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沈野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秘书端着精致甜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盒盖上依贴着一张龙飞凤舞字迹的便签。
“沈总, 您的下午茶到了。”
沈野从一份冗长的财报中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个扎眼的盒子,停顿了一瞬。
连续一周了,雷打不动。
“嗯。”他应了一声, 声音听不出情绪,“分给外面的同事吧。”
“好的, 沈总。”秘书松了口气,连忙抱起盒子退了出去。
又有吃的了!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重新归于寂静。
沈野却没有立刻继续工作。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凌曜……
这家伙, 倒是学聪明了。
以前闹别扭,凌曜要么硬碰硬地冷战, 要么就不停在面前晃。
可这次,知道自己怎么也不可能见面, 态度冷硬, 他非但没知难而退, 反而换了种更迂回的方式。
不见面,不纠缠, 就只是用这种细水长流的方法, 天天在他眼前刷存在感。
沈野甚至能想象出凌曜窝在沙发里, 翘着腿, 一边刷着甜品店APP, 一边嘀嘀咕咕“这个太甜他肯定不喜欢,那个看起来不错”的样子。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绷紧了一瞬, 像是想压下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看来,上次的拒绝,力度还不够。
沈野在心里冷然判断。凌曜似乎还没完全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几份甜品、几句软话就能揭过去的。
这次的事情背后牵扯太深,凌曜身上的疑点也太多,这种不痛不痒的讨好,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
——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潜移默化的习惯又是另一回事。
最初几天,沈野对那准时出现的甜品盒视若无睹,直接让秘书原封不动地拿出去分给外面大办公区的员工。
员工们自然是欢呼雀跃,毕竟都是顶尖甜品,平时自己也舍不得买。
头两天,外面还会传来小声的欢呼和讨论:
“哇!今天是我最爱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这家的拿破仑酥皮绝了!”
“沈总万岁!”
但连续一周后,外面的声音开始变了。
当秘书再次端着甜品盒出去时,迎接的不再是兴奋,而是此起彼伏的哀嚎:
“啊?又来了?”
“林秘书,救命……我昨天刚称体重,又重了两斤啊啊啊!”
“我也是,甜食虽好,天天吃也顶不住啊……”
“这么贵的东西,浪费了又可惜,可我这血糖……我还不吃了吧。”
抱怨声不大,但足以隐约传到里间办公室。
沈野签署文件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才继续写下名字。
这天下午,当秘书照例进来送咖啡时,沈野正看着屏幕,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
他下意识地松了松袖口,在秘书放下咖啡准备转身时,忽然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平淡:
“今天……送的是什么?”
秘书脚步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沈总可是从来不过问这种小事的!
他连忙回答:“是城西云顶的芒果糯米糍,沈总。”
“嗯。”沈野应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秘书压下心里的诧异,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野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过了一会,他就听见小声的议论:
“天,芒果糯米糍!我的最爱!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
“谁不是呢,幸福的负担啊……”
“这么好吃的东西,浪费了真作孽。”
听着门外的议论,沈野沉默了几秒,拿起内线电话,接通后淡淡道:“以后的甜品,直接打包好,交给我朋友孙潇桡那边处理。”
于是这天,孙潇桡揉着明显圆润了一小圈的肚子,瘫在江乐君办公室的沙发上哀嚎:“兄弟,真不行了!再这么吃下去,我那八块腹肌真要融化了!”
江乐君白他一眼,“你哪来的八块腹肌,压根没有好吧。”
孙潇桡假装听不见,继续嘟囔:“你说这俩祖宗闹别扭,折腾我们这些中间人算怎么回事啊?”
江乐君慢悠悠地品着茶,闻言挑眉一笑,眼神里透着点看穿一切的玩味:“你懂什么?你以为凌曜那小子真指望着沈野吃啊?”
孙潇桡一愣:“那不然呢?天天送,图啥?”
