满了爱意。交颈磨耳间,有多少他不能听到的窃窃爱语?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那时候的直觉一点没错。
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落后陆雪今半步的男人。即便是不认识他们的人,一听刚才堪称劲爆的发言,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再一看机关大门上高悬的牌子,无需过多解释,便已心领神会——这是一场情感纠纷。
不到半分钟,就有不少人凑过来围观。
人类的天性就是凑热闹,哪怕末世来临也不例外。更别说三个当事人都是男人,还帅得各有千秋,什么亲弟弟、假弟弟……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刺激啊!
而看被两男夹击的青年,确实有被争夺的资本。
那洁净无瑕的脸蛋,那匀称修长的身段,那如沐春风的气质,那无辜的、纯净的笑……啧啧,谁看了不心动?
正当路人浮想联翩时,这场争端的焦点开口了:“我一直以来,确实把明川当成亲弟弟照顾。”
阳光如融化的金箔碎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漂亮得一塌糊涂。
他的声音柔和得像一缕风,慢声细语地解释着,让不少围观者捂着心口想:这么乖这么美的人,哪怕是谎话,我们也信啊!能让他刻意编造谎话欺骗,也是一种荣幸!
偏偏牧童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陆雪今柔弱的姿态,以至于有了一定抵抗力。
而且他得知陆雪今前脚狠狠拒绝他,后脚就跟他一直看不顺眼的野男人结婚,正是破防的时候,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嗤道:“所以照顾到一个户口本上了?”
基地早已废弃旧时的户籍制度,更没有户口本一说,不过都知道牧童只是类比,当中的潜台词,大家都懂。
刺激啊!
不明真相的,还以为牧童是被绿茶弟弟当小三撬了墙角的原配。少数认出他身份的人,则面色古怪。
陆雪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便淡淡说道:“……你就当是这样吧。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不过短短三天的一路相随而已。
其中大部分时间,牧童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他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个熊孩子产生好感,岂不是自甘下贱?
“没什么关系。”牧童更加破防,他本该因娃娃脸长相而显得亲切,此刻却被怒火扭曲了面容,显得格外骇人。
斜斜倚靠廊柱的闲散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如弓张的脊背。浅色瞳孔带着天生的野性,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猎物。
牧童冷冷笑道:“这么说来基地路上我把你叫进车里贴身保护,分出清水份额,怕你这娇气包吃不进东西,专门搜罗新鲜食物——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没什么关系的普通人随手为之?那我可真是个大好人。”
“你的确是个好人。”陆雪今说。
“陆雪今!”牧童扬高了声调,他几步逼近,高大的身材几乎将陆雪今牢牢笼罩,额头差一点相撞,惹起一阵惊呼,好在机关保安闻声赶来,训练有素地隔在陆雪今和牧童之间,死死将牧童拦住,生怕口头争执升级为暴力冲突。
领头的认识牧童,知晓他背后恐怖的背景,苦着脸小声提醒:“他们已经结婚了,即便您是牧家人,众目睽睽,也不能明目张胆违反规则破坏人家的关系。这不,大家都看着呢……”
牧童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差,但基地规矩在这儿,领头的硬着头皮,恨不得把声音放到最小,把姿态放到最低,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这位公子哥,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出口。
好在牧童尚保有一定理智。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目眦欲裂,仿佛要将对方睫毛的弧度都烙刻进记忆,身体却克制地一动不动。
领头的赶紧跟手下使眼色:愣着干嘛,赶快联系云副队!
一直没吭声表态的骆明川,这时候才把视线放到牧童身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敌意。接着,他低头翻开结婚证看了好几眼,又抬头瞥向被层层阻拦、面色阴沉的牧童。
唇角缓缓勾起。
嘶——
发现这细微举动的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哥们,虽然没弄懂你们谁是正宫谁是原配,但都领证了,阶段性胜利了,就别那么嘚瑟了!还去挑衅人家,小心手下败将变成小三,反过来把你的墙角撬了!
还好牧童的目光始终钉在陆雪今身上,没怎么关注他身后的野男人,要不然真有血溅当场的可能性。
“牧队长,我真的很感激你、云姐,以及狩猎队的其他成员,一路以来承蒙你们的照顾,”陆雪今顿了顿,颇为无奈地说道,“但我对你除了感激,再无其他感情。”
说完,他向后去找骆明川的手,男人极为顺从,反过来握住青年的手。
十指相扣,在牧童愤怒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骆明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举手投足间浓浓的挑衅之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不少人暗自思忖,这正宫目前看来怕也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会装,比起当场开闹、说话阴阳怪气的超雄男,至少更体面。
输得不冤!
