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 薄雾尚未散尽。
沐星恒站在切云镇外的树林中,再一次看向镇口。
没过多久, 一道灵巧的身影便从镇子里飞奔而出,那身影在林子外围停顿了片刻,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周遭无人后,才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沐大哥!丰大哥!”
随着万林清脆的声音响起,丰柏、丰芦等人也纷纷从藏匿之处走了出来,围了上去。
“怎么样?”沐星恒上前一步,但看着万林手里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心里大概已然猜到了结果。
“哼!果然让沐大哥说中了!”万林将手里的纸“啪”地一下展开,嘴里骂骂咧咧道,
“这群王八蛋, 动作可真够快的!这才第二天,海捕文书就贴到这儿来了!”
众人凑近看去, 见那张告示上赫然用朱砂写着几行大字, 直指沐星恒乃邪修沐引升的同伙,凡提供其踪迹者,赏上品灵石五百,能将其擒获者,赏三千!
沐星恒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沐引升并列在一起, 冷笑一声:
“呵, 这罗典的动作倒是够快。”
施明禹在一旁更是气急,他一把拿过告示, 看着上面颠倒黑白的说辞,愤然道:
“不行!我得立刻回禀宗门,把事情说清楚!我师尊的仇还没报, 怎能让奸人如此猖狂!”
说着施明禹伸手就去掏他的弟子玉牌,沐星恒见状,伸手按住了施明禹的动作,摇了摇头,
“施公子,我知道你急于复仇,但眼下这个情况,我认为你最好不要让紫云宗的人知道你还活着。”
“却是为何?”施明禹不解,“我身为紫云宗弟子,理应澄清事实!”
沐星恒微微叹了口气,直言道:
“罗典本就想趁你这次出任务之时夺你元丹,如今你不仅没死,还成了我们的同伙,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沐星恒的眼神一黯,语气中又带上几分锐利,
“如果让他知道,你是被我们所救,那你不刻就会指认成‘邪修同伙’,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说不定还没等回到紫云宗,就先被他暗中解决了。”
施明禹闻言脸色一白,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
沐星恒见对方这幅神态,态度稍缓,
“我知道你想回紫云宗,但我不觉得此时是一个好机会。”
这时丰芦也适当开口,她拍了拍施明禹的肩膀,劝道:
“是啊,施公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如今紫云宗内邪修遍布,你能不能顺利回去还是两说,就算这次你成功回去了,仅凭你一面之词,又能奈罗典如何?”
说罢,丰芦的声音低落了几分,眼中满是无奈,
“更不要说如今罗典还顶着玉荣长老的身份……施公子,你也不是第一天待在宗门了,你肯定知道,这种情况下要想动摇一位主峰长老,有多不容易。”
在场的只有丰芦和施明禹是宗门子弟,对宗门内那套盘根错节的规矩最是熟悉,果然,丰芦说完,施明禹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连挺直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见状,沐星恒随即抛出了橄榄枝,宽解道:
“施公子伤势未愈,不如暂时跟着我们一起行动,路上也好再调养一番。”
万林最喜欢人多热闹,一听这话立刻随声附和,
“对啊对啊!施大哥你别回去了,跟我们一起多有意思!”
施明禹作为正道弟子,礼数周全,纵然心中失落,也还是朝着众人客套起来,
“沐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跟着诸位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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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明禹的这番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虞姑娘却打断了他,
“哎呀,施公子再这么客气下去,太阳可就要下山了,那咱们今晚岂不还得回那破庙里过夜?”
