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凌曜没有回那座空旷的凌家老宅,也没有回自己那间顶层公寓。
他的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绕了几圈后,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肖展颜的楼下。
自从母亲离开后, 母亲这边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最亲的,能让他卸下所有盔甲轻松喘口气的,似乎就只剩肖展颜了。
明明只比他大几岁, 对待他,却总像老母鸡护崽一样。
电梯平稳上行, 凌曜靠着冰冷的厢壁,指尖还残留着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以及沈野用力扣住他后颈时, 皮肤相触的灼热温度。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留着被吮吸摩擦后的细微刺痛感, 以及沈野最后回吻他时,那种近乎掠夺的强势。
该死的。
他在心里低咒一声,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好喜欢这份强势。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凌曜深吸一口气, 走到肖展颜家门口,按响了门铃。
最后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急切地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 需要找个人分享这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混杂着狂喜、忐忑和巨大不真实感的情绪。
门很快被打开。
肖展颜穿着宽松的家居服, 头发微湿, 像是刚洗完澡。
他看到这个时间点突兀地站在门口的凌曜, 明显愣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凌曜微红的眼眶、略显凌乱的发丝,心里猛地一紧,第一个念头就是:谁他妈敢给曜曜气受了?
他正要着急忙慌问谁欺负你了, 然而,话未出口,他的视线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凌曜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以及那紧紧抿着,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向上翘起的嘴角。
那是一种极力想掩饰,但根本藏不住的狂喜。
肖展颜到了嘴边的质问瞬间卡住,他眼珠转了转,上下打量了凌曜一番。
结合这深更半夜,魂不守舍又春心荡漾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哦,懂了。
不是受气了。
是发情了。
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放松,挂上戏谑。
肖展演颜侧身让开通道,抱臂倚在门框上,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调侃道:
“哟——这是哪位神仙下凡,把我们太子爷弄成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啊?”
那语气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来。
凌曜没接话,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从他身边挤了进去。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就灌了好几口。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心底那股燥热。
肖展颜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跟到厨房门口,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表弟略显仓促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抛出一个肯定句:“是沈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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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凌曜被水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放下水瓶,有些狼狈地抹了下嘴角,却没有反驳。
这反应,等于默认了一切。
肖展颜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敛,他走上前几步,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曜曜,”他声音低沉了些,“你想清楚了?沈野那个人,心思深,性子硬,从小就是最有主意的那个。他认定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人,不是能轻易驾驭的。哥哥是怕你……一头栽进去,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
凌曜握着冰冷的矿泉水瓶,指尖微微用力。
他抬起头,看向肖展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纵或漫不经心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异常明亮。
“表哥,”凌曜淡淡道,“我不是要驾驭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语,又像是在宣誓什么,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想和他并肩。”
肖展颜看着凌曜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认真,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了解凌曜,这孩子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但很少会对什么东西、什么人露出这样近乎虔诚的郑重神情。
他沉默地看了凌曜几秒,最终,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肖展颜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凌曜柔软的发顶,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脸上重新浮现出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笑意:“行吧。只要你开心。”
然后,他收敛笑意,语气是少有的郑重:“不过曜曜,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遇到什么难处,哥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凌曜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有些情谊,无需多言。
肖展颜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从酒柜里拿出酒杯和一瓶低度数的起泡酒:“别光喝水了,过来,陪哥喝一杯,庆祝一下我们家小祖宗,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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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之后,沈野和凌曜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半公开状态。
在孙潇桡、江乐君这帮核心朋友圈子里,两人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只是没直白地说出来。
这日午后,沈野公司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他正与几位高管召开关于新项目融资的会议。
沈野坐在主位,面色冷峻,听着下属汇报,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敲,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没多久,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颗脑袋自然地探了进来。
