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璟摸摸鼻子:“坊间总有流言传出。”
薛母赶忙抓着他的手问, 着急问道:“可还有旁的流言传出?!”
见她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薛璟赶忙道:“这……还能有什么旁的?”
薛母这才面色好些,叹气道:“旧事重提无益, 总之……你听娘亲的,好吗?”
薛璟依旧觉得奇怪, 自家娘亲明明是想送这礼的,但不知为何,却又不敢送。
不过一个没落的尹平侯府, 能有什么好怕的?
但见她如此, 薛璟也没再说什么,点头应下。
因着这些日子帮忙府里的事务, 还需四处走动,薛璟忙里抽空, 包了几盒精致点心,带到小院送给柳常安。
见他精神不错,又细细问了南星他这些日子往来事宜,听闻未再敢喝酒, 啜了盏茶, 便又恋恋不舍地告辞。
他在巷口喊来三狗子, 给他一红袋子铜板和一盒零嘴点心, 当作年节礼。
三狗子满面喜色地收下, 就差跪地磕头了。
好不容易谢完,他才小声道:“公子,城东那处庄子, 以前在一个吴姓官员名下,五年前过给了一个刘姓乡绅。”
“官员?”薛璟又掏出几枚铜板丢了过去,“可知是谁?”
三狗子瞥了眼四方, 压低声音:“户部吴尚书。”
薛璟瞪大眼睛,看了三狗子一会儿,摆摆手让他走了,随后立刻策马去了许府。
临近年底,许怀琛被他娘催着搬回了府中。
一入门,府内新添置的饰物都装点了起来,虽看着朴质无华,却处处精致,细看之下,透着逼人贵气。
许母见薛璟上门,高兴地拉他入正堂沏茶:“昭行可是好一段时日没上门了!都怪那小混球,好好的府里不待,非要去琉璃巷住。也亏得境成宠他,陪他一同胡闹!”
薛璟连连告罪,保证以后常上门看看姨母。
但许母炮语连珠:“你同境成不能再这么惯着他,瞧他上次,胆子大到竟一人出城,说什么到京郊赏秋。哪儿不能赏,非赏到山贼窝里头!多亏你在,这才没酿出大祸!下次怀琛再这么乱来,你就别管他了!”
当时许家府卫数十人皆去营救许三少,更何况,那群贼匪还被交给大理寺的许大哥,此事再想瞒也瞒不住,回府后便被许母揍了一顿。
薛璟赶紧点头哈腰:“那确实没想到,出个城还能杀出一众山贼。以后我一定看着他,绝不让他乱来!”
许母对这话也就听个乐呵,不停给薛璟斟茶,问起自己关心的事情:“你娘她可有什么动静?”
薛璟有些不解,问道:“动静?”
“啧!”许母白了他一眼,在自己肚腹上比划了一个圆球。
薛璟张大嘴呆愣了一会儿,赶紧摆手:“不、不、不清楚啊!”
许母立刻冲他怵眉:“你这孩子,平日里也关心关心你娘亲,别跟你爹似的,只知道边关、军营的!”
可这事,本就该我爹他自己关心啊!
薛璟有些尴尬,坐立不安起来。
幸而许怀琛得了消息,赶紧跑到前堂来捞人。
“薛炮仗!”他喊着薛璟诨名,推门而入。
迎面差点迎上他娘一个嘴巴子:“嘴没把门儿的,不许乱喊!”
他赶紧跳到一旁,拉起薛璟就往堂外拖:“是是是!我们还有事,先回院了!”
说罢,直接抬腿就跑。
许母见这糟心的三儿子,叹了口气,也懒得再管。
许怀琛将薛璟拉近自己院中,一入堂就关紧门。
许府院落都有地龙,屋中暖融融的,让薛璟有些冒汗,连斟好一会儿的茶都觉得烫口。
“怎的,今日过来,可是又有什么消息?”许怀琛打开那把玉骨扇,一边摇一边问。
薛璟一边将手中茶汤吹凉,一边道:“那处庄子,你查出曾是谁的了嘛?”
许怀琛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近问道:“你查到了?”
“你先说你的信儿!”
许怀琛撇撇嘴:“这个不能明面上查,怕打草惊蛇,其中经了些曲折。后来查到,这庄子曾转手过数次,但五年前,万安镖局遭灭门前,是在吴有建手上。”
“户部尚书吴有建?”
果然两处信息一致,看来此事没跑了。
“对,这人平日里为人不算高调,但属宁王一派,又与杨家有姻亲,在朝中左右逢源。”
许怀琛点着玉骨扇道,“那一批兵器,被押往那处庄子,你猜,究竟是给谁的?”
那必然不会是给吴尚书的。
这人就算位列三品,有些权势,也断不可能有胆私屯官府的兵器。
怕只能是卖命替上峰私藏。
若说有胆子干出这事的那位上峰,应当只有宁王。
“可他如今盛宠在身,又有众多拥趸,还嫌不够?伙通外敌于他有何好处?那群贪得无厌的胡余入了京,还能让他好好坐在大位上?”
