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有新玩具,晚上少在学校里夜游。”陆扬风放下刀叉,半是批评半是调侃地说,“你这段时间每天晚上不待在寝舍里休息,在外游荡是要做什么?”
陆雪今有点闷气:“谁告诉你的?”
因为与众不同的能力,他晚上在校园里游荡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现在被陆扬风点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经常跟在身后的朱璨。
那个长得像僵尸一样的小跟班,身上确实是无形之物的味道,难道已经被陆扬风收服?
他才不要一个有异心的跟班!
刀叉继续发出咔滋的噪音。
“你以为没人知道吗?”陆扬风好笑道,“修女日夜在教堂中,说你总发出一些小动静。”
原来不是朱璨。
陆雪今瞬间将折腾人的想法抛之脑后。
“妈妈,你跟她认识?”陆雪今好奇地望过去,嘟囔着抱怨,“她总神神叨叨,和我说一些怪话。”
虽然修女气息亲切,但他很少去教堂里,最多在教堂外的花圃内闲逛,狠狠择下刚开的蓓蕾。
陆扬风轻轻摇头,“我跟修女没什么交集,只不过同为一类人,有过几次交谈。”
见陆雪今眸光闪烁,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她点了点儿子光洁的额头。
“她敬拜的也是一位无形之主,学了不少法术。你别再顽皮打扰修女了,小心被她教训一顿。”
“怎么会。”陆雪今将刀叉整齐摆放,双手置于膝前,微微歪头,无辜地笑,“妈妈,我最乖了,什么时候顽皮过?”
陆扬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我们宝宝最乖了。”
这是她孤身闯出山寨后求得的珍宝,她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爱也爱不够,哪里会嫌弃宝贝顽皮呢?
再过不久小孩又要回学校,陆扬风心头瞬间笼上层淡淡的失落和不舍。到了夜晚,她将神思遁入虚空,从她顶礼膜拜的神明那里求得安慰。
两天后陆雪今回到学校,朱璨迫不及待回到他身边。
柏楠公学矗立在夜色中,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墨蓝的天幕。月光如水,冰冷地流淌过彩绘玻璃窗与深灰色的石墙。
白日的喧嚣与浮华褪去,这座传承古老的学府在午夜显露出它沉寂、威严,甚至略带阴森的本相。
陆雪今喜欢这样的夜晚。
他常常独自一人,漫步于空无一人的长廊,或是坐在寂静花园的石椅上,享受着被岑寂夜幕包裹的安心感。
当夜幕降临,万物蛰伏,他可以肆意地在校园每个角落穿行,随手推倒装饰品,在画室干净的画布上留下恶作剧涂鸦,不用管督导不赞同的目光,不用伪装得礼貌善良。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若一只蠢蠢欲动的小怪兽。
然而,总有一些不识趣的“老鼠”闯入他地盘。
公学建筑古老,设施陈旧,管教严厉,对电子产品及娱乐设施严厉禁止。学生旺盛的精力只能在一次次挑战权威、打破秩序的行为中发泄。
或是为了无聊的试胆游戏,或是为了一时兴奋,在深夜偷偷溜出寝舍,三五成群地在校园里游荡。压抑着兴奋窃窃私语,偶尔爆发的、为了壮胆的怪叫与笑声,像尖锐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令人不悦。
隐约的尖笑声打破静谧,陆雪今站在钟楼投下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个模糊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林荫道跑过,惊起几声夜枭的啼叫。
“太吵了。”他摇摇头,叹息说,“他们太兴奋,难道不知道晚上离开寝室是件危险的事情?”
微微侧过头,朱璨如同从更深的黑暗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浓绿的眼睛形如魔鬼。
而天使在他身前,那么含情脉脉、饱含担忧地望着林道中夜游的影子。
朱璨歪歪头,本打算直接使用暴力手段,让那群聒噪的人类闭嘴,转念想到自己和陆雪今也是人类的一员,要遵守人类的规矩,便问:
“抓起来白天交给督导处理?”
柏楠严禁夜晚出游,每隔一段时间巡逻队会定期巡逻,但凡被他们抓住,不仅受重大处分、参与劳动,在社交圈层里也会变成一个大笑话。
以陆雪今首席的身份,也有纠正行为、以示惩戒的权力,唯一需要解释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夜晚出游。
但朱璨知道,这不是陆雪今想要的答案。
果然,陆雪今转过身。
月光只照亮他半张侧脸,另一半隐在钟塔的影子里,但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每一处眉眼都写着天真的弧度。
他凑近朱璨,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交给导师?”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朱璨的耳廓,“那多无趣。”
“越是捕捉,越是处分,这群蠢货就越是兴奋,越不肯老实。”
陆雪今退开了点,一张完美无缺的脸沐浴在月光中,洁净的肤色、明亮的眼眸、灿金的发丝,他就像太阳孕育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处不令人喜爱,偏偏此刻阴影落在虹膜,摇成一片恶劣的魅影。
“要让他们学乖,就得让他们恐惧,再也不敢视夜晚为放肆的乐园。要一听到‘夜晚’两个字,就战栗发抖,丑态百出。”
“这样,才不会有人再不长眼睛。”
他压低了声音,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恶意,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伸手虚虚勾起朱璨的手指,温热的指腹搭起一片冰凉,手感像触摸尸体。
陆雪今眨眨眼,“你觉得呢?”
