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这消息时, 薛宁州正被他哥押在柳常安院中听书。
知道柳二倒了血霉后,他乐得直接跳起来,比中了头榜还兴奋, 急忙蹿出去找人说书宣讲去了。
薛璟见他那兴奋劲,也懒得再拦, 毕竟他现在也乐得听不进其他东西,就想看看这人吃瘪的模样。
只是,对于他和柳常安而言, 高兴之余, 各有心事。
圣旨已下,薛璟很快就要随他爹出城, 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
这一去要多久,谁都说不准。
快则数月半载, 慢则......此生不复相见。
薛璟心中知道此战无碍,但柳常安却不知,因此心中凄凉。
古来征战,能回者不知几人。
此前, 征战与边关于他只是纸上的笔墨及他人的谈笑, 如今却是真真体会到了这种不知生死、不知归期的难言忧愁。
这书自然是讲不下去了。
他干脆收起书册, 从一旁的桌案上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坛, 又取了两个青瓷小盏。
坛上封盖取下后, 一阵泛着桂香的酒气扑鼻而来。
“你要喝酒?”
薛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将清冽的酒水倒在盏中,又将其中一盏递给自己。
就凭他这沾杯倒的酒量,这人是哪儿来的胆子, 敢肖想这忘忧汤?
柳常安见他有些戏谑的目光,面色微赧地点点头:“你马上就要出征,一碗践行酒总是要的。更何况, 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本以为还能等上几日,没想到这元隆帝今日倒是果断。
幸而他动作快,正巧能赶上。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柳黄色的小锦囊,冲薛璟递了过去。
薛璟接过一看,竟是当初那个云缂香囊的布套子。
“里头是昨日求来的平安符,那香囊套子......听说我娘曾请高僧开过光,能保平安。”
柳常安昨日听闻薛璟要出征,便将他求来的那枚平安符借来,趁夜用那块云缂料子做了个套。
他如今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相赠的好礼,权当是一片心意,还方便这人时时带在身边,每回看见,多少能想起些自己。
薛璟将那符拿在手上摆弄观赏几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果然已是浸满了柔和淡雅的檀香味,仔细嗅闻,还有一丝清甜。
他笑着将符塞入衣襟,举起杯盏:“没想到云霁还挺心灵手巧。放心吧,我定然平安归来!”
说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柳常安见状,也举盏一口喝下。
既说是践行酒,自然要喝尽兴,薛璟也不好多拦着。
两人对酌数杯后,柳常安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随即起身,从房内将琴搬了出来。
他坐在案边,将琴放在腿上,轻轻拨弄几下:“我为你奏上一曲吧?你想听什么曲子?”
薛璟此前就想找机会听他奏琴,如今得偿所愿,一点也不挑:“你看着弹便是!”
柳常安弄着弦思考起来。
他本想弹一曲待君归,但又觉得过于缠绵粘腻,显得矫情,不适合薛昭行。
于是他抬手,抚了一首从军行。
弦音嘈嘈错错,铿锵激昂,但又带着些优柔思绪。
刚柔并济的琴曲让薛璟听得舒服,撑着脑袋闭着眼,一边喝酒一边听。
突然,一阵似裂帛声响起,吓得他赶紧抬头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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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常安的手无力地垂落在琴上,划出一阵嘈杂响动,停了一会儿后,随即又抬起,轻柔随意地拨着弦。
他弹得缓慢,再不复方才的铿锵,大概是换了一首曲子。
而他面上已经飞了红霞,敛眸不知看向何处,眼中迷蒙泛着水气。
薛璟眯着眼,看了他一会:“柳云霁?”
柳常安听见有人喊他,茫然地往这里看来,手中动作却不停,琴音悠悠扬扬,表情也跟着凄凄婉婉。
薛璟一见他那迷茫模样,就知道他定是醉了,乐得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柳常安见面前挡着不知什么东西,有些恼地抬手将其压下,又迷迷蒙蒙地看向薛璟。
这人好像刚才喊了自己?
可是有什么事?
他想问出口,但嘴却跟不上脑子,张了半天也不知道发没发出声音。
薛璟见他难得的呆傻样,心中直发笑,从案上拿了颗糖酥,在他眼前晃荡几下:“柳云霁,想不想吃?”
柳常安口中残留着酒精的苦辣,此时又正好闻见鼻尖一股甜香,立刻乖巧地点点头,凑过脑袋想要吃。
薛璟坏心地一把将糖酥拿开:“那你再喊我声哥哥,我就给你吃,可好?”
柳常安懵懂地看了看这占便宜的家伙,半天终于分辨清楚他在说什么,灿烂地笑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昭行哥哥”。
薛璟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头一颤,指尖捏着的那颗糖酥差点掉了。
他赶紧捏稳了,言出必行地将那糖酥塞进柳常安的嘴里。
柳常安沾到那点甜,立刻闭上嘴,开始吮吸。
然而薛璟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开,被他一同含在了嘴里。
温热即刻包围了手指,令薛璟脊椎骨顿时酥麻,赶紧抽出手。
但却抽得过急,一不小心将那糖酥也给勾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柳常安有些疑惑地咂咂嘴。
怎的到嘴的糖没了?
