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疏导室外,万鸿猛地捂住太阳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钉正不断钻凿他的颅骨,传导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浑身紧绷,手背和脖间青筋迸起。
视野模糊成一片灰斑,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雨后泥土的腥味与晨露的味道毫无征兆地灌满鼻腔。
万鸿不受控制地抬眼,环顾四周——一片密林,地形起伏不定,静谧得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见。时间大概是清晨,植被上兜着透明晨露。
每一瓣叶片叶脉都清晰可见,晨光细碎地被林荫筛过,其中一片光斑照在万鸿面前的植被上,映得露珠无比剔透。
风拂面的感觉是如此真实,仿佛他此时不在耸立的白塔之中,守卫着陆雪今,被钢筋水泥环绕,而是身处清新自然的森林。
指节突然触到冰冷坚硬的物体,触感真实得可怕:覆着薄霜的金属枪管、温润的木托、扳机上细微的防滑纹路正硌着食指指腹,猎枪的镜头将远处的景致放大,万鸿瞥见几只松鼠蹿过的影子。
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密林独自狩猎。
万鸿见过的森林永远充斥污染,不见丝毫生机勃勃的绿,联邦境内人工森林也造不出如此真实的景致。
越往密林深处走,活物越多,可都静默无声,仿佛不敢打扰到某个强大的生物。
镜头对准一只又一只猎物,始终没扣下扳机。
直到转身,一抹霜白撞入瞄准镜。
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瞄准镜里是一只神似猫咪的生物,修长矫健的躯体覆盖着光华流转的雪白皮毛,其间跳跃着碎金般的光斑,它静卧在虬结的树根旁,尾巴尖优雅地轻点空气,锋利牙齿嵌在一只动物脖颈间,动脉破裂腥红的血汩汩涌出。
残忍而优雅,冷酷而美丽。
那生物松开猎物,胸前洁白的毛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叶隙,精准地锁住万鸿藏身的阴影。
……
计阳夏精神图景里,陆雪今将小小的蛇类生物覆在掌下,翻来覆去玩弄,动作比猫咪翻动活鱼还随性。
蛇类生物浑身僵硬,半死不活。
“系统宝宝,怎么不说话。”陆雪今说。
蛇类生物——洞幺的蛇尾颤了颤,“……这才是你的精神体,你一直在隐藏。”
原来陆雪今并不是精神体残疾,而是
“因为之前用不上,所以没告诉你。”陆雪今好声好气解答。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陆雪今道:“我不喜欢艺术,在这个世界里也一直没表露喜好。但计阳夏仿佛对此了如指掌,他从哪里得知,不是你在搞鬼吗?”
陆雪今胡须抖抖,声音轻而缓:“这么想让计阳夏跟我打好关系,又让他提议我跟万鸿结合——你似乎很想让万鸿感到满足,得到幸福。我开始好奇你们的关系了。”
洞幺心中微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人类的无奈和狼狈。
沈默究竟从哪儿找来这样的怪物?
陆雪今似笑非笑地按按爪垫:“不要背地骂人哦。”
什么?!
洞幺愕然,下一秒,它发现思绪已完全不受控制,在陆雪今的注视下,不断回溯直至最初。
……
一号睡在培养皿里,冷眼旁观研究员们的讨论。
“实验情况不理想,相较于自然诞生的无形之物,我们的‘产品’太弱小。”
“如果能弄来君王子嗣就好了。”研究员面色潮红,神情狂热,“那才是通向强大的唯一奥妙!”
另一位研究院提醒道:“保持敬畏,帝国在君主和祂们的子嗣面前不堪一击,就连普通的无形之物也不是我们能轻视的。”
“知道了,说说而已。”对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动作,觑了旁边的培养皿一眼,“还是咱们的一号好,别的实验体太闹心了。”
“可惜再也没有创造出类似的……不过听说最近有一位实验体很听从指令。”
“他啊——”那研究员耸耸肩,“听话是听话,但太弱了,根本没从无形之物上继承多少能力,研究价值太低。我看啊,迟早要销毁,最近资源越来越少……听说上面想关掉实验室。”
“关掉也好。”
在实验室出生后那么多年,一号早忘记自己过去是男是女,忘记离开那具□□的时候是否高过了门把手。
实验室以创造“超级系统”为目标培育它,让它在数千年的信息,在人类的丑恶与高尚中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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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只记得起初养育它的研究员似乎拥有一双粗糙温暖的手,私下里会用蹩脚的通用语对它开玩笑:“洞幺洞幺,我是洞拐。”
于是实验室毁灭后,它私自给自己起名为“洞幺”。这是迄今为止,它唯一拥有的东西。
洞幺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忍耐,听话、顺从,被研究员教导为了人类付出一切。所以哪怕离开了实验室,哪怕不再有研究员能约束自己,洞幺仍然温顺地为掌握权力的人类服务。
最多最多,它会偷偷走神,在外游荡。
外面的世界有无数寻常人难以发现的生物,那些基因的供给者——曾创造出无数的实验体。某种意义上,那些实验体是洞幺的同族,它们都是混血杂种,既不被人类承认,也无法融入无形的世界。
可惜实验室关闭时,其余实验体均被毁灭,只有它和另一位存活下来。
那位实验体由于过于弱小,除了血肉复苏效率更快,其他地方几乎与常人无异,才躲过毁灭的浩劫,被一名帝国人收养。
几年后,洞幺才又一次听到他的消息。
他居然拥有了性命,成为了边境将军,备受民众爱戴;居然结婚娶妻,幸福美满。
“不是我想杀他。谁叫他的位置太过微妙,帝国以为沈家人将他带走,会在某一天将他秘密处死,谁能想到沈老将军‘野心勃勃’,不仅让他成了养子,还将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杂种。”洞幺自言自语,“一想到边境上有这么一个怪物盘踞,皇帝就寝食难安,他也不愿意沈家对边境的影响力持续下去,于是,一个回收计划就诞生了。”
“实验室虽然废弃,当时的材料和药剂却还有留存,帝国培育出一群无形之物,当然会制造勒马的缰绳,那东西对我们算是致命毒药。我只是去看个热闹,没想到沈默居然敢直接喝下——”
他妻子不知道甜汤里放了什么,他自己难道嗅不出阴谋的味道?