围观群众小声嘟囔渐渐散去,那些“到底是正宫打小三还是小三打正宫”、“亲弟弟情弟弟”、“超雄男就会摆脸色难怪老婆不要你”的议论传入耳内,牧童蓦地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仿佛终于调理好情绪。
“行了,人都走了。”他翻了个白眼,说,“还怕我追过去打人?”
领头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心知这件事没完了——以牧童的脾气,这种状似不在意的态度,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刻。
……
脱离众人的视线后,陆雪今率先松手。
骆明川弯曲的指节微勾,似是因为本能挽留他,最后沉默地回归低垂的姿态。
“你是故意的。”骆明川平静道。
故意表演恩爱,让牧童对他产生敌意。
对方可不像讲道理的好好先生,都在狩猎队的序列中,有太多方法可以折腾刚加入的新人。
“嗯。”陆雪今诚实点头,他抬手拍拍骆明川的肩膀,像个教导弟弟的好哥哥,“很好玩吧。”
好玩……
骆明川骤然皱了下眉。
果然是随性玩弄人心的恶魔。
他对牧童没有好感。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一看家世背景就不简单,盛气凌人,傲慢无比,嘴贱得不得了,又无比愚蠢地对陆雪今产生觊觎。之前牧童与陆雪今的多次接触,都让他杀心沸腾。
然而,当看到陆雪今毫不留情把牧童当成一时的玩意儿、消遣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淡淡的、物类其伤的哀意。
他忽然痛恨青年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场游戏了。
新领的证件脆弱易损,一回到廉租房,骆明川就小心翼翼地将结婚证收好。放进匣子前,他克制不住地翻开外壳,目光流连在白纸黑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与陆雪今的合照。
虚假的笑容。
虚假的关系。
没人知道真正联系着他与陆雪今的其实是一种更为阴暗的“共犯”身份,一种藏起锋利爪牙,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类”身份。
一直以来,骆明川都对人与人之间浅薄易碎的联系嗤之以鼻。
然而手握这薄薄证件之时,某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宏大的感动降临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仿佛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战利品。
明明是第一次接触结婚证的硬壳和纸张,触感却异常熟悉。
骆明川将之归结为错觉,关上匣子,轻轻合上抽屉。
晚饭后,他开始处理家务。白天天气还算明媚,入夜后竟泼下暴雨。天气的变化越来越极端。
猪鼻蛇从睡眠中苏醒,丧尸化的动物不再需要进食,但需要一个舒适的“家”。陆雪今对它兴致缺失,定期为它清理宠物箱顺理成章变成了骆明川的工作。他一把扯出蛇身,随手扔到一旁。
雨水急促地敲打玻璃窗。他身侧,陆雪今陷在沙发中。
洞幺语气有些复杂:【居然在小世界里结婚了,唉,宝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感受。宝宝,你是什么感觉啊?】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扯下皮筋,慢吞吞抓住那一把碎发重新扎起来。
他觉得洞幺这个问题很多余。
“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能有什么特殊感受。”
洞幺闻言好奇地问:【你跟沈默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听说你们人类会为此举办盛大的婚礼。】
扎得歪了,陆雪今试图捋正,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哦,只领了证。”
口吻淡漠,仿佛并不在意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与血亲之外的人缔结联系。
洞幺怔了怔。
又听陆雪今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不过,盛大的婚礼没有,盛大的葬礼倒有呀。之前,你不也出席了。”
洞幺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怪怪的。
听起来,陆雪今好像一点也不为沈默——他亲密爱人的离世而伤心落寞。
洞幺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逐渐淡去、消退,但从沈默去世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陆雪今居然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提起那场葬礼了?