虞姑娘的话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只是施明禹却好像全然没听出来,一本正经地答道:
“虞姑娘严重了,如今才刚过辰时,自然不会耽误赶路的。”
果然,施明禹话音刚落,虞姑娘的眼中好像有道寒光一闪而过,丰芦见状,赶忙上前站到两人中间,又拉着虞姑娘先一步朝林子外走去。
眼下紫云宗的地界是回不去了,唯一的生路,便是继续向西,进入碧落宗的辖地。
好在碧落宗是上洲三宗里人口最为稀少的地界,尤其是与紫云宗接壤处,一大片区域都被点星林所覆盖。
虽然名字叫点星林,实际上却是一片广袤的擎天石林,里面地势险峻,岔路极多,但神奇的是植被也非常茂密,各类灵草仙木遍布其间,难怪碧落宗的弟子多以丹师出名。
沐星恒一行人虽对碧落宗不熟,但好在队伍里有丰柏这个“活地图”,凭借他听风辨位的本事,倒也不至于迷路。
而沐星恒更是一路走一路摘,采集了不少稀有的灵草,这样一来能帮助施明禹和虞姑娘疗伤,二来嘛,也是为了自己即将到来的突破做着准备。
这天,他们继续向西前行,谁知行至半路,在这片只能听见虫鸟之声的山谷内,竟隐隐传来灵力对轰的动静,众人心中一凛,二话不说迅速循声而去。
绕过一片嶙峋的怪石,只见五六名身着碧落宗服饰的弟子正被十多名黑衣人围困其中,电光火石间,那几名碧落宗弟子已然落了下风,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不用沐星恒说,那些黑衣人可真是老熟人了,不仅从昭岛见过,前不久还在沐引升的小院里见过——是邪修无疑!
“住手!”
关键时刻,丰芦的声音划破天际,沐星恒、丰柏与她三人同时出手!
霎时间火龙出海,紫电横扫,丰柏更是直取两人项上人头,眨眼的功夫便扭转了战局!
那群邪修一见有援兵赶到,毫不恋战,迅速撤离,只剩一个被丰柏斩断手臂的邪修落在原地,只是还不等沐星恒出声询问,那人便咬碎毒囊,当场自尽了。
“又是这招……”
沐星恒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倒也见怪不怪了,随即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声音,
“多谢诸位相救!”
见危机解除,那群碧落宗弟子忙上前道谢,为首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长相清秀,
“在下碧落宗弟子祝玉,不知几位是?”
这种时候,丰芦和施明禹的身份简直是他们的通行证,二人各自禀报了宗门,那群碧落宗弟子登时激动起来,又是一通感谢,
“……今日若非诸位相救,我等恐怕凶多吉少了。”
经过一番交谈,沐星恒几人这才得知,祝玉他们是奉师命来此采集灵草的,没想到竟会碰上邪修。
“也是奇怪,离此地不远处的一座山谷乃是我师尊培育的灵田,平日里人迹罕至,不知……不知为何竟被这群邪修发现了。”
祝玉作为山临长老峰下的内门弟子,时常带着师弟师妹来此照料灵田,顺便巡视周遭,本以为万无一失,谁想到今天竟遭此劫难,若不是沐星恒等人及时相救,仅凭他们几个人的修为,恐怕就要尽数折损在这了。
沐星恒听到此处,心中一动,问道:
“那群邪修,可是抢走了什么珍稀灵草?”
沐星恒话音刚落,碧落宗弟子中一个圆鼻子的少女便盯上沐星恒,声音有些警惕道: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材结实,一双眼睛非常有神,万林一看对方语气不善,当即就要把沐星恒的身份嚷出来,却被沐星恒制止住了。
眼下他正被紫云宗通缉,虽然消息肯定还没传到碧落宗,但也应小心为妙。
“在下不过一介丹师,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说罢沐星恒又将曾经与邪修对峙的事情提了两句,这才勉强打消了那少女的疑虑。
祝玉有些无奈地朝那少女笑了一下,对沐星恒说道:
“那群邪修几乎将整座山谷都翻了一遍,许多稀有的灵草灵田都被糟蹋了,但要想得知具体被拿走了哪些,还需慢慢点查才行。”
祝玉作为内门弟子,看着是个能主事的,他见沐星恒等人风尘仆仆,又看出虞姑娘和施明禹身有伤势,便热情地邀请众人去碧落宗做客。
沐星恒闻言,难免又想起原身在书中的葬身之地,心中一沉,正想着是不是应该拒绝,丰柏却罕见的抢在众人之前开口,婉拒了祝玉的好意,
“我等四处游历惯了,就不去宗门打扰了。”
沐星恒有些诧异地看了丰柏一眼,也跟着道:
“是啊,我们还有事……”
只是祝玉非但没同意,反而一再邀请,又提议道:
“若几位不愿入宗,不如先去青梧山住下,那里虽然条件有点简陋,但也算清静。”
“师兄!”
