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见那簪子, 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薛公子,赶忙说:“少爷, 我和书言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说完,他搡着书言匆匆走了。
有些事情可不方便代劳。
柳常安轻轻摸了摸那簪子, 心里的涟漪更加泛滥。
他好像有些明白这涟漪从何而来了。
“南星出去了,不如......你帮我别上吧?”
薛璟看着匆忙出去的两个小仆,一脸莫名。
早膳的香味他们没有闻到吗?
不过要自己给自己别簪子, 着实麻烦, 至少他就从来没法自己理头发,于是欣然同意。
可给别人别簪子, 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刚把簪子扎进去,便被柳常安细密的发丝给挡住了。
薛璟手重, 也不懂绕弯,卡住的当下便继续用力往里扎,挂着发丝,疼得柳常安差点盈泪。
薛璟见他眼眶微红, 还以为他是感于自己这份薄礼, 手上动作更是不停。
柳常安忍不住一把抓住薛璟的手:“轻......轻点......疼......”
薛璟有些尴尬地“哦”了一声, 手上力道松了松, 可还是找不着门道。
柳常安只好抓着他的手, 一点点地探着缝隙,将簪子别在了发髻上。
虽然有些歪,但也还算好看。
薛璟略满意地看着那支黑檀木簪, 探手在云纹凹陷处一按,将簪头拔了下来,放在柳常安面前:“瞧, 精钢制的。下次你要是遇到歹人,在这处一按,便可防身。”
柳常安见他变戏法一般从簪子里抽出一根钢针,先是一惊,随后明白,这人之所以给自己这支簪子,是因见自己此前数次遭难,毫无还手之力。
这让他有些羞窘。
自己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心里那丝隐隐的失望又是什么?
薛璟见他又敛眸不语,疑惑道:“怎么,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再给你找过其他的防身器。”
柳常安赶紧摇摇头:“不必,这支簪子就很好。多谢了。”
薛璟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柳常安赶紧收敛情绪,抬头问他:“过两日,普济寺有香会,你能不能陪我去上柱香,求个平安?”
薛璟平日不太礼佛,但他娘亲笃信这个。
家中设有案坛,每逢初一十五,娘亲便会去山中的普济寺上香,以求在边关的薛家父子能平安归来。
柳常安才受了惊吓,去烧个香,心中也许能安宁一些。
于是薛璟点点头:“回头顺便多买点素饼当零嘴。”
这话说得柳常安脸又是一红。
自从那枚蜜饯之后,他喝完药,总觉得嘴里没点东西,口中便苦不自胜。
薛家兄弟又总是给他带些新奇漂亮的点心,随手一抓便是,于是即便没有喝药时,也养成了爱吃零嘴的毛病。
不过总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而还弥补了他饭量小的弊端。
早膳用完后,两个小书童备好了一碟子糖酥,侍候两位少爷在廊下看书。
薛璟又带着柳常安练了些拳脚,白日很快便过去了。
用过晚膳,他回了自己院子。
没一会儿,他换了件玄色劲装,从后门出,往琉璃巷去了。
白里日那小乞丐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闲来无事,他便去探个究竟。
整个琉璃巷因夏灯会而灯火通明,琉璃塔上挂满了制式相同的琉璃灯,街巷中则是材质形式各异的花灯竞相争艳。
赏灯的游人三五成群穿梭其间,不少深邃面孔的异域商人在铺面前迎客叫卖,好不热闹。
薛璟在其间看似悠闲地踱步,到了一家妓馆旁的暗巷里。
这妓馆叫浮华院,虽不如盈月坊雅致,但因有成群的美艳胡姬,以及奢靡铺张的异域装潢,在琉璃巷稳坐头把交椅。
杨锦逸是这里的常客,那小乞丐给的信息就是此地。
薛璟的玄色衣裳隐在杂物阴影中看不清明,让他能放心地透过缝隙,看见外头灯火下的攒动人群。
他等了许久,月亮都要升至天中了,也不见人来。
那小乞丐的信儿不会有问题吧?
可消息灵通的江元恒借的路子,应当不会有大问题才是。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一阵嘈杂。
巷口处,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方脸大耳的青年,周围还跟着一圈小乞儿,谄媚地拍着马屁。
“杨公子器宇轩昂!”
“杨公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这几个小乞儿基本把学来的词都给用上了,说得杨锦逸嘴都要咧到耳根,大手一挥:“赏!统统给本公子赏!”
听声音,那杂碎在喧闹中进了金碧辉煌的浮华院。
那群被挡在门外的小乞儿中,有一个缺了犬齿的,拿了赏后往暗巷中跑过来,四周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藏在暗处的薛璟。
他一边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一边指着浮华院后门方向冲着薛璟小声道:“那里茅房边有个狗洞,能进去!”
说罢,便快步带头走在前面。
巷道里几乎没有灯,只能靠倾泻的月光辨认道路。
到了地方,那小乞儿指着一个墙洞道:“里头就是茅房,那群有钱人喝完酒,都得来这儿!公子,你可以从这进去,等在茅房边,然后......揍他个措手不及!”
薛璟挑挑眉:“你倒是清楚我想做什么。”
那小乞儿咧开嘴,半漏风的牙看上去还挺滑稽:“那当然!江哥交代过了!”
江哥?
这江元恒,竟然在乞丐里头还颇有威望?
