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风已经在安澈家门口跪了一整天了, 正在他担心安澈是不是又被顾明盛带走了,今晚还会不会回来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下一喜, 尽管膝盖跪得生疼, 还是立马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向楼梯口。直到安澈走了上来, 他才连忙收回视线,低垂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脚步声逐渐走近, 步伐越来越缓, 霍沉风被空气中逐渐浓烈的迷幻甜香包裹, 他忍不住深嗅一口,然后视线随着眼前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上移, 抬头去看安澈。
他无比虔诚地跪在眉目冷淡的青年面前, 就像犯了错乞求神明原谅的信徒。
可安澈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好像他压根不存在似的, 直接绕开他,摸出钥匙开门。
眼看门已经打开,安澈就要进屋了,霍沉风连忙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腿又疼又麻, 还没爬起来就摔了一跤。然后就听到耳边传来“砰”地一声, 他仰头, 锈迹斑斑的铁皮防盗门已经关上了,只余回声响彻在整个楼道,震动着他的耳膜。
在安澈回来之前,霍沉风跪在门口一边期待, 一边幻想。关于安澈回来看见他的样子,他幻想过无数次。
他想,安澈可能会惊讶,也可能会无措,更有可能会心疼地扶起自己,甚至最差的情况无非就是嘴硬地再伤他几句,然后又心软舍不得他跪,便让他滚。
他压根没想到安澈竟然会对他冷漠到视若无睹,看着他跪在跟前,看着他摔倒,却一句话没说,一个眼神没给,就这样进屋关门,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夜里。
凌晨的楼道里,四下无人,安澈进门后周遭很快就陷入寂静,昏暗的声控灯也熄灭了,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那些和安澈相处的美好画面逐渐点亮黑夜,霍沉风趴在地上,看着安澈曾经的笑意和温柔,一幕幕,动人心弦。
最后定格在他们蹲在单元楼下一起喂猫的画面。
安澈对那些脏兮兮的小流浪猫尚且有爱心,何况是他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霍沉风想,安澈不可能一点都不心疼他的,刚刚一定是他刻意忍着。于是便咬牙爬起来,继续跪在门口。
这一跪,就跪到了第二天早上。
安澈打开房门的时候,霍沉风裹着衣服,冷得瑟瑟发抖。他正要开口,安澈突然叫他,“霍大少。”
霍沉风欣喜,他猜得果然没错,安澈还是心疼他的,昨晚还不搭理他,今天一早就愿意跟他说话了。
他连忙开口,嗓音沙哑颤抖,“安澈,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做错了,我认罚。”
安澈随手带上门,冷笑一声,“霍大少可真是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要管你了?我是看你在这儿挡我路了,特意提醒你——”
他俯身,一字一字仿佛淬了冰,“要跪麻烦去小区外面跪,免得碍眼。”
霍沉风一怔,他惊愕地瞪大双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他反应过来,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安澈已经背着包下楼了。
很快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完全消失在楼下,霍沉风撑着僵疼的膝盖起身,也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下走。
他想追上安澈,跟他好好解释,好好认错。但事到如今,他也知道安澈是真的很生气。
他双腿又疼又麻又僵,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整个人就顺着楼道滚了下去。
眼看追不上了,他只好咬牙安慰自己,没事,这不是还有机会吗?只要他一直跪,安澈迟早会心软原谅他的。
想想这两个多月,他骗了安澈那么多次,又食言那么多次,如今只剩这一个承诺,他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他必须,跪到安澈满意为止。
巷子里,顾明盛拉开副驾车门,护着人上车,“怎么不让我上去等你?”
安澈朝他莞尔一笑,“反正我都要下来,没必要让你多跑一趟。”
顾明盛眼眸微沉,随即也笑了下,“这么会疼人?”
随后关上车门,朝小区里冷冷瞥了一眼,绕到驾驶位上车。
“顾明盛。”安澈突然叫他。
“嗯,怎么了?”顾明盛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随口问。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雨,会持续一周。”安澈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温声道,“所以这几天你就别来接我了吧,我可以坐公交和地铁的,何况雨太大了你开车也不安全。”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行驶在小巷里,顾明盛看了眼后视镜里跪在路边的男人,眼神黯淡,“行。既然你这么心疼我,那都听你的。”
随后一脚油门,快速驶出了桐花巷。
路上,顾明盛又提起带安澈回老宅见爷爷的事,“你说一周,这都过去半个多月了,考虑好没有?”