那名叫柴小橙的圆鼻子少女一听,立刻瞪大了眼,“我那儿可盛不下这么多人!”
祝玉干笑着把柴小橙拉到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截闪着金属光泽的石块,在她眼前晃了晃。
柴小橙一看那石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把夺了过去,
“唉行吧行吧,那就走吧!”
说完柴小橙也不再抱怨,转身便让众人跟着她走。
祝玉看到沐星恒等人一脸不解,便耐心解释起来,原来青梧山在碧落宗外圈,平日鲜有人去,只有柴小橙一人在那里守着。
施明禹难以置信地看着柴小橙的背影,不解道:
“身为宗门弟子,平日不是应住在弟子居吗?怎么会让她这么个孩子独自守山?”
走在前面的柴小橙听了这话,转身朝施明禹做了个鬼脸,
“哼!弟子居有什么好,哪有山里住得痛快!”
就这样,众人跟着碧落宗弟子来到柴小橙的居所,果然是一个清幽安静的山头,只见山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还有一片开阔的平地。
但万林不关心这些,他一踏进此处,就瞧见了一个前方有一个巨大的熔炉,忍不住嚷嚷起来,
“这是什么?好大的炉子啊!”
万林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十分好奇,又朝着柴小橙问道:
“诶?难道你们碧落宗还专长锻造?我怎么听说你们炼丹很厉害呢?”
柴小橙一听万林这话,撅着嘴哼了一声,俯身收拾起炉边的工具,嘟囔道,
“对啊!他们都忙着炼丹制药,锻造都是粗人干的活!”
祝玉笑了笑,又是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对众人说道:
“诸位现在这住下,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找我这位师妹就行,只是我等还要回宗门禀报今日之事,就先告辞了”
待祝玉走后,众人便开始收拾柴小橙指给他们的几间空屋子,哪怕是伤病未愈的虞姑娘和施明禹也各自忙活起来,唯有沈孤晴什么都不用做,被丰芦放在了锻造炉旁的小凳子上。
柴小橙见沈孤晴长得可爱又不说话,有心想逗逗她,便没话找话地问道:
“小妹妹,你是哪家小姐啊,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历练了?”
沈孤晴看着柴小橙,琉璃似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我不是谁家小姐,我是下洲来的。”
柴小橙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也不收拾东西了,跑到沈孤晴身边大声道,
“真的?我也是下洲来的!我姑母被招进了碧落宗,我们是举家从双桂城迁到上洲来的!”
这句话本来是柴小橙说给沈孤晴的,但恰巧被跑来打水的万林听了去,他一听柴小橙是从双桂城来的,立刻叫住屋里的丰芦。
“哎大姐头,这丫头说她是从双桂城来的!就是下洲的双桂城!”
说起双桂城,沐星恒他们几人可没有不熟悉的,这下纷纷来了兴致,屋子也不打扫了,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
丰芦把他们在双桂城的经历给柴小橙说了一遍,对方听得入迷,最后满脸憧憬地怀念道:
“我九岁的时候就走了,真想那里银枝玉桂的香气,你们别说,这上洲的灵气倒是充裕,但这边的银枝玉桂可没我们双桂城长得好,闻着也不香。”
经柴小橙这么一提,沐星恒也点头称是,
“没错,林家的银枝玉桂的确长得壮实……”
说到这,沐星恒突然想起双桂城名字的由来,饶有兴趣地问道:
“诶?我记得双桂城的林家曾经有一对兄弟,因为修为过人,也像你姑母似的被碧落宗招收了,怎么?他们现在还在碧落宗吗?”
