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
“玉潭宗?”
“……这怎么可能?”
万林揉了揉眼睛, 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疑惑,
“咱……咱这是走哪来了?而且不是说玉潭宗早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吗?”
沈孤晴上前一步, 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在石门之后,是一派美轮美奂景,。远处的山峦叠嶂,飞瀑如练。
清亮的灵泉从悬崖峭壁间倾泻而下,激起阵阵如珠玉般的浪花,云雾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偶尔可见几只生着流光翎羽的仙禽在空中盘旋。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砖都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朴与宏大。相比之下,如今尧境所谓的三大宗门,无论是紫云宗的险峻,还是玄月宗的幽静,在这座遗失千年的古宗面前, 都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的确是玉潭宗。”
沈孤晴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 “在很久以前, 我曾经来过这里。”
说罢,沈孤晴没有解释更多,抬脚便向石门内走去。
沐星恒几人紧跟其后,踏入石门的刹那,一股更为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路上, 道路两旁生长着无数见所未见灵草仙木, 作为丹师,沐星恒难免看得双眼放光。
“不要动这里的东西。”
正当沐星恒垂眸看向一株赤红色的兰草时, 沈孤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直接让沐星恒回过神来。
沐星恒当然不傻,这里虽然看着如同仙境一般, 甚至连泥土的湿润感都清晰可辨,但他同时知道,眼前这些景象并非真实,隐藏在幕后的真凶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倒是万林,被沈孤晴这一句提醒吓得瑟缩一下,此时他正看着一个质地如同羊脂玉般的果子,当即收回了手,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就看看,又没真想吃……”
众人继续往宗门深处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前方虚空中划过两道清亮的灵光。
两名身着水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繁复浪花纹路的弟子,从两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上飘然跃下。他们的服饰样式古朴,与如今尧境任何一个宗门的服秩都全然不同。
两名弟子落地后,对着沈孤晴躬身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上仙降临,有失远迎。”其中一名弟子开口道,声音温润,“宗主已知仙驾光临,特命我等在此接应,请随我来。”
这两人面色红润,气息沉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盘法器,法器瞬间放大,稳稳地托住众人,在那两名弟子的指引下,玉盘一路凌空飞去,穿过层层云霭。
最后,玉盘在整个宗门最高大、最气派的一处主峰前缓缓停下。
眼前的山门和大殿雄伟得令人窒息,大殿的梁柱皆是由不知名的神木雕琢而成,每一道纹路都隐隐流转着金色的灵力。丰芦看着那高耸入云的殿顶,忍不住感叹道:
“与这里一比,玄月宗的主殿简直就像是寻常弟子的屋舍似的了……”
随着大殿的正门缓缓开启,一股厚重且悠长的气息溢了出来。
众人跟在两名弟子身后走入殿内,进去之后,沐星恒发现,虽然这里的布置极其精美,甚至连地砖都刻画着玄奥的灵纹,但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而在高耸的白玉高台之上,赫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头,他生得面容富态,笑容可掬,那一身华丽长袍上绣满了浪花纹路,层层叠叠,看起来比沈孤晴身上那件袍服还要华贵几分。一见沈孤晴走进来,立刻微微颔首,开口道:
“欢迎仙长来到我玉潭宗。”
沈孤晴看着那人一会儿,半响点了一下头,
“你是玉潭宗宗主,我以前见过你。”
这位玉潭宗宗主好像知道沈孤晴要说什么似的,笑容更盛,随即又转身挥了一下手,
“来,老夫为诸位介绍,这些都是我玉潭宗的护法长老。”
他身后站着的一众长老,皆是衣着光鲜,个个喜笑盈盈,眉宇间尽是一派得道仙人的风范。
沐星恒站在沈孤晴身后,垂着眼睛观察,他看那些人虽然各个和蔼可亲,灵压也厚重沉稳,但他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可玉潭宗宗主却不在乎别的,话就没停过,也不管沈孤晴问没问,就开始自顾自地夸赞玉潭宗的强大。
“仙长你也看到了,我玉潭宗坐拥这下洲最纯净的灵脉,门下弟子万千,每一个皆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假以时日,我玉潭必能统领整个尧境,成就永恒之基。”
宗主说得兴起,又指着殿外那片云海,语气更是自豪,
“在这方圆千里之内,灵气皆归我玉潭调配。这等风水宝地,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窥探的?”
沐星恒听着对方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以玉潭宗宗主的口吻,竟然像是完全不知道玉潭宗已经在尧境消失了千年一样,所有的叙述都停留在那场大灾变发生之前的巅峰时刻。
突然,宗主的目光落在了丰芦的道袍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指着丰芦袖口那枚玄月标志,发出一阵充满嘲弄的笑声。
“没想到,仙长身边竟然还带着玄月宗的人?”