薛璟见他一副委屈的表情,赶紧又捏了块酥糖塞进他口中,只是这回极注意,赶紧撤回了手指。
柳常安吃到甜头,又开心地笑起来,比那糖酥还甜。
薛璟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嚼吧嚼吧,把糖酥给咽了下去。
正想再给他塞一块,就见他突然整个人一软,就要往下趴,手中的琴也“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薛璟赶紧一步跨过桌案,将他捞在怀中。
再一低头,柳常安已经躺在他臂上,睡得不省人事,正发出极细小的酣眠声。
这家伙,酒量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一醉就要睡。
薛璟心下好笑,抱着他进了屋子。
他将柳常安放在床上,自己闲来无事,便也躺在一边,支着头,看着柳常安恬淡的睡颜。
这家伙,醉起来倒不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满脸灿若桃花,可爱极了。
如今还散发着浅淡的桂花甜香,衬着那股被酒气浸润的檀香,馥郁芬芳。
他将鼻尖凑近柳常安的嘴角,细细嗅了一番,鼻尖不小心轻擦过柳常安的脸颊,一片滑腻沁凉。
怎的喝了酒还这么凉?
他忍不住,探着鼻尖在柳常安脸颊上轻轻蹭着,想给他蹭热乎,一路便蹭到了他颈间。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好像又该这样。
酒气上头,薛璟早也有些飘的脑袋已想不明白,干脆便不想了,窝在柳常安颈间,揽着他体温微低的身体,躺在一边也睡了过去。
薛璟这一觉睡到了近日入十分。
斜阳西沉,将屋中染上一层淡金。
他一时有些懵,看着身边还在酣睡的柳常安许久,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揉了揉睡麻了的脸,他悄然起身,推门出去就看见在门边手足无措的南星。
见他出来,南星往屋内瞥了一眼,硬扯出一个尴尬的笑脸:“薛、薛公子.......”
薛璟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莫名,“嗯”了一声,就往院里走去。
“翠姨,我要出远门,你照顾好柳云霁。”
他对着正在膳房忙碌的锦翠说完,又转向在一旁烧火的卫风:“别让他一个人出门。”
卫风看都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
薛璟本想顺嘴问问昨日那女人的事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懒得理他,带着书言直接回了将军府。
今晚他要同家人一道吃个践行酒,再同他父亲一起出城前往卫所,准备明日出征事宜。
*
柳常安醒来时已是翌日五更末,天光已经渐亮。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懵,才想起昨日饮了酒,弹了琴,其间薛昭行似乎笑得挺开心,再往后便朦朦胧胧记不真切了。
窗上罩着竹帘,天光昏黄,分不清晨昏。
他忙喊来南星问时辰。
南星见他转醒,赶忙请翠姨烧水,准备一会儿给柳常安沐浴,自己则先端了盆水进屋,让他洗漱。
“少爷,昨个儿怎的喝这么多酒?”
他将拧好的帕子递过去,眼神有些闪躲。
他家少爷向来不沾酒,上回诗会喝多了后就人事不知,醒来后还大吐一场。
这才过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原以为薛公子会像上回那样,好好照顾他家少爷,没想到他竟如逗狸奴一般地逗弄一个喝懵了的人,恰巧被准备进去送点心的自己给撞见。
那模样,着实有些……轻薄了……
也不知为何,自上次被救出后,少爷和薛公子间的气氛就怪怪的。
自家少爷看薛公子的眼神,似乎黏了层蜜似的,还拉着甜腻的丝。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自家少爷是单纯懵懂,但谁知道那薛公子心中怎么想的……
昨日见少爷被抱进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在门口直打转,可又不敢打扰。
直到薛公子起身走了后,他才进来仔细替少爷检查了一番,见无甚大碍,才松了口气。
他原本想提点两句,免得传出些话柄,可见少爷满脸怅然若失的模样,又说不出口,只能心下叹气。
“他走了?”
柳常安洗簌完,挑开帘子,看了眼窗外染遍晨曦的小院。
院中空无一人,早不见了薛昭行的踪迹。
南星跟在他身边,点点头。
“可留了什么话?”
南星摇头,看了眼自家少爷失落的模样,还是道:“听说昨夜就出了城,今日一早便要整装出发了。”
他想了想,又道:“昨夜还特地调了两名护院过来,如今听风哥差遣。”
旁的柳常安不在意,一听他今早便要出征,急忙沐浴更衣,想要赶去送上一程。
南星见他如此,不敢多言,只能照办。
待柳常安换好了衣装,连早膳也没来得及用,便带着南星和卫风急忙往外去。
但他刚出院门,就听得一阵劲风直直往他面门方向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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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曲子名是随口胡诌
*柳宝醉了后弹的就是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