不过,帝国小瞧了实验体,以为使用药剂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道非人生物肉体的死不代表真正消亡,沈默的灵魂还存活着。
于是,它找到崩溃哀恸、慌忙无措的沈默妻子,欺骗他,诱哄他。
他看起来是那么爱慕自己的伴侣,想必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让沈默复活。
……它绑定错了人。
按照原计划,在数个小世界里得偿所愿,沈默会沉溺在它塑造的虚假世界里长睡不醒,直至灵魂分解,彻底迎来死亡。
结果专程绑定的“爱人”却在每一个世界都给予沈默沉重打击,计划完全崩溃,再不干预沈默迟早气醒,它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在第三个世界给沈默一场完美的梦。
但情况远比预计的严峻,前几个世界的错误使得沈默的灵魂逐步活跃难以禁锢。洞幺迫不得已,假装“小幺”因陆雪今的放肆行为受惩罚,以收藏已久的弥阿尸体为基础构筑世界,再用它分离出的一部分作为引导,拯救陆雪今、赠送礼物、邀请共进晚餐……洞幺以为这样就能够获得陆雪今的好感,让他听从计阳夏的建议,跟万鸿顺利结合。
没想到尸体活化,不仅违背它的意志袭扰陆雪今,还被他一个照面就杀了。
愚蠢,弱小!
但也因此,让洞幺确定陆雪今身份绝非人类。
计阳夏违抗它接受陆雪今的疏导,它一开始异常愤怒,不明白自己的一部分怎么会叛逆,但那也是个好机会,只要能趁陆雪今全神贯注时一击成功,让他沉浸在它创造的幻觉中,就能解决日益活跃的沈默。
计划一直很顺利,只不过它没料到陆雪今强大到这种地步。
刚才一瞬间的撕咬洞穿灵魂,威势恐怖,是它实验室全盛时期也不敢招惹的存在。
从头到尾的计划都是错误,在它绑定这个伪装成柔弱人类的庞然大物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陆雪今翻阅这些记忆和思绪,了然地“啊”了声。
“果然啊,我的小幺根本就是假的。”陆雪今遗憾道,“我一开始真的很喜欢它呢。”
洞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淡淡说:“别装了。恐怕我绑定你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我真没想到,他把自己伪装得像个人类,结果找的老婆竟然还是无形之物。”
这时候它的声音不再活泼轻快充满感情,回归最冰冷、最机械的状态。
洞幺看向陆雪今双眼:“也没想到你不是普通的无形之物,居然是君主的子嗣。那么高贵的血脉,跟我们这种杂种天壤之别。”
说完,微妙地停顿一下,盯着陆雪今,语调有了微弱的起伏,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沈默也是个杂种,你刚才也看到了。看起来你之前对他一无所知,你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粗大的脑袋歪着,三只眼珠端详陆雪今,等待他的反应。
陆雪今全无怒色,若有所思地拍拍洞幺,虽然利爪已经收起,爪垫落下仍给洞幺带来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威胁感。
“哼哼——”陆雪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爪垫挪开,但洞幺一动也不敢动,已如咸鱼。
“我知道了。”陆雪今将图景里剩下污染物清扫一空,退出来等了等。
计阳夏睁开眼,有些怔愣。
“感觉怎么样?”陆雪今含笑问。
前所未有的好。
全身仿佛浸泡在温泉中暖洋洋的,所有的烦恼和困扰一扫而空——什么烦恼?计阳夏想了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概是军队上的事务吧,应该不着急。
见陆雪今托腮笑看着他,计阳夏忍住羞窘,立马站起来。
“感谢。真的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工作。”陆雪今笑笑,跟着站起来推开门,回头跟计阳夏说,“长官,别总是忍耐,下次头痛,记得还来找我。”
说完径直出门。
计阳夏呆立一阵,忽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想了想,慢慢坐下来。
门外,陆雪今走向斜倚墙壁的万鸿,哨兵低垂头颅双眼紧闭,面容疲惫,紧绷的身体仿佛在忍耐痛楚,听到脚步,抬头看过来,眼神恍惚。
陆雪今毫不客气地撬开精神壁,横冲直撞来到黑雾面前,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已经在他掌控之中,洞幺苦心孤诣设的陷阱、给万鸿下的束缚在他眼中都不是问题,很快撬开一条缝隙,终于看到黑雾里的景象。