明明当初他站在棺桲前垂眸的时候,是那么哀恸。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白玫瑰,疲惫又虚弱。
这时,通讯铃响起,打断了洞幺的思绪。
是廉租楼的管理员。
“0321陆雪今,外面有人找,姓牧。”
捉蛇回箱子的手一顿,陆雪今则挑了下眉。
【啊啊,这姓牧的怎么还阴魂不散,别是恼羞成怒下追过来砍人吧,宝宝别理他!】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陆雪今说着起身,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出门了。
进化后的丧尸会被光源吸引,基地对夜晚照明管制极严,加之暴雨倾盆,整个基地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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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注意到厚重雨幕中飞来的漆黑乌鸦。
陆雪今摸黑下楼。
乌鸦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下,对面是形容狼狈的牧童。
这位不可一世的狩猎队队长,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湿发紧贴面颊,作战服沉重地压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没有打伞。
牧童的眼睛里风暴肆虐,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表情冷酷。他执着地盯着陆雪今,却始终不发一言。
雨丝斜飞,湿润的触感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陆雪今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现在没有旁人,他温声解释:“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出众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稳脚跟,明川虽然有异能,但太弱小了。结婚听起来荒谬草率,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牧队长,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
陆雪今苦笑着,似乎为这荒唐的举动感到难堪。
雨中人眉梢颤动,若有动容。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就会解除登记。”说着,陆雪今小心地环顾四周,低声请求,“牧队长,求你别把我们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听说这在基地是重罪,后果很严重。”
缀在睫毛上的细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缓和。
原来是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那几个自诩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这么劝他,但终究不如陆雪今当面陈情来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顷刻间被青年寥寥几语安抚。
牧童刚想说,那就离婚,我为你提供庇护。
却蓦地发现陆雪今正紧紧盯着他。
屋檐下光线昏暗,但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黑夜也能视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陆雪今的瞳孔像猫儿一样放大,在夜里亮得惊人,亮得诡异。
那专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当成珍贵动物般审视、观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种反应。
这不像陆雪今会有的表情。
牧童哑然,怀疑那是错觉,片刻的沉默后,陆雪今微微偏头,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是骗你的呀。”
他探头打量牧童的表情,无辜地笑起来:“你信了?”
“你在说什么?”牧童只觉得喉咙干涩。
“听不懂吗?”美貌青年歪头。
彻底撕下弱小胆怯的伪装,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语气诉说他对骆明川的爱。
“要不是为了明川,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说起来,牧队长,你那些故作镇定的别扭表现,有够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扩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纯净剔透的眼睛恶意横生,陆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不过,也算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乐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这一刻,夜雨如同灭世审判的焰火狂乱砸落。牧童突觉双膝发软,一时之间,他不可置信。
青年隐在黑暗里的肌肤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阴冷,坠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体生寒,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但陆雪今已经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将伞塞进他粗糙的手心,温柔地关切道:“这几天夜里多雨,怎么出来不带伞?被雨淋湿了多难受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牧童捏着伞柄浑身僵硬,所有热度都被转身离去的青年带走。
雨幕中的乌鸦转动猩红眼珠,震颤双翼,旋即飞离。
陆雪今回到住处的时候,骆明川正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玩开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没看到他的表情。”陆雪今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餍足的光,那笑容宛若从他人情绪中汲取养料的恶魔,美得惊人。
窗户半开,密集的雨珠撞入,陆雪今迈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手是冰凉的。”
“这一点不好……”
骆明川拿来干毛巾,一把盖在陆雪今微湿的头发上。
他并不因参与其中,成为陆雪今收割情绪的共犯而感到愧疚,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够操控牧童的身体,近距离观察到陆雪今那刻薄傲慢的,仿若魔鬼现世般兴奋的表情。
不过来日方长。
次日食堂人声鼎沸,喧嚣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交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想吃水果……”
“想吃就攒积分呗,日积月累,总能换一个桃子吃吃,据说是科研室那边特培的品种,甜得不行。唉,不过得猴年马月去了,要是能加入狩猎队……”
“我可不敢去!虽然能挣积分,但太危险了!成立到现在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胳膊恁细,就算想去,人家也不敢收你呀!”
背后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慢悠悠地聊。
“不过我听说基地里最顶尖的那支——姓牧的队长,你知道吧?居然说得了重病,暂停一切外狩活动,改由云副队带队。”
“你也听说了?真的假的,不是说异能者壮得像头牛一样,不会生病吗?”
