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调配解毒灵剂对沐星恒来说倒是并不费劲, 速度甚至比第一次都快,随着几碗透着苦涩气息的药液灌下去, 效果立竿见影。
包括丰宸宣在内的那几名中毒较深的紫云宗弟子,几乎是同一时间吐出几口黑血来,而原本发黑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同样,这时候也没人再催着赶路了。
一来队伍里的伤者变多了,元气大伤,无论如何都要再休息一阵子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二来则是沐青余和沐青珠兄妹二人,他们两人居然至今都没有回来。
丰宸宣靠坐在树干旁,刚吐过血的嘴唇毫无血色,他虽然因为之前的种种事情面露难堪,但眼底的那份焦急却是真真切切的。他频频看向密林深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沐青余毕竟是他的道侣, 即便之前发生了争执,丰宸宣也无法做到视若无睹。
无奈之下, 丰宸宣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体, 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开口吩咐,派出那些没有中毒的弟子前去寻找。
沐星恒在旁边看着,心里暗叹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节骨眼, 他实在不想和这位阴晴不定的堂弟再有什么牵连, 但眼下沐星恒是众人里修为最高的,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去了。
沐星恒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站起身来,顺手招呼了一旁的丰柏,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幽暗的密林之中。
因为刚刚毒瘴的关系, 这次众人都很小心了,而沐星恒也没有贸然深入未知的区域,而是只沿着地面上留下的些许痕迹,仔细勘察。
林子里非常,只有脚踩在腐叶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突然,走在前面的丰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转头看向沐星恒,压低声音指了指右侧,
“东边,有人声。”
沐星恒有意想观察沐青余的行为,闻言立刻屏住呼吸,朝丰柏打了个手势,两人收敛气息,借着灌木和树干的遮掩,悄悄靠近了声源处。
没想到,居然看见沐青余和沐青珠在争吵。
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沐青珠单方面的惊恐质问。
“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沐青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无助,“你最近怎么脾气这么大?刚才在营地也是……宸宣哥都害怕你了。”
背对着沐青珠的沐青余身形一僵,随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侧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害怕?”
沐青余的声音怪异地扬起,带着一丝神经质的笑意,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害怕什么?难道是害怕我炼不出丹药,没法让他平步青云吗?”
“哥你胡说什么呢!”沐青珠急了,伸手就要去扯沐青余的袖子,
“宸宣哥不是那种人!而且……而且你们都结为道侣了,以后就是一体同心,肯定是要一起飞升的啊!”
提到“飞升”二字,沐青余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也变得有些神神叨叨,
“飞升?不行……宸宣不能抛下我自己飞升……他难道要抛下我自己飞升?”
说着,沐青余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死循环里,“不……这不对……他不能离开……”
沐青珠看着眼前这一幕,显然是被吓到了,原本攥着沐青余袖子的手也松开了,整个人一步步地向后褪去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躲在暗处的沐星恒和丰柏看到这一幕,都觉得如今的情况诡异至极。
沐青余以前就算是心思深沉、善于算计,但也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疯疯癫癫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心智出了什么问题,甚至有点像是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沐星恒蹙着眉毛,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想和身边的丰柏说点什么。
但就是这个关头,前方原本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沐青余,却突然猛地一回身!
他的动作极快且突兀,脖子扭转的角度甚至显得有些生硬,冲着沐星恒藏身的方向大声喊了一句:
“谁?!”
这一声暴喝如惊雷落地,在寂静的林中炸响。
“咚!!!”
可怜沐青珠,她本来就被沐青余吓个够呛,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点,此刻不知道是不是被沐青余这突如其来的音量惊到了,还是情绪临近崩溃的边缘,竟然两眼一翻,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沐青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软倒的妹妹。
而在暗处的沐星恒和丰柏则是大惊失色——
要知道,他们两人距离沐青余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且刻意收敛了气息,这种情况下,大概只有丰柏有这个能力能听到如此微弱的声音,没成想沐青余居然发现了他们!
沐星恒和丰柏互相对视一眼,也没磨蹭,直接推开遮挡的灌木飞身落下,
“是我们,丰公子担心你和青珠妹妹,让你们快点回去。”
林间空地上,月光斑驳。
沐青余抱着昏迷的沐青珠,站在浓重的树影下,只见他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一时间,沐星恒和丰柏也警惕起来,停下了继续向前的脚步,而丰柏的手更是直接搭在了刀柄上。
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沐星恒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又再次开口,
“走吧,丰公子正等你们呢。”
沐星恒话音落下,沐青余的喉咙里好像发出了“咕噜”一声,开口时变得异常沙哑低沉,
“宸宣在等我……那他怎么不亲自来找我?”
