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延也没想到, 竟会在这处遇见薛璟,正要出手的刀刃堪堪止住,收回前胸。
耳边一阵破风声传来, 他立即回身,一刃撞开了面前的柳叶剑。
“境成!是同僚!住手!”
薛璟赶忙上前止住叶境成, 但还是警惕地看向秦铮延。
不远处的许怀琛没再听见打斗的动静,在文武的护送下过来查看,见突然多了一人, 问道:“这位是?”
薛璟介绍道:“秦铮延。”
许怀琛一脸恍然大悟。
他只闻其名, 并未与其打过照面,如今乌漆嘛黑也看不真切, 只觉得荒郊野外的偶遇颇为蹊跷,于是站在薛璟和叶境成身后, 对秦铮延问道:“秦公子大半夜的,在这野地里做甚?”
秦铮延握紧刀,也机警地盯着眼前几人,没有回应。
薛璟皱眉道:“老秦, 不解释一下?”
见他还是未言语, 许怀琛命文武上前将人拿下。
这其间关系错综复杂, 秦铮延与荣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出现在此处, 实在令人存疑。
若他逃脱后向荣洛报信,那他们就更显被动了。
秦铮延身手不差,但对阵四手, 还是有些吃力。
僵持好一会儿后,薛璟看不下去,摒退文武, 自己上前与秦铮延动起手。
两人此前常常在演武场对阵,彼此十分熟悉,奈何薛璟拳脚过硬,很快卡着秦铮延脖颈,将他压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老秦,此事非同小可!你若信我,便同我讲清楚,否则……”
秦铮延不太在意他的威胁,抿着唇,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一旁的许怀琛。
薛璟解释道:“那是许家三少,我过命的兄弟。别看他一副奸佞模样,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许怀琛被他那一句“奸佞模样”气得不行,随手折了根枝子往他身上丟去:“去你的薛炮仗!”
两句调侃让氛围缓和不少。
秦铮延低头思量了一番,觉得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还请几位保证,绝不会将此事外露!”
薛璟和许怀琛相视一眼:这不该是自己说的话吗?
但既然双方都是偷摸行事,也就不必纠结这些,于是薛璟点了点头。
秦铮延杵着眉,又斟酌了一会,冒出一句:“万俟远失踪了。”
??
薛璟乍然听见一个与眼前事情似乎毫不相干的名姓,恍惚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万俟远?”
他对那人的最后印象,还停留在琉璃巷那个梳着少女头、款步走在秦铮延身边逛灯会的蒙面模样:“他也跑了?”
秦铮延一时没能理解他为何有此一问,不知该如何作答。
倒是一旁的许怀琛上前拨开薛璟:“你别听他胡扯,只管细说!是在哪儿失踪的?又是为何?”
外族将领无故失踪是为大事,若有异动,实难防范。
秦铮延摇摇头:“我也不知其中详细。”
想了想,他又道:“善狄人原本过完年就要离京,但大衍曾应允的粮草一事一直未兑现,因此与鸿胪寺交涉至二月,万俟远让使众先行出关,与鸿胪寺又拉扯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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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三月底依旧无果,他打算只身回去,但临行前接到信报,说之前出关的使众中有人失踪。便改向去寻其踪迹,此后就再无音讯了……”
“……你与善狄部首领,一直有联系?”许怀琛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这些事情,他若非刻意过问,也不得而知。
“私通外族,可是重罪。”他眯着眼,盯着秦铮延,似笑非笑地问道。
一时只剩沉默。
见秦铮延咬紧牙关,沉默不语,薛璟赶紧打圆场:“什么罪不罪的,先把眼下的事情弄明白再说!”
他拉着秦铮延问道:“万俟远失了音讯,你便寻到了这处?为何?”
秦铮延见这两人并不像真要与自己对立的模样,也知如今不是遮掩的时候:“有人给我递了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展开后皱巴巴的,看上去曾被揉成一团,上头用潦草青涩的狗爬字迹写着“万俟”二字,下附这庄子的详细地址。
“我下值回院后,在堂中桌案上发现这个纸团。”
薛璟拿过那张纸条,看着上头还不如自己的字迹若有所思。
“原本我还存有疑虑,生怕有何陷阱,但想了一日,又觉得自己并无可被人贪图的东西,抱着试试的心态,告假后往这处来。因心中犹疑,我一路都十分仔细,在几处树丛和蔓草遮盖处寻到了这些……”
他又从袖中掏出几个破碎的金片:“是他总缀在身上的那种。”
许怀琛看了眼他手上的碎金,哼笑两声:“不就是寻常金子而已?我如何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据我所知,鸿胪寺已与户部协商,将粮草尽数调出,如何会未兑现?怕不是善狄人自己扯谎?”