薛璟实在盘不明白此事。
许怀琛摆摆手中扇子:“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如今除了他,我再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薛璟也是如此,想了想,又问道:“那吴有建名下可还有其他宅子?再去探查一番,说不定能有收获。”
许怀琛哼笑一声:“有想来是有的,但若按宁王此前的狡猾小心程度,连京兆尹都可以在我们回京前提前弄死,估计那之后不会再将那些物什放在吴有建名下,怕是换人了。”
这倒也是。
薛璟看着杯中的浅黄茶汤,沉思片刻,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宁王是这样一个谨小慎微之人吗?还是他身边有这样一个谋士?
他猛然想起江元恒曾给他的那本五经集注,于是站起身,一口饮尽盏中已冰凉的茶汤,将盏放回盘中:“你再探探,我回去整理些东西,回头给你拿过来!”
说罢,他匆匆回了松风苑,从书架上翻出那本五经集注,照着江元恒说的方法,一点点琢磨起来。
好歹多读了近一年的书,对那些横竖撇捺的感知好上许多,曾经相差无几的楷隶字体在他眼中慢慢变得不同。
他掏出纸笔,将那些比划一点点地抄录下来,再整理成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有些是他曾知晓的,还有些,是他曾以为的铁杆太子党,越是抄录,便越觉得惊心。
难怪他前世在朝中如此举步维艰,他根本就是在一个戏班子中被耍得团团转,只看见那些人在台面上演出的角儿,却不知那面具底下究竟何人。
也难怪他前世会对柳常安有如此深的误解,与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比起来,前世的那蛇蝎竟算得上表里如一的君子了。
接下来数日,他除了替娘亲跑腿外,便是窝在书房中抄录那名录,看得薛母满心欢心,心道怕是下一回科考,薛家就要出个文官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年底三十。
如去年一般,薛家几人依旧被请到宫中赴宴。
几人在许家相邀下,早早地入了宫。
元隆帝在见众臣前,先在暖阁里,同许、薛两家人说话。
时隔一年再见,元隆帝原本健朗的面上稍呈现出疲惫之色,发丝也多了几缕银白,不过整体看去还算康健。
他坐着大位上,对着许怀琛和薛璟二人笑道:“听说,咱们这两位双璧公子,任性出趟门,还挑了个贼寨,误打误撞地立了大功啊?”
双璧公子......
什么东西......
薛璟听了这莫名的称号,倍感嫌弃,可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只得在许怀琛调笑的眼神下,赔笑道:“哪里哪里,不过碰巧而已。”
“哈哈哈!昭行倒是谦虚,皎皎教得实在好!唉......若绾绾没有早逝,太子说不定,也能有昭行一半本事......”
他叹口气,又笑道:“这样吧,京城十六卫,昭行想去哪个,朕任你挑选,如何?”
薛璟可还没打算去任职,若入了职,更受管束,每日便没那么多时间去探消息了,于是拱手道:“陛下,薛璟还是想待明年放榜后,再做决定。”
一旁的许怀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想当个文官?!”
许母揪了一把自家没大没小的儿子,看了眼一旁的薛母,对元隆帝道:“陛下,万一璟儿真中了榜呢?那可是史无前例的文武之臣!不如就让他来年出榜后再考虑入职之事。倒是宁州,年后,该是要去兵马司了吧?”
“哦?”元隆帝看向薛宁州,“薛家老二倒是先有了差事?哈哈哈!宁州,可得学学你哥,仗义行侠、照拂百姓!”
薛宁州一听,立刻起身,恭敬喊道:“是!定不辱皇命!”