和梁觅的精神图景极为相似,是一片冰冷的实验室。
洁净无尘,灯光明亮,能想象研究员穿梭在一间又一间实验室的景象,但此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污染物在廊道缓慢移动。
正是万鸿的精神体,早在他第一次唤出时,陆雪今就认出那是一只棺偶。
棺偶停下脚步,它没有眼睛,陆雪今却仍然感到被注视着。
就这么默默相觑一阵,棺偶身上的泥水忽然溢出,在一旁积出一滩,随后迅速垂直上涌,汩汩沸腾着。
泥水褪去,留下一道纸片般模糊的人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随着棺偶的动作,他冷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陆雪今定定地看着他。
你居然就是朱璨。
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退出精神图景,陆雪今拨开万鸿凌乱的遮住眼帘的头发,哨兵瞳仁如针般收束,剧烈颤抖,仍然执着地寻找陆雪今的方位,额发被汗水浸湿,仿佛沉沦在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
“他什么时候能醒?”
洞幺闷闷道:“我已经无法压制他的灵魂活性,再过不久,他的灵魂就会醒来,以至尸体死而复生。”
“嘘。”陆雪今微妙地笑了下,“帮我再压一压吧,我还没玩够。”
那么温柔的语气,好像他跟洞幺是亲密的朋友一般。
“不过,这个世界倒是玩够了。”陆雪今缓缓转身,朝黑塔走去。
或许是刚才粗暴的精神力入侵,万鸿眼神混沌恍惚,还没彻底清醒,无知无觉地跟在陆雪今身后。
“是陆首席!”
塔内哨兵兴奋地想围过来,被迅速赶来的罗芒制止。
罗芒冷冷地扫过躁动的同类,瞥向低垂着头看起来精神萎靡的万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又迅速扬起笑容。
“长官,人太多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哨兵聚集极其容易引发动乱,他不想让陆雪今受到丝毫伤害。
可向导一动不动,只似笑非笑轻瞥了他一下。
霎时,罗芒脑内响起嗡鸣。
意识在那一刻如同浸入冰泉,森冷的泉水冻结了一切鲜活的东西,罗芒最后鲜明的视野里,陆雪今温柔缱绻地微笑着。
某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去吧,杀掉你所有的同类,他们是毒瘤,是污染源。
不要有任何负担,你在拯救这片土地。
是的。
罗芒骤然转身,双手掐住过路哨兵的脖子,轻巧拧转,高效完成击杀。
这一刻,陆雪今的心情无比明媚,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他接着引爆了这段时间来在黑塔哨兵身上留下的印记,刹那间,整座塔陷入厮杀混乱中。
那些早已积压在心头的杀意,被轻轻一点燃,瞬间如燎原之势将理智吞没。
陆雪今愉快地倚靠栏杆,看楼下哨兵愤怒疯狂地嘶吼,看同类相残,看死去的人死前还心心念念着要去保护首席。
这真实的血肉,淋漓的感情,哪怕只是洞幺构筑的一个幻觉,也足够动人。
“我在拯救世界。”陆雪今如此宣告道。
世界被污染侵蚀,若要拯救世界,必得消灭污染。而污染由哨兵而生,那么答案显而易见。
只要杀掉所有哨兵不就好了!
一簇火焰点燃整个世界。
滚烫的火舌里,那些曾经真切地嬉笑打闹过的人们化成了薄薄的纸片,虚幻,透明。唯二活着的存在只有陆雪今和身后浑浑噩噩的万鸿。
被火焰灼烧的疼痛唤醒了万鸿,哨兵裸露的手臂上全是烧伤,滚烫鲜红。
很快痛觉和伤痕消失,火焰变成了带来温暖的无害物。
万鸿定定地望着陆雪今的背影,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重回密林,回到那个清晨的枪口下。
猫形的生物松开猎物,鲜血点缀在他洁白的毛发上,美得无比妖异。
他抬头,站了起来,饱满的肉垫被修长的小腿取代,晨光隐隐绰绰,羞涩地拂过青年赤裸的身体。这个化为人类的存在有着阳光也无法比拟的头发,比海水还洁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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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直地看向瞄准镜。
万鸿听到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在心头响起。
我终于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