安澈根本就没打算去见顾明盛的家人,只好继续往后拖,“我还没准备好,你让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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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等你。”顾明盛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很不安,他很少有这样焦虑的时刻,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那一周后,你陪我出席一场拍卖会吧。”
安澈抿了抿唇,垂眸,“拍卖会那种场合,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顾明盛看向他,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晦暗,“安澈,这是你第七次拒绝陪我出席公开场合。究竟是不合适,还是根本不想和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不是。”安澈小声否认,“我之前不是陪你出席了安霍两家的订婚典礼吗?”
“是。”顾明盛落寞地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目视前方,“那为什么独独是霍沉风的订婚宴?其他没有霍沉风的场合你一律拒绝?”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单纯不喜欢出入这些场合。”
“安澈,你之前跟我解释过和霍沉风的关系,我信你,也理解你,更不在意被你利用。”顾明盛顿了顿,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没醋硬吃,而是你最近对我若即若离,给我一种你随时会跟我结束这段关系的感觉。”
安澈自己也知道,最近他确实拒绝顾明盛太多次了,不光是出席活动,还有接送和吃饭的问题,所以他沉默了。
但顾明盛还在继续,“对了,说到关系。我本以为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恋爱关系,可那天在霍沉风的订婚宴上,我向别人介绍你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说是我的男伴?”
这事安澈没法解释,那天顾明盛那句“男友”即将脱口而出,安澈看了一眼周围的顾家人,顿时就打断了他,弯眸一笑说,“我是顾先生的男伴,你们好。”
他确实不想跟顾明盛公开,毕竟他们不会长久,他不想以后他离开了,别人在背地里议论高高在上的顾总也会被甩。
所以此刻面对顾明盛的质问,他还是只能沉默。
“安澈,你可以骗我、利用我,但你不能不承认我。我对你来说,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路边,顾明盛双手捧住安澈的手,放在脸颊贴着,“你可以不要我接送,可以不跟我吃饭,我理解你需要适当的个人空间,但你不能不踏入我的圈子。我受够了这样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我忍不下去了,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安澈心虚抬眸,对上一双通红深邃的眼,他瞬间就心软了,“不是的顾明盛,你没有见不得人。是我的问题,是我顾虑太多。”
顾明盛亲吻他手心,哑声,“安澈,你能不能相信我?你的顾虑我都能解决,只要你说出来,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确实有事需要顾明盛处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一个契机,让霍沉风主动找死,也需要顾明盛对他更迷恋。
目前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的进行,安怀远早上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下周末去家里吃饭,他故作推辞后应下了。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就没把这事告诉顾明盛。此刻看着一向沉稳的男人在他面前患得患失,他于心不忍,便告诉他了。
“到时候你陪我去吧。”安澈说。
顾明盛眼眶还是很红,不安地问,“以什么身份?”
安澈凑过去亲了他一口,“我男朋友的身份。”
顾明盛心底的阴霾瞬间被驱散,扣着安澈的后颈将人吻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松开。
“那我后面几天就听你的,不来接你了。”顾明盛重新启动车子,一边汇入车流一边说,“但是周三你要做治疗,我必须来接,不准拒绝。”
安澈理好衣服,喘着气“嗯”了一声。
顾明盛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他绯红的脸颊,“感觉好久都没亲你了,一时没控制好,对不起。”
安澈吞咽了下,“没事,我歇,歇会儿就好了。”
车子驶到到江大门口的时候,天色明显暗了许多,寒风呼啸着,顾明盛把安澈原本敞开的羽绒服拉到顶,又把自己挂在颈间的围巾给他围上,然后在他眉心印上一吻,才把人放开。
“进去吧。”他说,“我看你进去再走。”
安澈却不动,“之前一直都是你看着我走,今天我想看着你走。”
顾明盛依了他,又吻了吻他脸颊才上车。
车窗降下,顾明盛看着站在风中朝他挥手的安澈,发丝凌乱,笑意温柔。
却总觉得像在跟他告别。
他心脏莫名一紧。
但很快又收拾好情绪,朝安澈勾起个笑,“快进去吧,我走了。”
安澈眉眼弯弯地点头,“嗯,注意安全。”
车窗升起,黑色劳斯莱斯汇入车流。
安澈也转身,融入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