他这副正经模样,看得元隆帝哈哈大笑:“弟弟都去任职了,兄长也不能落下。不如这样,昭行先去卫所供职,如若来年真的榜上有名,朕必然解了你卫所之职,许你个心仪的文官之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璟也无法,只得拱手道了声“是”。
他对元隆帝的感情十分复杂。
幼时记忆中,这人总是慈眉善目,可等他入朝后,才知人人皆有数张面孔,否则怎能如此决绝地杀灭将军府。
于这坐于大位之人而言,自己不过是个守国门的武将,若无用,必然弃之。
就像他总是嘴上怀念着先皇后,可看看太子如今状况,便知最是无情帝王家。
为了混口宴席,薛宁州这兵马司的职,经这金口玉言,算是板上钉钉,任凭他在劝也无用。
不仅如此,他还得挑个卫所待着,搭上接下去三两月的时间,可谓是得不偿失。
薛母得了元隆帝这一诺,倒也不再纠结,行了礼道:“既如此,不知可否让璟儿一同去南城卫?上阵父子兵嘛,璟儿向来是青山的得力干将。”
元隆帝自然同意。
正说话间,太子与宁王一道入暖阁请安。
太子虽先宁王一步身位,整个人却缩肩拱背,看着十分怯懦,问过安后,在元隆帝不耐的眼神中靠边站住,等着宁王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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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宁王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有贵胄风范。
任一朝臣见这两人,自然高下立判,归心甚明。
元隆帝对此怕是也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许家在侧,不好明里对太子发难、对宁王亲善,于是对着两个儿子皆淡色待之,让他们与许、薛两家都打过招呼后,便起身出了暖阁。
“随朕一道去园中走走吧,冬日别有一番风景。”
此间自然无人说不好,于是一众人等入了尚萧索的花园。
不少侯爵朝臣都已到此,见了元隆帝一一行礼。
一行人聊着天,缓步而行。
元隆帝远远见到正与人说话的荣洛,自见了太子和宁王后沉下的面色终于又扬了起来。
“洛儿!来!”他招招手,将荣洛叫过来。
荣洛闻声,立刻恭敬上前行了一个大礼:“荣洛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
元隆帝亲自将他扶起,笑道:“你这次事情办得极为妥帖,朕心甚悦,也多亏宁王举荐你入鸿胪寺。来,你们青年才俊可得多认识认识,可见过薛家昭行?”
说他,他拉着荣洛来到薛璟面前。
尹平侯躬身对薛璟作了一揖:“回陛下,此前认识过了,薛小将军武艺过人,在春会上的骑射更是无人能敌,着实令人钦佩!”
“哦?原来已经认识了?”元隆帝哈哈大笑,“那挺好,你们年轻人都是我大衍来日栋梁,多在一起是好事!”
这一国之君似乎极喜欢荣洛,拍着他的肩,形貌要比与太子和宁王都更为亲近。
一旁的荣家人此时也赶忙上前行礼。
元隆帝还不忘嘱咐:“荣卿,洛儿可得劳烦你们荣家多照顾了!”
老侯爷赶忙带着几个儿孙应下。
薛璟这才发现,虽然自家爹娘与荣三似乎有些故旧,但对荣府其他人,却并无交情,反而似乎有些隔阂。
许家就更不用说,元隆帝赞扬尹平侯时,许母面上可见僵硬之色。
唉,这朝堂明里暗里,都是一张乱七八糟的大网,谁都无法独善其身。
他心下叹气,一抬头,便直直看见正打量着他的荣洛。
这是他在白日里与这人离得最近的一次,因此看得仔细。
这人虽五官温润,却长了一张狭长的脸,平和中带着一些深邃,双眸不似常人一般棕黑,反而有些浅灰,眼角下垂,因此才得了那一副忧郁深情的模样。
细看之下,与秦铮延、甚至元隆帝有一两分相似,反观一旁面相方正的荣家人,倒是不太相像。想来这长相怕随了长公主,或是他未曾见过的那个荣三。
只是他那总是笑模样的眼中总泛着水波,似深不见底,令人窥不清他眼底思绪,让他看着极不舒服。
薛璟撇撇嘴,转开眼神看向周遭枯朽的树丛,不做理会。
元隆帝又与众人聊了一会,听得瑶台坊的琴师准备奏琴,便让小辈们自便,带着年长那拨去了琴台。
宁王称要陪送几位长辈,跟着一同往前走。
而荣洛见薛璟明晃晃的不待见,十分识趣地拱手告辞离开。
太子见几人都走了,唯唯诺诺也一拱手,想躲到一旁,被许怀琛呵斥住:“太子殿下!你怎能如此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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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没有什么柳宝戏份,作话里来一点:
“少爷,这些日子,薛公子都没有过来......”南星嘟着嘴,一边舀水,一边抱怨道。
柳常安将袖子卷好,裸露的手臂上冻出一层小疙瘩。
幸而伙房中燃着柴火,还不算太冷,能受得住。
他将面粉倒入盆中,一边让南星倒水,一边和了起来:“年关了,少不得四处奔走,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再说了,他不是送了年节礼了?”
南星看着自家没事人一般的少爷,直觉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正主在这儿还老神在在,自己瞎操什么心?
柳常安十指冻得通红,还在不停地和着面。
江南时,他答应过薛昭行要为他做梅花酥的。
虽然前世自己从不入庖厨,幸而这一世专程找厨娘们好好学过,虽许久未做,倒也算轻车熟路。
手中捏着面团,去年此时,心中翻涌的情绪还时不时用上心头。
如今,这心思只增不减,却再也看不见希望。
他叹着气,手中更加卖力。
待终于码出一盒留个整齐漂亮的梅花酥,案台上早是一些七零八落的失败品。
他将盒盖盖好,看了眼南星。
通透的小书童立刻抱起那盒子:“我这就送到将军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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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看着那几大盒卖相不佳的梅花酥,心中幽幽叹气。
这又得吃上半个月了......
该死的薛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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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卫风与薛璟单方面的仇怨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