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沐青余这个名字, 气氛再次沉寂了下去。
其实坠虹坑一战过后的这几天里,无论是沐星恒他们, 还是其他幸存的宗门弟子,私下里都没少谈论那一天的惊天变故。
而沐青余的妹妹沐青珠,早在局势稍稳时,便被紫云宗指派的执事护送回了六出城沐家。
如今的尧境早已变了天,紫云宗与玄月宗这两大巨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向整个修行界发下了紧急文书,文书的内容言简意赅,即凡有发现沐青余行踪者,需立刻以本宗最高规格的传讯符上报,由各宗门长老亲自带队前往捉拿。
沐青余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尧境第一通缉犯”。
丰芦坐在沈孤晴的石床边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现在看来,有关那个‘尤族’的底细, 这世上恐怕只有沐青余最清楚了……可如今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咱们便是想问也找不到门路。”
说到这丰芦眼底似是闪过一丝畏惧,过了良久才悻悻说道:
“况且,那天他展现出的那种诡异手段……谁知道现在的沐青余,到底还是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
沐星恒站在一旁,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沐青余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幕, 想着沐青余最后对待沐青珠的态度,这绝对不是一个被夺舍之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未必。”沐星恒缓声开口, 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沐青余明显还记得沐青珠,也没有伤害她……至少能肯定, 在最后关头沐青余一定是恢复了意识,至少没有再被那所谓的‘尤族’控制。”
说完这句,沐星恒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安静如雕塑的沈孤晴。
“小……沈姑娘。”沐星恒开口,
“既然你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灵识与记忆,我想请教一件事,那个所谓的尤族,为何一定要拿你的金身作为祭品?他们所谓的献祭,究竟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沈孤晴抬起眼,眼睛在沐星恒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沐星恒看着沈孤晴说完这四个字后又陷入了那种泥塑木雕般的死寂,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无力感。
虽然人长大了,修为也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但这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沐星恒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道:
“那你总该知道,他们为何偏偏选中了你?你的金身,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不顾代价的地方?”
沈孤晴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淡淡的,
“我虽然现在肉身还在尧境,但在雷劫之后,我的神魂与体魄都已经跨过了凡尘的界限,属于上仙,即便飞升未果,这具身体也已经转化成了不灭的金身。”
说着沈孤晴伸出一只如玉的手掌,空中的灵气似乎都在向她手心汇聚,继而又道:
“对于凡间修士或者那些异族来说,我的金身就是这世间最庞大的灵力源泉。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只要掌握了合适的方法进行献祭或炼化,就一定能获得无上灵力。那个尤族既然盯上了我,甚至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他们肯定不会就此收手,只要我金身还在,他们日后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这番话听得众人脊背发凉。而万林更是忍不住,跳起来大声问道:
“那……那你既然这么厉害,还待在这儿干啥?你直接去上界不就完了!”
沈孤晴看向万林,好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低声道:
“不行。我走不了。”
“为啥啊?”万林愣住了。
“如今整个尧境的灵气流向都被压制,原本通往上界的接引通路已经被强行阻断了。”
沈孤晴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平静异常,
“而且,不仅仅是我无法离开,在现在的天地规则下,尧境内的其他修士,无论如何苦修,也不可能再通过正常的方式飞升上界了。”
一语落地,石室内再无其他人说话,就连众人的呼吸声也好似收紧了一般。
沐星恒望直勾勾地看着光秃秃石壁,嘴唇微张,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
之后的几天里,局势果真就如沐星恒预料的那样,非但没有因为渡神宗的覆灭和祝玉的死而变得舒心,反倒是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大的绝望之中。
关于“飞升路断”的消息,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紫云宗与玄月宗的核心圈子里蔓延开来。
由于沈孤晴的身份特殊,是尧境千年以来唯一活着的、渡过天劫的先行者。紫云宗与玄月宗的两位宗主在得知消息后,极尽礼数,甚至联手在流光洞附近的行宫内设下大宴,款待沈孤晴与沐星恒一行人。
然而,就在这场原本应该是庆功与拉拢的宴会上,沈孤晴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她当着两位宗主和十余位核心长老的面,神色冷淡地将尧境飞升法则遭到篡改、无相道实为陷阱、以及如今天道之路已被阻断的事情,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那一刻,原本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场面彻底失控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玉坤长老。他是丰宸宣和沐青余的师尊,已在明阳期巅峰停留了很久,半辈子都在为了飞升而奋斗。沈孤晴的话,无异于在他面前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活着的指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玉坤长老当场失控,他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洒了一地,须发皆张地高呼着,声音中充满了凄厉的愤怒,
“我辈修行千载,为的就是那一丝接引之光!你说那是假的?你说那是陷阱?你这妖女休要妖言惑众!”
不仅是他,连一向沉稳的玉芳长老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青白的手指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混乱之中,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则试图对沈孤晴出手,想要“戳穿这个谎言”。
可是,在属于“上仙”的法力面前,一切愤怒与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些宗门长老对上沐星恒、丰柏等人或许还算是一方人物,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但在沈孤晴面前,他们脆弱得如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面对玉坤长老那疯狂拍击而来的灵压,沈孤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是随手挥了挥衣袖,一股磅礴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灵力浪潮便席卷而过。
那一瞬间,所有还在喧哗长老和宗主,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当即老老实实地跌坐在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场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当沈孤晴带着沐星恒等人离去时,宴会厅内依旧是一片狼藉。好几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长老,乃至紫云宗宗主本人,都还保持着那种惊恐且绝望的表情,呆坐在案几前,久久没有反应。
事后,沐星恒从施明禹那里打听到了一些后续——
紫云宗宗主和玉坤长老已经彻底心境崩塌了。
说起此事,施明禹连连摇头,本人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劲头,
“别说我们宗主了,就连玉坤长老他老人家的修为快要突破上清期大圆满,本以为飞升在即……唉!”