这下,薛璟和秦铮延齐齐看向许怀琛。
“怎的?我说得有什么问题?”
许怀琛见这两人眼神透着一股不赞同,问道。
这事很难言明,他未见过善狄部众和万俟远,有这想法也正常。但薛璟知道,万俟远不会说谎。
而且……
“荣洛如今在鸿胪寺任职……”他拍了拍许怀琛肩膀道。
许怀琛猛地一皱眉。
看上去毫无联系的信息被串在一起,就值得深思了。
“荣洛?!”秦铮延听见这个名姓,惊诧地呼出声,随后又皱眉沉思起来。
这看的薛璟挑了挑眉。
这人看上去知晓荣洛。如此说来,他也许还真知道自己身世。
这就有些复杂了。
不知道他面对这有心造反的同父异母兄弟,会是何态度。
果然,许怀琛眯着眼,问道:“你认识尹平侯?”
秦铮延倒也没有回避:“堂堂侯爷,谁人不知?”
“你与他可相熟?”许怀琛还是咄咄逼人。
秦铮延摇摇头:“我一介小民,怎可能与一位侯爷相熟?”
话又卡在了这处。
薛璟一个头两个大。
以他两世对秦铮延的了解,自然不信他会与荣洛这种卖国求荣的渣滓为伍。但他也无法令许怀琛立刻就对秦铮延有此同感。
他只能先捡要事而行:“这些事情以后再议。既然我们都要往那处庄子去,那便一同先过去再说。若真在那处寻到万俟远,说明老秦没有诓人。”
“若没有寻到呢?”许怀琛依旧不放心。
“那便见招拆招!”
薛璟薅过他脖子,拖着便往前走,“有境成看着你,你怕什么?!我给你作保!出事了算我的!”
很快,一行人便成了队列:秦铮延与薛璟在前头开道,不情不愿的许怀琛由叶境成领着,后头由文武守着,他自己拔出了玉骨扇中的那柄钢刃护在前胸,一同悄摸往那庄子去了。
那庄子并非普通农庄,而是大户避暑的别庄,院墙不算高耸,但占地颇广。院门前有一排灯笼随风摇动,映出忙碌的一群护院。
那群护院足有十几人,个个背着兵器,正从院门里搬出一个个箱笼,装上门前的几辆马车。
几人离得远,听不清那些人对话,但再往前便没有草木遮挡,只能徇着掩蔽往侧面去。
侧边院墙没有灯火照明,只能在月光下看清轮廓。
几人寻了处僻静地,没听见墙内有活物动静,薛璟才悄悄翻上墙,往里探看。
这庄子内里坐落许多楼阁院落,道路崎岖蜿蜒,又遍植草木,不好辨认方向。但好在是夜间,护员巡查都带着灯笼,他们只要避开灯火处便可。
见这处墙内没有人,几人翻身入内,没走两步就闻到一阵茶香。
薛许二人对视一眼,贴着墙根,悄悄往浓郁处走去。
到了隔壁院子,就见靠着院墙,堆了满地的茶篓子,甚至有些里头还装着小半篓名贵茶叶,就被抛弃在这处。
借着月光,能隐约看见茶篓上都贴着“祥庆坊”的字样。
“果然这庄子有蹊跷!那些祥庆坊的人许是从东庄那处迁到了这里!”
许怀琛捏着贴在茶篓上的一张红色名纸,愤愤道。
“这茶叶也不便宜,被随意丢弃在这里,说明这里的人看重的必然不是茶叶!再找找!”
薛璟拨开手边茶篓,沿着墙根继续去往下一处地方。
没走一会,隐约听见嘈杂人声,拐过一处转角后,就见一面假山林立的小湖,湖对面的院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又是一群持刀护卫,正将一把把兵器装入箱中,往院外搬。
“快些......明晨......结束!”
有一个高瘦人影在人群中指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那些兵器果然被运到这处!”
许怀琛抓着面前一块湖石,咬牙切齿小声道,“这是怕我们得了线索寻到这处,连夜要运走?”
“嗯,应该没错。”
薛璟沉声回应,“文儿,你一会儿跟着那些车马去探一探路。我们先退开,别打草惊蛇。”
言罢,几人悄声退后,往旁侧的黑暗中去。
这庄子中的兵刃着实不少,除了方才护院正在收拾的那处,路上还见了几个放满兵刃的院子。
这数目,边说是养护院,半个卫所的刀兵怕也都能供上。
这还仅是一处庄子,若多来个几处,那还得了?
若在京郊处,他还能调动卫所士兵来剿杀,可这处所太远,眼下只有他们几人,又有个三脚猫的许怀琛,自然不能硬碰,只能先退了再寻法子。
“境成,你带怀琛先走,我和老秦去找找万俟的踪迹。”
远离人群后,薛璟小声交代。
许怀琛一听,不干了:“为什么我先走?!薛炮仗你看不起谁呢?!”