“图个存在感呗。”
江乐君放下茶杯,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你想想,凌曜什么人?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什么时候看他哄别人。这次呢?天天雷打不动,变着花样送,沈野不理他,他照送不误。这劲儿头……”
他顿了顿,看着孙潇桡,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太子这次,是玩真的。跟你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小打小闹,不一样。”
孙潇桡眨巴眨巴眼,消化了一下这话里的信息量,可还是叹了口气。
“可……为什么偏偏是沈野啊?我们几个都是一块儿长大的,还都是男人,有啥好喜欢的?”
江乐君本来下意识就想点头附和“就是”,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卡住了。
他想起前几个月才处理完的那桩麻烦事,在同一个男团谈恋爱,最后退圈的那两位哥。
江乐君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
他眼神有些飘远,语气也淡了下来:
“桡子,这话你可说错了。”
“感情这事儿……跟是不是一块长大、是男是女,关系还真不大。”
他想起那对相依为命,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情侣,又看看眼前这摊子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至于为什么是沈野……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野哥让人有征服欲,才让人特别想凑上去,看看能不能把他捂热了?或者,就像你说的,从小一起长大,那份熟悉感本身就割舍不掉?”
他拍了拍孙潇桡的肩膀,总结道:“总之啊,这种事没道理可讲。凌曜认准了,那就是认准了。我们可能看着觉得累得慌,人家说不定……甘之如饴呢。”
孙潇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糯米糍。
——
连日来的下午茶,在某天突然停了。
沈野没说什么,但秘书在下午三点准时走进办公室,手里空无一物时,敏锐地感觉到老板翻看文件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福书网:
秘书思考了一下,把沈野的反应归为不适应。
没过多久,一份加密文件被发送到了沈野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匿名,标题只有简练的两个字:【漏洞】。
沈野点开附件。
里面是几份清晰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图。
证据直指伍申优的一个致命把柄。他暗中操控了一家空壳公司,并利用这家公司向境外转移了大量,本属于凌云国际的研发资金。
更关键的是,凌曜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拿到了伍申优与空壳公司负责人的加密通讯记录。
沈野顿时精神一振。
他现在,可以随时向监管部门和凌云国际公开这段通讯记录。
证据显示伍申优不仅侵吞资产,还意图嫁祸于人。
一旦公开,伍申优面临的将不仅是身败名裂,更是严重的法律制裁。
他将彻底失去在凌云的一切地位、声誉,甚至面临牢狱之灾。他在业内将永无立足之地。
伍申优是凌云集团的元老,树大根深,平时动他一根手指都难。但有了这个引爆器,沈野就能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清楚,凌曜抛出这份证据,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私下帮个小忙,而是在凌云集团内部,公开和伍申优,这个与他父亲凌董事长关系密切、地位举足轻重的元老彻底撕破脸。
这等于是在向他父亲,向整个凌云现有的权力结构,公然唱反调。
此刻,一股更强烈的疑惑,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担忧,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
凌曜……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精致的芒果慕斯走了进来。
他也不确定沈野是否期待甜品的到来,今天送来的时间比平时晚,现在已经晚了四十分钟了。
“沈总,您的咖啡。还有,这是多出来的甜点,您要尝尝吗?”秘书习惯性地问道,准备像往常一样,得到“拿走”的答复。
沈野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有些恍惚地落在那碟慕斯上,沉默了几秒。
就在秘书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拒绝时,却听到一声极低的:
“放着吧。”
秘书微微一怔,依言放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里有些诧异。
一个多小时后,等秘书再次进来送文件时,惊讶地发现,那碟芒果慕斯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精致骨瓷碟。
而沈总依然坐在电脑前,眉头微蹙,盯着屏幕,侧脸清冷。
秘书悄悄退了出去,心里暗自称奇。
沈总今天,居然把甜点吃了?