“应该是真的,毕竟队伍出去的时候都看着呢,确实没有那男的。”她们似乎不敢直接提牧童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用模糊的代词指代,“太奇怪了……那队长,你懂得,不是个嘴毒超雄但很厉害的异能者吗,怎么就他一个生病了?所以我猜,估计别有隐情,可能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声音渐弱:“也是,他毕竟姓牧,牧家人……现在哪里都是姓牧的,据说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也是牧家人。”
几分钟后,那两人收拾餐盘停止了交谈。
陆雪今也轻轻擦去唇边不慎沾染的油渍,起身离开食堂。
……
他现在身处一家画廊中。
这里艺术氛围浓厚,往来宾客皆身着西服礼裙,安静中透着一股无声的高高在上。
这种东西,本不应该在末世来临后的基地里出现——当多数人仍在为生计奔波、为渺茫的明日挣扎时,安全的大后方却有这样一群人享用着精致茶点,谈论着最风雅却也最无用的艺术。
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掀起什么波澜。
因此画廊的存在仅在小部分基地上层人士中流传。
陆雪今能走进这里并获得参展资格,还是托了先前在食堂偶然结识的世家子弟的福。
对方虽然潦倒到来外环的食堂买廉价餐,但背靠的家族仍然在基地中占据一席之地,能轻松联系到旁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把陆雪今的名字加进参展名单对他而言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陆雪今当时只轻轻蹙眉,面露难色,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世家子弟立刻捶胸表示要为他排忧解难,当天下午,他就收到画廊邀请函。
如果能在这里卖出一幅画,所得的积分足以让陆雪今和骆明川一个月衣食无忧。
可惜他的画作不怎么受欢迎。
站在画廊角落的青年,挺括的白衬衫,浅灰色外套,略长的黑发扎在脑后。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便足够瞩目。
从他带画踏进这里起,明里暗里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西装笔挺,或闲散不羁,这些人特意来到角落与陆雪今攀谈,嘴上论着艺术,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光掠过画面,对那阴郁诡异的风格兴趣缺缺,反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画家本人,若无其事地探问着他的来历与背景。
“陆先生是刚来基地不久?难怪我们都不认识你,原来是生面孔。”在这些心怀鬼胎的人中,尤以眼前这位黑红挑染发的青年最为执着殷勤。从相貌来看,此人大概脾气暴躁,却在陆雪今面前柔声柔气,生怕一句重话惊扰了眼眸低垂的青年。
他头一回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奈何青年始终神情淡淡,提不起兴致。
但这种怯怯的、安静的姿态倒别有一番风味,使得挑染青年能压下烦躁,伪装好好先生。
“是啊。”陆雪今敷衍着,有些不耐烦。
洞幺也很无语:【这人是傻子吧。】
金属球挡在两人之间,机械臂张牙舞爪,隔空挥舞到挑染青年脸上,充分展现出系统的愤怒。
“那陆先生……”挑染青年仍叽叽喳喳,陆雪今眸光柔和,状似认真倾听,实则早就分心观察周围。
这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
铅灰色连帽衫,褐色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经过打理。
气质冷淡,面容平平无奇。
“是他……牧淮……”
“他怎么来了?牧童……”
那人旁若无人地走到角落,在陆雪今的画前驻足,认真端详。
整整一个下午,他是第一个只看画而不看画主人的人。
陆雪今眼眸亮起来,扔下喋喋不休的挑染青年,主动走向对方,“先生,您有意向买下它吗?”
等了等,牧淮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平淡地看向他。
这个人很眼熟。
他认出来了。
陆、雪、今。
牧淮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让他表弟心伤欲死的人。来基地没几天就被人纠缠,明明相貌不算艳丽妩媚,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惹人垂涎的危险气息。
是应该慎重看护的对象。
青年的眼睛在灯光下莹莹生光,在里面找不到丝毫杂质,如同玻璃珠般剔透无暇,望向他的眼神里盛着最纯粹的喜悦。
陆雪今没有认出他。
牧淮淡淡地想。
最终,他出手买下了这幅画。并且出于替表弟收拾烂摊子的目的,以及一点微妙的保护欲,主动向陆雪今约画。
这幅画最终被悬挂在基地守卫最森严的研究所首席实验室内。
这里有丧尸,有人类,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扭曲古怪的实验产物。
画的内容正好与这里阴森的氛围契合,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阴冷。只不过周围悬挂的是圣洁的宗教画,两者风格迥异,显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台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一只被剖开的实验鼠血迹未干,旁边却立着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纯净,低眉祈祷,神态柔和。