他看了眼秦铮延,有些不服气。
“这里头什么情况都不清楚,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许家交代?”
“哼,有境成看着我,你怕什么?”
“......”薛璟无言地看向叶境成,见对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无法,只能拖着他往后头各处院落翻看。
许是护院们几乎都在前头收拾兵刃,后院里几乎没见到什么人。
几人一路搜寻,竟真在西北角一处僻静院落寻到了踪迹。
草丛中散落了几片碎金,在月晖下泛着浅淡的光。
仔细听了一会儿动静,悄悄推开院门,便闻到一阵浅淡的血气。
秦铮延一皱眉,放轻脚步,往血气传来的一处耳房走去。
虚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人影高举着双手,似乎被吊在了房梁上。
见屋中再无旁的气息,薛璟掩上门,打开火折。
昏暗火光照亮了面前柔和中带着深邃的棕色面庞。
乍见火光,那双熠熠眼眸猛然睁开,如星辰璀璨的瞳仁带着刺骨恨意,直直盯向薛璟。
“大衍人,骗子。”
如果不是被绑缚,这人应该会立即应声而起,和薛璟打成一团。
但此时他两手被麻绳捆吊着,身上衣料几乎成了碎布,可见其间密织的深浅不一的鞭痕。
秦铮延一见,立刻拔刃,上前割断束缚他的绳索,将他抱了下来:“薛小将军不是坏人,他是同我一起来寻你的!”
万俟远对秦铮延的提防倒是不重,浑身无力地瘫在他怀中,闻言又看了看薛璟,“哼”了一声才撇过头去。
这不是问话的时候。
秦铮延抱起万俟远,跟着薛璟匆匆往外走,未至院门,就被万俟远轻轻拽了下衣襟。
这人如今有些脱力,就这一下,怕是都耗费了大力气。
“阿恪......这里......”他用力抬手,指向一旁的屋子。
秦铮延顿住脚步,要上前查看,被薛璟抢先一步:“你先带他和怀琛出去,我去找人!”
屋里头的血味早已凝固,在角落的一个干草堆中,薛璟找到了双腿几乎溃烂的高壮大汉。
这人他见过,是曾在长留关与他交手的那人。
看着曾经矫健的对手被折腾成如今颓败的模样,薛璟心中不是滋味。
他赶紧将还算清醒的人扶起,架在肩上往外走去。
只是这人双腿几乎无法自主移动,行得十分吃力,幸而许怀琛让小武跟来帮忙,两人一同架着人往外拖行。
出了院门,几人快步往院墙走去,但小道九曲十八弯,带着伤员行动又缓,难免有些声响,走了没一会儿,竟听见有人声往这处移动。
有护院发现了这处动静,正向此处集结!
刚过一个岔口,一阵劲风突然破空而来,薛璟赶紧将肩上的人往小武那处一推,俯身抽出匕首,对上直面而来的一支利箭。
“铿——”的一声,利箭被撞开,但紧接着,下一箭又至。
薛璟赶紧让几人先行,自己则往箭来的方向冲去。
很快,刀兵相接的声音响起。
薛璟的短刃对上了一把弯刀。
眼前是一双满是戏谑的灰色浅眸,那刀削一般的脸薛璟认得——就是当时在尹平侯的春会与他比试骑射的那侍卫!
此事果然跟荣洛有关!
后头频频回顾的许怀琛自然也看见了,一时心中发寒,终于对荣洛长久以来扮猪吃虎一事有了真实感受。
可更令他焦急的是,后头赶来的护院越来越多,怕是整个庄子里的人都往这涌来,而他们却还未寻到出路。
薛璟虽然并不落蒙童下风,可一个人也难以抵挡这么多的带刀护院。
“赶紧走!”
薛璟见眼前逼近的人越来越多,冲着身后几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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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些人脱困了,自己总有办法逃离。
可刚这么想,正挥出的臂上便擦过一箭,鲜血四溅。
这群人中,不止一个蒙童有射术,暗处还藏了弓箭手!
许怀琛急得要回来拉人,被叶境成一把拦住。
另一边秦铮延本想放下万俟远上前帮忙,但眼角瞥见一个身影,立刻闪入前方夜色,不见踪影。
“喂!你个没良心的!啊——!”
许怀琛咒骂一声,突然脖颈一紧,被叶境成提至空中,从树梢间上了天。
见许怀琛脱困,薛璟便边战边退,思考着可有办法让剩下几人并着伤员皆能全身而退。
刚退至岔口旁,就看见方才不见的秦铮延正掐着一人脖颈,刀剑抵在那人颈侧,将他拖入战局。
!!!
怎么会是柳云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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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大柳就被抓回来了[害羞][害羞][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