是凌曜。
他今天穿了一件颜色温和的婴儿蓝色卫衣,柔软的布料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与满室黑白灰的严肃西装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是旁边的秘书送他上来的,凌曜似乎没料到会议还没结束,视线仓促地扫过全场。
在接触到一屋子高管惊愕的目光时,漂亮的脸蛋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
沈野也看见了,尤其是看见凌曜那点不自然的表情。
他轻咳一声,看向凌曜。
凌曜像瞬间找到了救星,举起手里那个印着某家极难预约的私厨Logo的纸袋,对着沈野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三明治。”
全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野身上,等待着这位素来最讨厌会议被打断的老板的反应。
沈野抬眸,对上凌曜那双有点迷茫的眼睛。
他脸上的线条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然后低头瞥了一眼腕表——下午两点十五分,确实早过了平常的午饭点。
得到默许,凌曜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蹑手蹑脚地溜进来。
不过,他也没有明目张胆到直接走到沈野旁边塞给他,而是坐到会议室最后面,将那个还带着温热的纸袋放在手边不碍事的地方。
然后掏出手机,戴上耳机,开始玩起消消乐。
这个游戏,他都打到八百多关了。
高管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位传说中脾气不小的凌家太子爷,此刻怎么忽然乖巧得像个来等家长下班的孩子?
而沈总,居然就这么默许了?
沈野轻咳一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继续。”
奇妙的是,刚才笼罩在他周身的那股因压力而产生的低气压,悄然消散了几分。
只有沈野自己知道,这种特权和眼前这个与往日大相径庭的凌曜,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凌曜绝不会做出这种看似不合时宜的举动。
那时的凌曜,只会用更强势的商业手段,要么将沈野逼入绝境,要么在关键时刻“施舍”般地给出资源,眼神里永远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绝不会是现在这样,像个担心恋人饿肚子、又怕打扰对方工作而显得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恋爱新手。
“这辈子,他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沈野听着汇报,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傻气的温暖,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
高管们如蒙大赦般迅速收拾文件起身,经过会议室角落时,都忍不住偷偷瞄一眼那位正戴着耳机的凌家太子爷。
这位爷从进来放下食盒后,就再没发出过一点声音,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走在稍后的一位年轻总监好奇心重,仗着角度优势,飞快地瞥了一眼凌曜亮着的手机屏幕。
这一瞥,他脚步猛地一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位传说中脾气骄纵、手腕凌厉的凌云集团继承人,此刻正眉头微蹙,表情异常专注地……
玩着一款色彩鲜艳的消消乐游戏。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伴随那大大的动画特效,年轻总监:“……”
他赶紧低下头,强忍住几乎要绷不住的笑意,快步跟上同事。
他碰了碰身旁另一位资深经理的肩膀,用极低的气音说:“王经理,你猜凌少在干嘛?”
王经理不明所以,也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两秒后,王经理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低声感叹:“……有钱人的快乐,果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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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野揉了揉眉心,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看向角落里的人。
凌曜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眉头微蹙,像是在跟游戏较劲,婴儿蓝的卫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不少。
“走了。”沈野出声,声音因长时间的会议而略带沙哑。
凌曜闻声抬起头,看到人都走光了,才摘下耳机,脸上那点故作专注的表情瞬间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抱怨的娇气:“开完了?饿死我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很自然地走到沈野身边,伸手就去拉他胳膊,“快走快走。”
沈野由着他拽,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回到了沈野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凌曜反手关上门,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刚才在会议室那点乖顺瞬间消失无踪。
他把自己扔进沈野办公桌对面那张宽大舒适的会客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长腿随意地向前伸展,几乎要碰到沈野的桌脚。
这个姿势带着点占领地盘的意味,又透着一股被骄纵出来的懒散。
他微微蹙着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抱怨道:“跟你开个会真费劲,闷死了。”
沈野没接他的话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拆开那个精致的纸袋,拿出里面还带着余温的三明治。
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沈野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清晰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凌曜原本懒洋洋地瘫在沙发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他看着沈野安静进食的样子,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自己先前的抱怨早就抛到了脑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一种奇异的静谧弥漫开来。
过了一会儿,凌曜稍稍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嘿,”他唤道,见沈野终于抬眸看他,才抿了抿唇,问:“好吃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笨拙,甚至有点傻气。
东西是他精挑细选买来的,沈野喜不喜欢,他本该有十足的信心。
可此刻,他却像个小学生交上作业后,眼巴巴等着老师点评一样,心里藏着点七上八下的忐忑。
沈野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凌曜脸上。
青年看似随意地靠在沙发里,但微微前倾的肩线和专注的眼神,泄露了他并非真的不在意答案。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点的紧张,和更多的,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求表扬。
沈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才重新看向凌曜。
他的眼神很深,像幽静的潭水,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了平日面对外人时的疏离。
“嗯。”他应了一声,“还不错。”
这个回答很平淡,甚至算得上敷衍。
但凌曜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又强行压下,故作镇定地重新靠回沙发背,用一种更加懒洋洋的、仿佛浑不在意的语调说:“哼,当然不错,我挑的能有错?”