——
办公室里,沈野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证据足够致命,但还缺最后一环。
一份能从伍申优核心团队内部流出,能印证这些资金往来的凭证或记录。
这需要里应外合。
而能做到这件事,且他目前唯一能……或者说,唯一敢赌一把的人,只有凌曜。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拿起内线电话,接通了秘书。
“秘书,”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联系凌曜。以公司的名义,约他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有重要工作,需要当面洽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补充道:“安排在小会议室。另外,把中央空调提前调高两度,今天天气有点凉。”
第二天下午,差两分钟三点,沈野已经在会议室主位坐定。
他指尖压着一份文件,目光却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空调暖风开得足,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却微微有些发僵。
门被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秘书侧身让开:“沈总,凌先生到了。”
沈野一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凌曜就站在门口的光影里。
瘦了,而且瘦了很多。
以前脸上那点略显稚气的婴儿肥荡然无存,下颌线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被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长大衣裹着,更显得身形单薄。
不过,看起来也比曾经更沉稳了。
更接近于沈野印象中,上辈子二十多岁的凌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凌曜明显也愣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先挪开了视线,嘴角扯出个客套又有点僵的笑:“沈总。”
声音有点哑,没以前那么清亮了。
沈野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座位,声音刻意压得平稳:“来了?坐。”
凌曜没多说,脱了大衣挂好,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绷着。
秘书赶紧送上两杯热水,飞快地溜了,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屋里就剩他俩。
两人都不看对方,一个看文件,一个看窗外,气氛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最后还是沈野先开的口,他推过去一份材料,语气公事公办:“找你来,主要是因为你发来的漏洞。”
凌曜“嗯”了一声,伸手拿过材料,低头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快,眼神一下子专注起来,刚才那点不自在好像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话匣子一打开,俩人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那种熟悉的作战模式。
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刚才那点尴尬好像真被暂时忘掉了。
讨论到关键处,凌曜语速急促地分析着一个协议,说到一半,嗓子突然发干,忍不住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
沈野正听到关键处,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就把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温水,很自然地推到了桌子对面。
凌曜咳完,感觉喉咙干得冒烟,视线里多出一杯水。
他想也没想,极其顺手地接过来,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直到水咽下去,凌曜握着杯子的手才猛地一僵,指节瞬间绷紧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这个印着沈野专属logo的杯子,脑子嗡的一声。
沈野递出水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细微地蜷缩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心里暗骂一句,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两人视线尴尬地撞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同时躲开。
一个猛地低头看材料,一个扭头继续看窗外,假装刚才那下意识的关心和接受从未发生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秘书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进来。
“沈总,凌先生,咖啡……”
他话没说完,视线一扫,脚步就顿住了。
老板坐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死紧,盯着文件像要把它看穿。
凌家那位小少爷则低着头,耳垂红得滴血,手里还紧紧攥着……
嗯?
那不是沈总平时用的那个杯子吗?
秘书到底是见过风浪的,脸上职业笑容纹丝不动,语气自然地把话说完:“……刚煮好的,趁热。”
他目不斜视地把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的空气更窒息了。
那个杯子像个烫手的山芋,摆在两人中间。
俩人再次对视,猛地一下撞上来,让人有点发懵。
只是,和刚才那种冰冷的尴尬不一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野先回过神,垂下眼,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更冷了点:“…权限的问题,后续再详细讨论。”
凌曜也低下头,耳根有点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嗯,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变得更加古怪。
两人都刻意加快了语速,只谈最核心的细节,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终于,所有关键点沟通完毕。
凌曜率先站起身,动作有些匆忙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低声道:“那…沈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野坐在原位,没动,也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凌曜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刚搭上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沈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
“你感冒……还没好么?”
凌曜搭在门把手上的手,瞬间僵住了。
背影明显地顿在那里,好几秒没动。
他没想到沈野会问这个。
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听起来硬邦邦,却分明是在关心他身体的语气问。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凌曜用力眨了下眼,逼回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他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快好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沈野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和那个依旧摆在桌面、已经凉透了的杯子,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