沐星恒说的这件事可以称得上是双桂城人尽皆知的故事,也正是因为那两位林家兄弟,双桂城才因此得名。
谁知同是双桂城出身的柴小橙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凝固起来,
“切……鬼知道!”
大概是柴小橙的语气太过沉闷,众人闻言皆是一怔,万林挠着后脑勺不明所以道:
“你,你这是啥话啊?他们不是你老乡吗?你和你姑母来了之后就没见过?”
柴小橙跳下凳子,又开始收拾熔炉旁边的杂物,蛮不在乎地说道:
“像我们这种下洲来的,根本就没法在上洲立足……你们说的林家兄弟我当然知道!他俩来了碧落宗之后,先当了几年外门弟子,然后被世家弟子排挤……最后修为上不去,听说被执事赶去打杂了……”
说罢柴小橙又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
“……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不在碧落宗了,因为我们宗门记着所有下洲弟子的名单,根本就没有他林家兄弟。”
柴小橙说完,众人皆是大惊,万万没想到双桂城引以为傲的“天之骄子”,来到上洲后竟落得这般田地。
“这……这也太过分了吧,他们这是欺负人啊!”
万林自己就是下洲出身,听了柴小橙的话气得直接跳了起来,随即猛地转头看向丰芦和施明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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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紫云宗和玄月宗也这样吗?”
这会儿丰芦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先是怔了一下,又摇摇头,说道:
“……没有啊,玄月宗也招收了不少下洲来的弟子,但我们都是同吃同住,除非有人主动提起,否则不会专门记录出身,也不会有人刻意打听。”
施明禹眉毛一挑,表情带了几分不解,
“可,可他们毕竟刚从下洲迁来,理应需要有人引导来适应上洲和宗门的生活,所以我们紫云宗是派了专门的执事来照顾这些下洲的弟子。”
柴小橙一听施明禹这话,明晃晃地翻了个白眼,呛声道:
“我们又不是傻子,下洲的环境那么恶劣,我姑母都能脱颖而出,拿到碧落宗的招揽名额,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公子小姐来照顾我们!”
丰芦当即问道:“那你姑母呢,她在碧落宗也受到冷遇了吗?”
“没有,我姑母可是个厉害的人,虽然资质一般,但非常努力,如今已经当上巨岩峰的执事了。”
“执事?”
万林可是见识过那些宗门执事的,一个个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便一脸惊叹打量了柴小橙一眼:
“不是吧,你姑母都当上执事了,那你怎么还是个……打杂弟子,还一个人住在这儿?!!”
柴小橙横了万林一眼,嘴巴撅得老高,
“我姑母是要做大事的人,才不会为了家里人坏了规矩,更何况我是正儿八经通过考核进来的,和她是不是执事没关系!”
万林还是好奇,追着问道:
“那你不好好当弟子,为什么单独住这儿?”
这时,柴小橙把刚才祝玉给的那块金属石头拿了出来,说话间就开始熔炼,众人一见她随手抡起和万林一边儿高的大锤,登时都睁大了眼。
柴小橙毫不在意地抡着大锤,连粗气都不带喘得,
“我那是不擅长炼丹……也,也画不好符……”
说到这,柴小橙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但好在我还对锻造有点天赋,就和宽大爷一起在这学打铁了。”
“宽大爷?”
“对,宽大爷可是一个奇人,这个大熔炉就是他在碧落宗暂住时留下的。”
施明禹听罢有些吃惊,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想过宗门弟子也能这样生活,
“这样也可以吗?可以不参加弟子课程?”
柴小橙耸耸肩,“反正我资质一般,又是下洲来的,没什么人在意,但也多亏了祝玉师兄帮忙,求了执事,才让我守在这里。”
柴小橙的锤子抡得“铛铛”响,众人很快就被绚丽的铁花吸引了视线,只有万林还不忘絮叨一句,跟着锤子敲击地声音喃喃道:
“……呵,你祝玉师兄人还挺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