沐星恒一愣,是万万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沐青余竟还在考虑这些事。
如今的沐星恒心里简直是一万个后悔,自己就不该瞎掺和沐青余和丰宸宣的破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丰公子刚刚才把毒气排出来,现在还没法行动,但他派出所有人来找你。"
“呵……”
沐青余听罢,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毒气拔出来了……是星恒堂哥帮宸宣解毒的?是你救了大家,你是英雄。”
此时此刻,沐星恒真是想一走了之。
哪怕现在让他直接进渡神宗的老窝和邪修们硬拼,沐星恒也不想和沐青余这种人打交道了。
沐星恒咬着牙,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语气平和,声音好似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呃……刚才那种事谁也没料到,青余,别再给自己添负担了,先回去再说吧。”
换做是正常人,无论再怎么生气,这种时候也都能顺着台阶下了。
但沐青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弯下腰,把昏迷的沐青珠放在旁边一个平整的石头旁……
然后,开始一步一步往沐星恒和丰柏的方向走来。
沐青余的步伐有些拖沓,鞋底摩擦枯叶的声音更加刺耳,一旁的丰柏轻推刀鞘,已经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了。
但这一切仿佛与沐青余无关,只见他边走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幽幽地飘荡在林间:
“星恒堂哥的运气真好啊……”
“二伯把所有丹术都传承给你了,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轻松松成为举世无双的丹术大拿。不像我……再努力也没用……”
沐星恒看着越走越近的沐青余,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总觉得对方周身好似萦绕着一种黑色的雾气。他反手扣住几枚雷丹,但语气还尽量保持平静:
“……我倒宁愿阿爹还活着,我也不需要继承他的丹术。青余,你的丹术已经是万中无一的水平了,你身边还有爱你的道侣、妹妹和父亲,未来还能继任沐家家主之位,你不该高兴吗?”
“高兴?!”
沐青余听罢,猛一抬头,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我如何高兴?你抢走了我这么多的机缘!一切都偏离了正轨!我怎么可能高兴?!”
说完,沐青余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几近诡异。他的手指死死捏着腰间的玉佩,用力之大,几乎要把那玉佩捏碎,
“沐星恒……你怎么不死呢?”
“你要是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我就能安安稳稳地飞升了……”
话音未落,丰柏的刀已然出鞘!朝着沐青余那张表情扭曲的脸就挥了下去。
丰柏才不管沐青余是沐家人还是丰宸宣的道侣,刚才针对沐星恒的那一番话,早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可面对丰柏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沐青余根本不惧,甚至连惊慌的表情都没有。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的瞬间,他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往后一扭,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瞬间就拉开了双方的距离,飘退到了几丈开外。
“咯……”
黑夜中,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突然响起,可沐星恒根本来不及去细想这个声音的来源,全部精力都放在沐青余的身上,不清楚对方这到底是什么招式。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原本靠在石头上的沐青珠突然呻吟一声,看着是要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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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这声音并不大,但却让本已蓄势待发的沐青余踉跄了一步,整个人立时怔在了原地。
下一刻,沐青余好似如梦初醒一般,动作竟然变得有些惊恐,立刻半跪下去,
“……青,青珠?你醒了?”
沐星恒和丰柏看着沐青余突然变脸,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不懂沐青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沐青余先是给沐青珠喂了一粒丹药,又贴着她的后背输送了一些灵力,看着沐青珠幽幽转醒,沐青余替自己没灭捋平额角的碎发,
“青珠,好点没有?”
沐青珠睁开眼,不知道是想起来什么,嘴巴一撇,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哥,刚刚吓死我了……”
沐青余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柔声安慰道:
“对不起,刚才是哥哥不好,是哥太激动了,吓到你了,哥给你道歉。”
看着这兄妹情深的一幕,沐星恒握着雷丹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稳稳地扣在了手心里,试探地上前一步,
“……沐青余?”
听到沐星恒的声音,沐青余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缓缓回过头来。
这次沐星恒和丰柏看了个清楚,在月光的映照下,沐青余脸上扭曲的神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神也恢复了清明,对方的嘴巴嗫嚅了一下,竟然对着沐星恒苦笑一声,
“不好意思,星恒堂哥……让你俩看笑话了。”
沐青余顿了顿,又解释道,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压力太大,我情绪不太稳定……但我已经炼了定心丹,多服用几次就没事了……刚才若是说了什么胡话,还请堂哥不要在意。”
沐青余这套说辞诚恳至极又带了几分无奈,但沐星恒和丰柏又不是傻子,刚刚从对方体内用处的那股黑雾,还有那诡异的身法,绝不是什么情绪不稳定能解释的。
沐星恒抿了一下嘴,决定还是先装糊涂为妙,但场面话还没说出口,一旁持刀的丰柏却突然眼神一寒,没有丝毫预警地举刀飞身冲向前方,对准青余和沐青珠就要劈下!
事起突然,沐星恒震惊之余只听沐青珠尖叫一声——
“啊!”
“噗嗤!”
随着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丰柏的刀直接略过了沐青余兄妹的头顶,刀尖迸发的罡风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接贯穿了二人身后那棵大树投下的一个黑影!
“呃——”
一个黑衣人从黑影中中跌落出来,胸口赫然已经被开了一个大洞,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随着这位不速之客的丧命,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无数黑影劈空出现!
渡神宗的人又追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