牧童曾嘲笑这间实验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布置。我真不想承认你这种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时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迹污染了桌面,“还是说我也是个疯子?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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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淮静静凝视,觉得塑像与陆雪今有几分神似。
他背后,丧尸狰狞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断有异物凸出。
实验结束,牧淮脱下血淋淋的塑胶手套离开。穿过走廊时,牧童迎面走来。
两兄弟气质迥异,但仔细看五官,确实能找出很多相似处。
“你闲着没事干了?”牧童阴恻恻地问,显然知道他跟陆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戏耍下面子,他却并不记恨陆雪今,反而对主动帮助陆雪今的表哥敌意重重,但这就是牧家人的相处方式,牧淮早已习惯。
他不欲跟这头发情的野兽交谈,一言不发,冷漠地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此后,在画廊、画具店以及一些文艺场所,牧淮经常碰见陆雪今。
偶尔他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从来认真倾听他人观点,无论是谈论诗歌画作,还是辩驳学说理论,那种柔和包容的姿态使他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众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这么个词语形容他。
当青年手持细长酒杯,轻轻靠在花房二楼时,身边人迫不及待地抛出话题逗他发笑,他懒洋洋地应着,仰头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荷叶边的衬衫领子在日光下像翻滚的浪花,衬得脖颈修长,肤色白皙通透。很难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身无分文、怯懦胆小的普通人。
陆雪今像干枯的花蕾终于得到雨水滋润,绽放出片片洁白细腻的花瓣,引来群蜂飞舞。
这些环绕着他的人,藏起从前眼高于顶的傲慢,那么亲切而亲昵地微笑。他们并非真心热爱艺术,只是将艺术当作接近陆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如果不是倚仗家族庇护,他们早就成为基地外麻木痴愚的丧尸了。
对基地而言,这些人毫无用处,反而像蛀虫般一直啃噬基地的坚墙铁壁,浪费大量资源。
简单来说,就是混吃等死。
牧淮一直认为他们最好的归宿是到研究院里。最近实验遇到瓶颈,正需要大量素材做对照。这样他们也能发挥作用,为人类这样庞大无序的群体贡献应有的力量。
陆雪今不一样。他是为生计所迫,为了躲避他那随心所欲、野兽一样不知道收敛丑陋欲望的表弟。
他应该活着。
其他人应该作为血肉土壤来托举他。
“牧首席,难得见您出来,实验最近有进展吗?”有人走过来低声询问,“您要是遇到困难,请随时联系我们,大家都很关注……”
漠然的视线一瞬扫过,牧淮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那人表情一瞬僵硬,很快恢复如初,泰然自若地走开。
牧淮跟张扬的牧童是两个极端,他鲜少露面与人接触,这种性格得罪了很多人,但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没人敢置噱他的行事——所有人都等着研究院的成果。
即便对陆雪今,牧淮也只是出于牧童惹起祸端的考量,在暗中稍加关照,让这朵花不至于被群蜂分食了。
这天忽然下起小雨,聚会提前结束。
牧淮注意到陆雪今没带伞,不止他一人发现,很快有人提出送陆雪今回家。
“不麻烦你们,我住在外环,不顺路。”陆雪今笑着拒绝,那笑里带着些许无措。
有人仍坚持送行,但软性子的青年这回没松口,等到众人陆续离开,他才慢吞吞往外走。
牧淮望着他的背影,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他握着雨伞,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生疏地开口说:“我有伞,我送你回去。”
陆雪今闻声回头,身后是细密柔和的雨帘,他的笑融在天光之中,一双弯起的眼睛比水洗过的天空还明澈。
牧淮呼吸一滞。
“不麻烦你了,我家里人来接我。”陆雪今轻声说。
原来不是他找来回绝别人的借口。
陆雪今几步走向远处,钻入一个男人的伞下。那陌生男人细心为他遮挡风雨,不让他沾到半点雨水。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牧淮听见陆雪今开口,撒娇的语气,亲昵的口吻,他紧紧靠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依偎在伞下亲密地走远了。
从事研究这么多年,牧淮对鲜血的味道异常敏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闻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气。
牧淮知道他。
短短时间就声名鹊起、行事冷酷凶悍的狩猎队新人。
每一次外狩都战绩斐然,满载而归。
牧淮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第一次随队外出,就掏开了队友的心脏和腹部。
就是这样一个残忍暴戾的人,却会默默来接陆雪今回家,细心呵护,不让他沾染半分世俗纷扰。
“……家里人。”
牧淮想起来了,在系统的记载中,陆雪今婚姻关系那一栏显示的是“已婚”,伴侣正是眼前这位。
如此亲密无间的伴侣,牧童确实不该介入其中。
牧淮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