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秦疏与任玄二人你来我往、正打着嘴仗,屋外忽有风声一晃。
下一息,一道黑影悄然落入廊下,手指轻敲窗棂两下。
秦疏眉头微蹙,动作一顿,语气一收:“进来。”
门扉轻响,那暗卫掠入屋中,目光却在秦疏与任玄之间停了一瞬。
显然对夜半三更,任玄人在秦疏屋中,有些讶异。
但他很快收起神色,抱拳一礼:“殿下,任将军。”
“半刻前,附近几个盯哨的兄弟,被人打昏。”
他顿了顿,如实道:“方才清点府中,确认——白日那名偃师、韩承烈、肖景渊三人,皆不见了。”
···
时间退到半刻钟之前。
天未亮,苍穹如泼墨压顶。
一道身影无声踏入韩承烈的房间。
方存拂了拂衣袖,开口便直入要旨:“任玄夜里提到的那四个符文,我解出来了。”
韩承烈身形微顿,神情收敛,未语,只静静凝视他,等待下文。
方存嗓音低沉,语气冷峻:“是大乾龙脉。”
他话锋一转:“皇城中的皇陵,正好是一处封脉之地。”
方存目光森冷,讥诮而锐利:“韩将军,你觉得,无论是秦宣,还是秦疏,他们二人,哪个会允许你我动皇陵,刨他们的祖坟?”
他冷笑一声,语调缓而不轻:“肖景渊的命,在他们眼里,哪有那么重要?”
韩承烈沉默良久,眸中却是一片沉凝无波:“……你有几分把握?”
方存不假思索,语气沉定:“我以符源唤应龙脉开阵,万无一失。”
他没有说“或许”“应该”——
他只说万无一失。
韩承烈望他一眼,目中不见多余情绪。
短短一字,落地如钉:“走。”
天色尚未破晓。
封闭百年的皇陵,静得如一座死城。
寒露结在青石阶上,脚步落下碎声。
方存缓步走至陵心,衣袖微动,指间已滑出一卷残破陈旧的阵轴。
朱砂勾绘的四象阵纹早已褪色模糊,惟独其心那一枚银灰色符骨,竟微微浮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白刃。
那刃无柄无鞘,其上铭着古纹。五龙相缠,五脉盘结,云纹层叠,其间首尾混沌,难辨始终。
方存微一侧目,瞥向韩承烈。
韩承烈犹豫片刻,终还是照做。他俯身将肖景渊小心地安置于阵心。
方存指尖一转,术诀起于袖中。
顷刻间,幽深的地下涌起一缕缕苍白气息,如龙蜿蜒盘踞。
龙气动了。
下一刹那,四方符纹骤然亮起。
朱砂如血,金线似丝,银火裂空,三者交汇,整座皇陵,在一瞬间,被照彻成一片血光之海!
方存眼底,有什么碎裂开来。
是记忆。
玉阶前,金阙下。
那皇子,着王服,执玉笏,力保犯臣而无果。
谋逆之罪,株连朝野,上至公卿下至庶吏,血溅金阶。
可无人问,为何有那么多人,要反。
人头落地,歌舞不歇,金樽未冷,空余浮华。
这家国,早以烂透到了根子里。
宫中依旧珠帘玉幔、笙歌缭绕,百官依旧颂圣言功,宛如什么都没发生。
唯有那皇子,独自踏入那座血与火交织的天牢,命人从尸骸与罪簿之中,寻出那罪臣之子。
那青年神情平静,一辈子的忠孝节义学下来,似乎家族牵连进谋逆大案,自身伏诛,也是理所当然。
隔着血,隔着污秽、火光、天命与人言。
那皇子终究没说话,只是吩咐一句:“洗干净,带去永安王府。”
他叹息:“没有方家了,给他换个名字。”
从此,那罪臣之子便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忠于一人的命数。
从那日起,朝中再无方家,史册却开始记下这个名字。
他叫方卫安。
···
方卫安自幼习武,寒暑不辍,伤亦不歇。
父亲教他忠君,师者教他卫国。
教他马上横刀、入阵无回。
然那年冬月,金銮殿上,父与师,在百官之前,于君前拔刀。
血溅御阶,惊雷震宫。
叛臣之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寸寸敲进他的骨血。
入永安王府后,方卫安不再习武。
他身负罪籍,连名都不是自己的。
无师无父,无故无里。
王府别院,春寒料峭。
角亭之下,方卫安凝视着掌中三寸青锋,神情怔然,久久不语。
他终是叹息一声。
于寂寂晨寒中,方卫安折断了那柄配刃。
那皇子见此情景,驻足片刻,问道:“为何毁它?”
方卫安低眉,只道:“父亲赠我此刀,教我沙场卫国。如今,再无意义。”
到头来,他连边塞都未尝见过。
那皇子蹙了眉,却未言山河之重,仿佛只是单纯的不满方卫安的折剑之举。
“你弃己之志,也就罢了,此剑何辜?”
