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恒拽着丰柏走得很急, 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两人穿过几处嶙峋的怪石, 直到离刚才那处岩壁有了相当一段距离,确认那个阴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沐星恒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便再次回头向丰宸宣和沐青余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浓重,那边的阴影里早已看不清人影,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听得人有些汗毛倒竖。
丰柏看着沐星恒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替对方整理刚才因为拉扯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的动作很轻,迅速就将衣领拢好, 但开口时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丝……嗔怪?
“你不应该就这么告诉宸宣的,有些……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
沐星恒闻言眉毛一挑, 一把捂住丰柏还放在自己衣领处的手,
“这还不合时宜啊?你难道没听见丰宸宣刚才说什么吗?什么‘如果当初’,还想重温旧梦!我要是再不把话挑明了,刚才要是你没有及时出现,我说不定就惨遭非礼了!”
丰柏被沐星恒说得一怔,直接把手抽了出来, 撇过视线,
“宸宣不是那种人,而且……谁能非礼你……”
丰柏说着, 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一下子紧紧抿住,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又转过头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你有没有觉得,沐青余好像有些奇怪?”
沐星恒听了这话,脸上那副戏谑的表情瞬间收敛,他再度回头看向他们来的地方,眼神沉了下来,
“嗯,感觉到了,这次一见沐青余我就觉得此人和之前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就如丰宸宣一样,对于现在的沐星恒而言,沐青余无论是好是坏都无足轻重。
尤其是眼下沐引升已死,整个沐家也只剩下沐青余那一支;原书《飞升道侣》的剧情线到此为止也早已烂尾……就算他沐星恒这辈子再也不见这两人,也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沐星恒想得容易,现实却往往不尽如人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书的剧情惯性太过强大,哪怕他已经刻意躲避,却总是摆脱不了和沐青余、丰宸宣这两个“主角”的纠缠。
更要命的是,最近这次重逢,沐星恒总是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刚才。
几乎是在看见沐青余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沐星恒没有丝毫犹豫,唯一的念头就是拉着丰柏赶紧离开。
好像多看一眼都会被对方阴湿的眼神缠上来似的。
但想想从前,沐青余明明不是这样的……
无论是在下洲时的初遇,还是之后的几次相处,当时的沐青余,不管是真心也好,演戏也罢,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个温文尔雅、活泼开朗的世家少年,甚至偶尔还会露出几分稚气和狂妄。
但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刚刚沐青余站在丰宸宣身后,看着丰宸宣时的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就像是陷在泥沼里的水草,不仅偏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令人不解的怨毒。
而当沐青余目光转向沐星恒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敌意,更是如针芒在背。
想到这,沐星恒收回视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对丰柏说道。
“……那种情况下,我要是再不走,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丰柏闻言颔首,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
“那既然如此,我们还不如现在就离开,也没必要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不行……”
沐星恒听罢摇摇头,眉头紧锁,
“现在我们人太少,虽然我也想和他们立刻各走各的路,但要想救小晴,要想靠近渡神宗的核心,如今还真需要丰宸宣这位准明阳期修士。”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休息的众人,继续分析道:
“更何况,紫云宗那帮弟子现在都唯丰宸宣马首是瞻。我们若是现在和他们分道扬镳,仅凭咱们几个去闯渡神宗的老巢,那就是蚍蜉撼树。更何况玉珂灵剂我都给了,再不利用一下他,那岂不成了肉包子打狗了?”
丰柏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决定有些不满,但倒也没反驳,只是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刀柄,
“现在这样……宸宣还会用你给的玉珂灵剂吗?”
“呵,放心吧。”
沐星恒冷笑一声,眼底隐隐闪过一丝嘲讽,
“丰宸宣那人……死的他都能说成活的,他和沐青余再怎么闹,最后肯定还是能把沐青余劝服的。所以,那瓶玉珂灵剂,他绝对会用,而且会用得心安理得。”
……
事实证明,沐星恒对丰宸宣的了解果然透彻。
他们在那里修整了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点星林的迷雾时,一股强横的灵力波动突然从丰宸宣所在的营地爆发出来!
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虽然不如沐星恒突破时那般惊天动地,但也足以让所有人侧目。
丰宸宣,成功突破至明阳期了!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紫云宗的弟子们更是欢呼雀跃,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毕竟在这危机四伏的下洲,多一个明阳期的大能坐镇,生存的几率就大了一分。
然而,就在众人还在为实力的提升而兴奋时,丰宸宣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站在高处,身上的灵光还未完全散去,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他拉着身边的沐青余,目光扫视全场,突然高声宣布:
“诸位!今日趁此吉时,我有一事要向大家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丰宸宣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沐青余的手,大声道:
“我与青余师弟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今日,虽身处险境,但我意已决!我要在此地,当着诸位的面,正式与青余结为道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结为道侣?
在这种时候?
按照丰柏之前所说的规矩,在尧境,正式结为道侣可是大事,不仅需要亲友长辈在场见证,有的甚至要举办几位隆重的仪式,甚至还要祭告天地。
虽说现在丰宸宣已是丰家家主,长辈或是闭关或是已故,但他毕竟还有一众丰家族人身在六出城,就算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可眼下的环境也实在不适合操办喜事!
更何况他们现在身处下洲,前路未卜,渡神宗的人随时可能再度发动袭击,大家的命都还悬在裤腰带上呢,这个时候搞什么结契仪式?