“听起来很有意思。”
朱璨顺势捏住陆雪今的小指。
很快,一个邪恶的传闻在学生口中传播。
据说柏楠公学历史悠久,庞大的建筑群落里藏匿无数尸体,每逢夜晚就会出行。
起初是几个声称傍晚在图书馆附近看到惨白鬼影的学生,他们语无伦次,说那些影子四肢扭曲,移动的方式根本不是人类,速度快得惊人。但没人当真,只以为是恶作剧或眼花。
接着,是戏剧社的几个成员,深夜偷偷去仓库拿道具时,听到“咔哒”声从堆满废弃人偶和演出服的深处传来,伴随着低沉痛苦的呻吟。
他们吓得魂飞魄散,狂奔逃命,有人摔断了胳膊。
恐慌像霉菌一样开始蔓延。
但这些隔靴搔痒的奇闻非但没让一些人止步,反而助长他们夜游探险的兴致。几个人仗着年轻气盛,带上从家里“偷渡”来的相机,声称要找出作怪的罪魁祸首。领头之人恰好是朱璨的老熟人,那位一时兴起把他关进盥洗室泼一身冷水的纨绔子弟。
几声哀嚎和哭叫此起彼伏,最终归于死寂。
陆雪今站在一扇敞开的窗边,夜风吹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这个距离能清晰地听见嚎叫,他静静地欣赏。
想到哭嚎哀叫之人白天一副趾高气扬,鼻子冲天的模样,陆雪今就止不住笑。
“早知道该让你拍几张照,让他家人看看他那副蠢样子。”
他转过身,对朱璨微笑。
男人刚料理完人,默不作声地走到落后陆雪今一步的位置。他呼吸平稳,身上干净整洁,唯有指关节处沾染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要么?”朱璨问,“我现在回去拍。”
犹豫一瞬,补充说:“但我不会摆弄相机,你得教我。”
“算了。还是给长辈留几分颜面。”
第二天,陆雪今出现在医务室。阳光透过玻璃窗,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逐一走到那些身缠绷带、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受害者床边,温声细语地安慰他们,等到受害者情绪稳定,才问起深夜发生的事情。
“你们看清了是谁吗?”
一提起这个话题,受害者就面露痛苦,捂着脑袋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仿佛袭击他们的真的是个没有形体的幽灵。
见状,陆雪今体贴地不再多谈。
“别怕,没事了,学院一定会调查出真凶。”陆雪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与安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跟医生说。”
他那无可挑剔的容貌,温柔似水的语气,以及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关切眼神,几乎像圣光一样笼罩着病房。那些经历了极致恐怖的学生,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恍惚地看着他,几乎以为看到了天使。
恐惧被这温柔驱散了一些,他们晕乎乎地点头,领头者感激之余,还为自己曾跟人讥笑陆雪今出身而愧疚。
心想,等出院,他一定好好对陆雪今,邀请他到南边庄园过冬,到时候送什么礼物好呢……
正想着,陆雪今已转身离开,领头者模糊的视野框进一个高大瘦削的影子。
领头者面上瞬间露出毫不掩饰的憎恶。
那个贱民,隆冬一身冰水居然没把他冻死,还让他借此走入陆雪今眼里。
陆雪今身边,怎么能有那种卑贱之人?
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仍然盘旋在一些人脑海中。
自从通过面试,成为学生会的一员后,沈默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陆雪今身边,让无数银橡树学生跑去树洞发疯。
【那个贱民贱民贱民凭什么?!当狗我也可以,今宝你看看我!】
【不er,说好的一起狙击沈某,人呢?居然让他把工作完成了,一群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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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底沈某,孤儿院出生,成绩差得连普高都考不上,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
【呵呵,没事,大家是怕惹今宝不开心才没为难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再过不久裴狗就要回来了,看他到时候几条命够赖在今宝身边。】
不仅是旁观者不满,陆雪今身边之人也对沈默意见深深。
康远是最厌恶沈默的那一个。
他从小就被送到沈家,几乎跟陆雪今一起长大,从小学一直到高中,费尽千辛万苦,从无数人中脱颖而出,从穿衣吃饭到出行送礼……陆雪今大部分杂事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对沈默并无偏见。
银橡树的少爷小姐自诩身份高人一等,视特招生为低劣贱种,其实在高高在上的陆家人看来,两者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候特招生反而更好用一些,他们没那么蠢笨,因为出身天然劣势,更有一颗奋发上进的心,能做成事。
但这特招生野心勃勃,贪心不足蛇吞象,竟然想抢走他的位置,让少爷依赖他的存在。
他根本没认清自己的位置,仗着少爷心肠软在外耀武扬威。
康远为此私下警告过沈默,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本分,却没想到沈默当面乖乖应好,转头就翻脸,康远被他排挤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陆雪今已经很长时间没想起来叫他。
不满日积月累,直到一天一发不可收拾。
找到没有任何备注的联系方式,作为陆雪今的家仆,他跟很多陆家高层打过交道,但这一位他拿到联系方式,一直没敢打扰。
对方是陆雪今真正意义上的长辈,虽然不是陆家的主事者,却也权柄煊赫,一直以来也十分关心陆雪今的起居生活。
康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短信发出。
沈默,要怪就怪你贪心过头,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