方卫安张口,却是无言以对。
那皇子思忖片刻,索性将手中新铸的成品送了出去:“罢了,算你同它有缘,此剑赠你。”
方卫安接过长剑,魂力轻催,手腕一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剑身顺着试剑的气劲,一分为二。
侍立在侧的亲卫瞳孔骤缩:“放肆!此剑乃殿下亲手所铸——”
肖定远拦下侍从,尴尬轻咳一声。
亲手所铸……所以它脆啊。
皇子殿下日理万机 ,爱好……并不能当饭吃。
肖定远目光微敛,似讶非讶:“你有这等修为,为何不逃,反甘陷身诏狱?”
方卫安低眉,语声淡淡,只问:“逃?往何处去……?”
语落,风起。
肖定远神色自若,并不纠结,淡然一笑:“不知往何处,不妨留在此处。”
方卫安目色微动:“留下来……做什么?”
眼前的皇子负手而立,自有几分凌厉锋芒:“你身手这般好,给孤王当个护卫。如何?”
方卫安神色未改,语调却多了几分冷峻:“父亲教我,习武之人,当卫家国社稷,非一人安危。“
肖定远依旧气度从容:“你想上战场?好。一年之内,你若能立功,孤王送你上战场。”
方卫安微抬眼,神情震动:“我身负罪籍,按律不可参试武举——”
话未尽,便被皇子截断。
肖定远转身半步,春风拂过长阶,吹得枝叶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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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乱红簌簌而落。
那皇子衣袂翻飞,带着不容置疑的嶙峋傲然。
“你欲,孤便能成全。你想,孤就有方法。”
言罢,他解下腰间佩剑,再次沉沉递出。
“此剑,托付于你。莫要辜负,你的名字。”
风过廊檐,春枝初吐。
那皇子身上,似带着与生俱来的火,融冰、化雪、引雷。
···
火光微晃,帐幕半敞。
方存猛地自那段记忆中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页浸血的往事,他尚未翻完,越发现,自己置身那页往事,正在发生之地。
他已置身其中。
那些画面不似旁观,更像亲历。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借谁的身。
营帐之外,是新朝精锐的铁甲林立。
营帐之内,是一场私密进行的会晤。
而他的脑海里,却滚着一场精密诡谲的阴谋杀劫。
方存眯起眼,他清楚此刻身处何地,披着何人之名,置身何局之中。
他抬手,缓缓落于刀柄之上,颠覆制命——有趣。
什么国祚、什么家国、什么新旧更迭,不过是旁人困囿的枷锁。
方存,从不以忠逆自困,他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
皇陵深处,浮尘未定。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犹如亡灵未散。
韩承烈立在阵边,衣袍微乱,他察觉到阵中肖景渊的身体,竟然是在一点一点虚化。
像是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
韩承烈疾步上前,他蹲下身,试图探查气息,却发现他的指尖,竟穿过了对方的臂骨。
他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后退一步。
肖景渊的存在,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吞噬。
韩承烈脸色骤变,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取出讯符,唤通任玄。
“任将军!!”
询符对端,任玄听得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心里那股“方存作妖”的预感瞬间拉满。
他脱口而出:“……靠!你特么的不信我,去信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偃师?!!”
韩承烈沉默一瞬,不论如何,他都没有去信任玄的道理,实在是走到这一步,没别的路可选。
任玄简直要气笑了,他还在正四处调人,满地图去找这不告而走的三人。
结果呢?
这韩承烈,一向清醒,这回倒好,一头撞进方存挖的坑里。
啧,也怪他,他忘了提前交代韩承烈一句:方存那厮,到底是个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玩意儿。
任玄一边调人,一边骂骂咧咧:“听好了,阵别断,也别动他。”
皇陵深处,地气翻涌。
任玄赶到时,整个陵内地气已经错乱。
韩承烈守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紧绷。肖景渊的身形几不可辨,像是半截沉入水中的虚影。
任玄一见之下,心头骤然一悸。
不对。
这根本不像方存当初说的“以魂入识”。
方存的说法是,侵入幕后阴谋者的魂念识海,过程中即便失败,也绝不会殃及肖景渊,更不会将整个人从现实中“抹除”。
但眼前这一幕——甚至不是识海出了问题,而是人正在从现实中被剥离。
任玄眸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锋色。
识海是识海,现实是现实,两者之间,本有天堑鸿沟。
而现在,那道鸿沟,仿佛正在裂开。
任玄步入阵心,尚未来得及细察,忽而——神识之中,陡然一震。
一道莫名之气,顺着皇陵地脉灌入他体内,那股气不受控制地穿过识海壁障,与他魂识深处的一念发生了某种共鸣。
他猛地皱眉,下一瞬——眼天地俱寂,风声远遁。
他的识海之中,一片薄暮金辉。浮光之中,静立一人。
那人一袭蟒纹王袍,眉眼清隽,立于虚空之中。
任玄怔住,喉头一紧,愕然出声:“王爷您——”
秦怀璋神色如旧,却又多了一分被时光打磨过的沉静。
明晰,却不复真实。
秦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平添几分出尘之感:“我时间不多,方存以龙脉扰乱时序,我才有机会脱出,你先不要问我。”
他语气温淡:“此地龙脉已乱,地气颠覆,天命在并轨。这皇陵,正在成为另一处时空的接缝。”
任玄怔然。
秦怀璋缓缓道:“此人正在逆改历史,扭折因果。此地时域不稳,空间错乱。若不阻止,他将打破因果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