薛璟轻笑一声,摆摆手,让他自行离去,随后双脚轻点,跃上墙头边的一棵大树。
这浮华院着实奢靡,这如厕的院落里,不仅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描红漆绿的亭台,连茅厕门口的灯盏都贴了金。
薛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树干上,打量着这一处院子,想着这装潢得花多少银两,这往来胡姬是否思乡。
想着想着,便又想到了柳常安,以及那些落入潇湘馆中的少年。
可叹息归叹息,他无法即刻将那背后黑手揪出来绳之以法,也无法当下击毁这万恶之源,如今他只能先拿杨锦逸出出气。
等到了大约二更十分,薛璟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枝树叶,翘着腿,算着在这后院到底走过了多少人,就见一个衣衫凌乱的锦衣阔少摇摇晃晃地走进院来。
杨锦逸喝了一晚的酒,有些蒙了,踹了一脚守在院门口的家仆,骂骂咧咧地往茅房走。
这杀千刀的薛昭行!就爱跟他作对!
他不过是想尝个新鲜,于是让柳二借着潇湘馆绑了柳常安,打算调教好后送到府上。
原本这清高的小贱人无权无势,极好拿捏,偏偏傍上了薛昭行这个不讲道理的武夫!
如今潇湘馆出事,惹得朝臣人心惶惶,害他被他爹禁足,还狠狠训斥了一番,到今日才寻得机会出门!
这两个混账东西,好好等着!总有一天,他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骂骂咧咧地摸到茅房门口,突然眼前一黑。
“嗯?怎么回事?灯灭了?诶,哎哟——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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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璟见他到了脚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赭土布套,一跃而下,套在杨锦逸头上,随即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茅房中,对着他猛揍。
这家伙长得壮实,足够经打,抱着头在茅房里乱窜,不小心一脚踩进了茅坑中,沾了一脚的粪。
那味道,直冲脑门,让薛璟赶紧躲到一边。
见杨锦逸模样实在恶心,他也没了打人的心思,一把抓过他腰间的钱袋,夺门而出,蹿出墙外。
巷道的暗处,那小乞儿在张望,见薛璟从树上跃下,赶忙冲他挥手。
“公子!怎么样!”
薛璟冲他笑笑,将手中钱袋丢给他:“掰碎后跟同伴分了,袋子丢远点。”
言罢,头也不回地往叶家别院去。
“所以你套他的头,给他胖揍一顿,又拿走他钱袋,装作是打劫的模样?”许怀琛摇着玉骨扇,笑得合不拢嘴。
“嗯。”薛璟点点头,没敢说杨锦逸误踩了粪坑,怕许怀琛嫌恶心,把他给赶出去。
“太可惜了!你怎么不喊上我!”许怀琛懊悔地拍了拍桌。
薛璟白了他一眼:“别马后炮了。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杨家势大,暂时动不了,但他柳含章,不付出点代价,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
直到一炷香过后,守在院外的杨家下人才惊觉自己少爷如厕有些过久,进去寻了后才发现,人被土布套了头,一脚沾了恶臭,带着满身酒气,正靠在茅坑壁上呜呜直哭,身上钱袋已不见踪影。
浮华院的管事吓得赶紧着护院搜查,可早也寻不到人了,只在几条街巷外的河道旁找到了空空如也的钱袋。
杨锦逸自己醉的晕乎乎,只知道被人揍了一顿,至于是谁、人在哪儿、为何揍他,一概不知,只能闷声吃下这个哑巴亏。
且他酒醉后骤然受惊,吓得大病一场,在家躺了许久才好。
这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平日里受他怨气的百姓,个个拍手叫好。
传到柳常安耳朵里,是两日后,要去普济寺上香时。
薛宁州和李景川也应邀一同前往,正等在门口的马车边。
书言刚从街角买了些小食,听见了这消息,赶紧兴高采烈地回来通报几位少爷。
薛宁州和李景川连声叫好,就差跳起来了。
柳常安有些吃惊,但看了眼波澜不惊的薛璟,若有所思。
“行了,这有什么好兴奋的?赶紧出发了。”
深藏功与名的薛昭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施施然拉着柳常安上了车。
普济寺在城郊山中,林荫密布,山风徐徐,在夏季走山路倒也不会太过炎热。
只是一千零八十级阶梯,无车马可入,攀爬得颇为辛苦。
才走不到三分之一,柳常安便气喘吁吁。
李景川赶忙扶着他,到路边亭中休息。
几人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一阵清脆笑声。
几位贵女在家仆的跟随下,相伴着也来烧香。
她们正向山上行来,与亭中几人正好打了照面。
“盈盈!是柳家大公子!”鹅黄少女扯了扯蒋知盈的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
蒋知盈用团扇遮面,抬眸看向柳常安,微微地行了个礼,但眼神却瞟向了一旁英挺的薛璟。
亭中几位少年赶忙起身,远远地回礼。
诗会中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面,理应见礼,不过萍水相逢,两拨人匆匆别过。
今日来上香的人颇多,那些贵女们身后,竟还缀着马崇明一行人,只是其间少了刘其勇。
原本正笑着谈天的几人见到路边休憩的薛璟一行人,脸顿时黑了不少。
马崇明一把收起折扇,对着几人“哼”了一声,快步领头往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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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重生后的柳常安拿着一支木簪,笑意吟吟地走向薛璟:“昭行,我帮你别支簪子~”
薛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