可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一种笨拙的,纯粹的喜悦,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沈野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暗自得意的模样,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着手里的三明治,只是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这种幼稚的问答,这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得到肯定后的雀跃,都是他从未在凌曜身上见过的。
上辈子的凌曜,给予或夺取,都带着冰冷算和强势的姿态。
而今,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笨拙的讨好,竟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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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微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等吃完了三明治,沈野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查看一下会议期间是否有重要信息。
他刚解锁屏幕,还没来得及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动作极快地抽走了他的手机。
沈野抬头。
凌曜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起来,绕到了他身边,正拿着他的手机,滑动几下。
沈野挑眉,靠在椅背上,想看看他要干什么。
凌曜认认真真扒拉了还一会儿,微微扬着下巴,脸上忽然带着点不满和审视的表情。
“沈野,”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的微信,你为什么没有置顶?”
沈野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有些好笑:“为什么要置顶?”
“你说为什么?”凌曜像是被他的反问气到了,漂亮的眉毛拧起,“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嗯?我找你找不到怎么办?万一有急事呢?”
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办公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淡淡的香气,眼神灼灼地盯着沈野,“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群,难道比我还重要?”
这完全是不讲道理的歪理,但从凌曜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天经地义的娇蛮。
沈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因为不满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双紧盯着自己、不肯罢休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会议带来的疲惫竟意外散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问:“那你觉得,应该置顶成什么?”
凌曜见他没直接拒绝,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拿起沈野的手,用他的指纹解锁了手机,然后熟练地点开微信,找到自己的对话框。
他指尖悬在备注栏上,侧头看沈野,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笑意:“改成……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怎么样?”
沈野眉峰微动,没说话。
凌曜看着他的表情,撇撇嘴,自顾自地否决:“算了,太肉麻。”
他手指飞快地动了几下,把原本连名带姓的“凌曜”删掉,改成了一个简单的“曜”,然后利落地设置了置顶。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塞回沈野手里,得意地挑眉:“好了!以后我的消息,你必须第一个回!”
沈野看着屏幕上那个被强行置顶的“曜”,又抬眼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快夸我聪明”表情的人,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伸手,轻轻捏住凌曜皙白的脸蛋,轻轻晃了晃,声音低沉:“这么霸道?”
凌曜也不闹,任他捏,然后理直气壮地反驳:“对你当然要霸道一点!不然你眼里只有工作!”
沈野刚刚的反应太过平淡,完全不符合他心中“确定关系”后该有的情感浓度。
他漂亮的眉毛蹙起,带着一种被怠慢的不悦,猛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几步绕到办公桌后。
沈野正准备继续处理文件,察觉到阴影笼罩,刚抬起眼,手腕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攥住。
凌曜的手指温热,带着点任性的力度,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