“现如今我们宗主重新闭关,玉坤长老也闭门不出,如今整个紫云宗上下只能靠玉芳长老维持大局了。”
相比于那些如丧考妣的宗门高层,作为风暴中心的沈孤晴,却好像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她既不在意自己现在这个“仙长”的尊崇身份,也不担心那尤族在暗处可能策动的阴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沐星恒等人一同返回七弦城。
有时候,沈孤晴还会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万林拿出私藏的糕点和果子。惹得万林私下里总和丰芦小声嘀咕,嘟囔着沈孤晴还和小个子的时候一样,完全不讨喜。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半个月后,宗门的人终于再次找上了沈孤晴。
这次找上门的,只有玉芳长老一个人,身边连一名随行的弟子或执事都没带。
沐星恒见到玉芳长老时,微微吃了一惊。
短短十余日不见,玉芳的双鬓竟然多出了几缕白发,神态更是疲惫不堪,感官上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玉芳没有玩弄那些虚伪的客套,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仙长,如今尧境的局势,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希望仙长能出手相助,破除那阻断通路的力量,让尧境的万千修士,可以重新获得飞升得道的机会。”
沈孤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玉芳长老,声音清冷如冰,
“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又如何能帮你们开启飞升之路?”
玉芳长老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
“仙长莫要自谦,以仙长的通天修为,难道真的感知不到,在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天道、阻挠您前往上界吗?”
沐星恒闻言,眉头深深蹙起,插话问道:
“玉芳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谁知玉芳长老根本不理会沐星恒的质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孤晴,随即,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位紫云宗的掌权长老,竟然缓缓站起身,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了沈孤晴面前,
“仙长!”
玉芳的声音变得极为悲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只要您肯出手,一定可以荡平那藏在暗处的四合城!只要四合城覆灭,那阻断通路的阵法自会瓦解。届时您能重归上界,我们尧境的万千同道也能重见天日,不再沦为他人的囚徒!求仙长……救救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在场众人都明白了过来。
看来这些日子,那些闭关不出的宗门长老们并没闲着,想来他们已经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和古老典籍,理清了沈孤晴话中隐藏的所有线索。
正如沐星恒先前猜测的那样,那个名为尤族的神秘势力,以及那座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四合城,正是阻挠天道、篡改飞升法则的真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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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说实话,眼下的尧境,除了那个的尤族,恐怕再无第二股势力有如此大的能耐去做这种移天换日的大手笔。
回想起沐青余在坠虹坑时展现出的诡异功法,斩杀祝玉那个级别的邪修,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那样恐怖的力量,如果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族群和一座古老的城池,那么即便联合紫云宗和玄月宗现有的全部力量,恐怕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所以,他们想到了沈孤晴。
只有同样处于“仙”这一层级的沈孤晴,才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利刃。
沈孤晴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玉芳长老,眼神中依旧无悲无喜,
“我虽是不死的金身,却与如今天地运行的规则格格不入,更无法开启尤族布下的无相道,不知长老要我如何进入四合城?”
玉芳长老听到沈孤晴这是松了口,原本灰暗的眼神骤然一亮,忙不迭地回应道:
“仙长不必为此烦恼,我们查过典籍,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开启无相道,便能瞒天过海,仙长自能安然通过。”
玉芳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孤晴却直接打断了她。
“既然如此,”沈孤晴盯着她,“那你们准备给我派多少随行弟子?”
玉芳长老显然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沈孤晴会问得这么直接,怔怔地看着沈孤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沈孤晴又继续说道:
“只开启无相道还不够,我身边需要有足够多的凡人修士作为掩护,才能让我进入四合城而不被发现。”
说话间,玉芳长老那有些迟疑的视线,已然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孤晴身后的沐星恒、丰柏、以及虞姑娘几人身上。
虞姑娘原本正慵懒地倚靠在柱子旁,看到玉芳长老这副神情,红润唇瓣微微一勾,发出一声满含讽刺的轻笑。
“呦,看来宗门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既想让沈姑娘攻陷敌人老巢,又想让我们这几个‘外人’去当垫脚石……怎么?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事情办了,你们宗门长老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玉芳长老拧着眉毛,冷冷地看了一眼虞姑娘,但在沈孤晴面前,到底不敢发作,只能再次低下头,对沈孤晴说道:
“仙长放心。如果仙长觉得人数不足,宗门内自有数不尽的人才,为了尧境的未来,他们定会前赴后继……”
谁知这一次,玉芳长老的话又被打断了。
沈孤晴根本没有听完对方表忠心的废话,她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风,直接掠过玉芳的身侧,头也不回地朝着别院外走去。
清冷的声音在风中传了回来,只留下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面色骤变的话,
“不必了,只需找到沐青余。”
“届时……由他引路,带我入城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