这简直是……荒唐。
很快,人群中的玄月宗弟子率先窃窃私语起来,
“嚯,这位丰师兄是不是突破得太高兴,脑子坏掉了?”
“就是啊,这都啥时候了,谁有心情看他们结契啊,有这功夫不如多赶几里路……”
玄月宗弟子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让沐星恒听了个清楚,反倒是紫云宗的那帮弟子,反应却不太一样。
他们本来就对丰宸宣极为崇拜,而且在紫云宗内部,丰宸宣和沐青余是一对的事儿早就不是秘密了。此时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转念一想,能在这种绝境中见证师兄的喜事,也算是给如今黑暗的日子增加一些喜气。
“恭喜丰师兄!贺喜沐师弟!”
“祝丰师兄和沐师弟喜结连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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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紫云宗弟子们的祝贺声此起彼伏,倒是把玄月宗弟子的抱怨声给压了下去。
丰宸宣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甚,他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态度异常坚决地说道:
“我知道,大家可能觉得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但我与青余一路走来,历经生死,早已认定彼此。如今局势危急,明日之事谁也无法预料。所以我不想再等了!我想给青余一个名分,也让自己早一天安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倒是让不少人为之动容。
紧接着,丰宸宣的目光突然转向了人群外围的沐星恒等人。
“况且……这里,不仅有我紫云宗的同门,还有我的至亲好友!除了青余的胞妹青珠,星恒、堂哥,还有堂姐,你们也都是我和青余的亲人!有你们在场见证,我们二人更是没有什么可顾及的了!”
说罢,丰宸宣也不管沐星恒几人已经纷纷垂下视线,直接宽袖一挥,朗声说道:
“星恒,堂哥,堂姐,还请你们三位上前来吧。”
听着自己的名字从丰宸宣的嘴里说出,沐星恒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说这人怎么这么爱给自己加戏?
他和丰柏对视一眼,一时间都读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
而且看丰宸宣和沐青余那副架势,显然是铁了心要办这个仪式,绝对不会轻易了事,如果他们这时候拒绝,不仅显得小家子气,反而还会拖延大家的时间。
“……行吧。”
沐星恒叹了口气,低声对丰柏和丰芦快速说道:“早完事早赶路。”
其实在这三人里,如今也只有丰芦是抱着真诚的热情在祝福这对新人,虽然她还在为沈孤晴的事而焦急,但毕竟是自家堂弟的喜事,还是强打起精神,换上了一副喜气的笑容。
但沐星恒和丰柏,则是表情僵硬,心中默念着只希望这件事能赶紧结束,他们是一刻也不愿多待!
其实说起来,尧境的道侣结契,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就是像沐星恒和丰柏那样,无论有没有结契仪式,都要用“共灵术”将二人的生命和元丹捆绑在一起,只是这种方式代价太大,一般修为较高的世家弟子都不愿选择。
还有一种,就是如同普通人嫁娶那般,不仅要举办盛大的典礼,在仪式上还会有专门针对结契的术法,通过灵力在双方身上刻下“同心符”的印记,以此来昭告天地,结为伴侣。
眼下条件简陋,丰宸宣和沐青余虽然举办不了典礼,但结契时必须进行的“同心符”仪式还是要有的。
两人面对面站定,双手交叠。
丰宸宣口中念念有词,登时一道金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涌现,缓缓包裹住两人的手掌。
随着灵力的流转,一个个繁复的符文在空气中浮现,最终化作两道流光,分别没入了丰宸宣和沐青余的手背。
待光芒散去,只见两人的手背上,都多了一个连理枝般的灵纹图案。
“礼成!”
一名紫云宗弟子充当司仪,高声喊道,接着人群中便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欢呼声。
沐星恒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手背上的灵纹,没忍住撇了下嘴,他把头微微偏向丰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
“唔……这个灵纹的样式可没咱俩那个好看。”
丰柏闻言没接话,但下意识地又整了一下领口。
其实沐星恒这话也不好说,到底他没法去扒丰宸宣和沐青余的衣服,所以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用了共灵术。但不管怎么说,随着结契成功,这个异常简单、甚至有些草率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丰宸宣和沐青余的道侣身份得到了见证,现在二人的关系,名义上算是更上一层楼了。
“恭喜啊,青余。”
作为“亲友”,沐星恒即便不愿意,也不得不上前走个过场。
沐青余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今天的沐青余,脸上全然没有昨晚那股阴沉劲儿。
此时的他,眼神明亮,嘴角挂着羞涩而甜蜜的笑容。这种春风拂面的感觉,仿佛昨天那个站在阴影里像幽灵似的暗影根本不是沐青余,又或者,那只是沐星恒的一场错觉。
沐青余听着沐星恒恭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晃了晃自己印着灵纹的手,声音清脆悦耳,
“谢谢星恒堂哥!你看,宸宣……终于和我真正的在一起了!”
……?
沐星恒听着这话,没由来地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没工夫多想,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天造地设”、“百年好合”之类的过年话,便想就此离开。
谁料,就在沐星恒准备抬脚的刹那,沐青余的语气却突然一转,脸上甜美的笑意瞬间消失,语气也变得有些凉丝丝的,
“……只可惜啊。”
沐青余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灵纹,像是再对沐星恒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可惜我的丹术实在不行,配不上宸宣,要是……要是能拥有星恒堂哥这一手的丹术,是不是就更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