宗主摇了摇头,语气一改又变得极尽刻薄,
“玄月宗……哼!那个不过是在四大宗门里敬陪末座的末流货色。整天只知道守着那棵破树,若不是仗着那点月树的余荫,哪里算得上什么宗门?在我玉潭眼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丰芦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侮辱师门,气得脸色通红,愣是平复了好几次才压下火,倒是一旁的万林没忍住,小声接了一句
“啊?玄月宗都不算什么,那紫云宗和碧落宗又如何?”
闻言,玉潭宗宗主像是生怕别人不问他似的,原本有些阴郁的表情再次亢奋起来,
“紫云宗?”宗主冷哼一声,“那群家伙全是些守旧的老古板,仗着自己占据了尧境最高的仙山,便以为能俯瞰众生。实则固步自封,不肯分享半点资源,简直是自私到了极点。”
“至于碧落宗,那就更不值一提了。”宗主的神态愈发不屑,“成天到晚只知道钻研那些炼丹制药、种花种草的奇门异术,那些旁门左道,全是些贪生怕死的保命法子,根本不愿潜心修炼杀伐之道。这等宗门,能有什么前途?”
说着,对方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可谁能想到,就是碧落宗那群摆弄草药的家伙,竟然敢联合紫云宗,在尧境之战中伤我玉潭两千弟子!而玄月宗那帮缩头乌龟,竟然以此为由拒不出兵支援,活该最后在南峡谷被困死了一千精锐!”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宗主所说的事,极有可能就是沈孤晴之前提到的那场由于内斗引发的上古大灾变。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时代的宗门弟子数量。
要知道,如今尧境的三大宗门,即便实力最强的紫云宗,核心弟子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每一代能选拔出的弟子屈指可数。可在这宗主口中,随随便便一场冲突,损耗的弟子便是几千人的规模。
千年前的尧境,竟是这般人才济济、灵气充沛。
但玉潭宗宗主显然没有说完。他那原本还算匀称的五官开始在火光中微微移位,眼睛向上吊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下只需要一个宗门,那就是我玉潭宗!”他张开双臂,嘴巴越裂越大,几乎到了耳根,“那些冗余的宗门只会浪费宝贵的修行资源,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道法!”
突然,宗主发出一声阴惨惨的嘲笑,
“不过,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果然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了,降下了神罚!”
“玄月宗被碧落宗的赤火焚烧殆尽,碧落宗又被紫云宗引来的滔天洪水彻底吞噬!而那个自诩高贵的紫云宗,哈哈,整个宗门都坠入了万丈深渊!唯有我们玉潭宗,因为得到了感应,才得以传承下来,逃过了那场毁灭。”
说到这里,宗主仰头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他身后的那一众长老也齐齐跟着笑了起来,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大殿内重叠,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可就在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声音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玉潭宗宗主低下头,一双扭曲的吊眼看向沈孤晴,语气变得神神叨叨,
“……这就是天意。我们玉潭宗和这座四合城,被圣光所保护,从此不再受尧境那些俗事的侵扰,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卑微之地,我们在重铸荣光……”
福书网:
但紧接着,他的神色又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可最近……圣光不稳了,外围的四合城出现了裂痕,你说……你们说我若是圣光熄灭,我们尤族该往何处去?”
随着玉潭宗宗主这些话的吐露,众人明显感受到大殿内的气息越来越阴冷。
原本那些雕梁画栋的精美装饰,此刻像是被时间腐蚀了一般,开始迅速剥落,露出下方漆黑、干裂的质地;而宗主身后站着的那些长老们,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逐渐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团团诡异的阴影。
这时,宗主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兴奋,死死看向沈孤晴。
他的嘴角几乎呈垂直的角度勾起,整个五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全部挤在了一起。
只听那已经不成人声的喉咙里,吐出了最后一段话:
“但天无绝人之路!天道还是垂怜我尤族的!虽然在尧境布置的大阵没能彻底成功,但却把仙长的金身亲手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干枯的手指直指沈孤晴:“如今四合城重铸有望!只要有了这具金身作为引子,我们尤族,必将重回巅峰!”
话音未落,整个气派的大殿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精美的屏风、长廊和神木梁柱,像是被烈火瞬间燃尽,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那些神仙般的景色如镜花水月般彻底崩碎,只剩下一片混沌。
当众人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发现自己哪里是在什么仙家大殿?
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充满了腐败、恶心味道的肉质空间里。
脚下的白玉砖变成了软塌塌、黏糊糊的紫色血肉。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包裹着无数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瘤子,这些瘤子胡乱地搏动着,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声响。
而那个原本扭曲不成人形的玉潭宗宗主,早已消散不见。
“他们人呢?!!”
万林震惊之下高喊一声,却见前方那已经破焦黑高台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沐青余?
沐青余那一半身体依旧在黑雾中沉浮,那张长满黑色血管的脸在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沐青余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同样被黑色的血管覆盖,原本华丽的紫云宗道袍已成破布。
他双目呆滞,目光木然地看向前方,对沐星恒等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居然是“死而复生”的丰宸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