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明幼镜私自前往水牢的这个间隙, 咒枷松动,佘荫叶得以窜脱。
在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时,獬豸柱下已经传来诏令, 命他前去领罚。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才明白佘荫叶到底干了什么。
那位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毒郎风采, 方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什么贫家子弟,更不是什么饱经折辱的丹鼎峰药人。他来自冰封的北海大漠, 是思无邪的研制者,在魔修中有“毒郎”之称, 与“圣师”若其兀齐名。
在久远的岁月以前, 房室吟因为其见不得人的怪癖,与北海魔修常有勾结。他所使用的秘药、妖蛊, 时常是来自于丹峥之手。后来, 丹峥便被他收入誓月宗下, 洗白做了一峰之主,将魔海的过往尽数遮掩。
而当时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是, 丹峥正是毒郎的得意弟子。
这一切都为佘荫叶潜入摩天宗提供了便利, 虽然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当商珏为了替情郎复仇的时候,佘荫叶为他提供了思无邪,房怀晚能够成功行刺房室吟,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帮助。
甚至于在当初, 明幼镜落入留方坑而身中阴灵咒时, 唯一一个成功救他上来的佘荫叶, 实则正是销毁裴申尸体、为明幼镜注入阴灵咒的黑手。
即所谓与若其兀里应外合, 深埋与三宗的魔修卧底, 正是佘荫叶。
明幼镜跪在那尊金铜色的獬豸柱下, 默然地听完这一切, 直到陈述者“啪”得一拍惊堂,将他的意识拖拽回笼。
倒真像极了彼日里茶馆听书。只可惜,如今他自己成了供人谈笑的戏子。
“凡所关押水牢之重罪者,任何人不得私见,更何况你还信他妖言,泛滥怜心,致使魔修趁机逃离!明幼镜,你可知罪?”
明幼镜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案前的长老,而是看向了端坐高位的那袭冰冷黑袍。
宗苍垂目,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在水牢内几乎按不住的怒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明幼镜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方才那声大失往日沉静之风的“明幼镜”到底是不是出自他口中。
瓦籍在一旁焦灼地向宗苍耳语:“宗主,算了罢!小狐狸也不知道佘荫叶就是卧底啊,只是惦记同门情谊去瞧一瞧,本意是好的……”
苏文婵也道:“是呀,那毒郎阴险歹毒,修为更是高深,寻常咒枷本来就是困不住的。就算不是幼镜去瞧,说不准哪个弟子进去问话的工夫,也能叫他趁机逃掉。”
宗苍撑着额角,一言不发。
案前长老见明幼镜一直沉默,便站起身来,向宗苍拱一拱手。
“宗主,门中上下无人不知,明幼镜是您的爱徒。若说按律处置,确实过于苛酷。您若心有不忍,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瓦籍心中暗骂,这保守派的老顽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说法一出,哪里是求情,不是摆明了让宗苍不得轻罚,否则便算徇私么!
偏偏旁边一长者也是不落时机开口:“说来,这件事也不是明幼镜一人的错。卧底潜伏如此之久,又是与天乩宗主朝夕相伴的入门弟子,搞得三宗上下人心惶惶如此之久,却无一人察觉。如此大的疏漏,全都归咎于明幼镜一人,未免说不过去。”
宗苍听见这句话,方才发出一声冷笑。
而台下早有聪明人勘破了其中玄机,控制不住地悄声议论起来。
“我猜,是宗苍早就发现佘荫叶的身份不寻常,特意把这卧底留在宗门内,像是埋颗火药,震慑那群保守派呢。”
“是啊,若非如此,保守派高枕无忧,哪还记得起来是靠着谁的隐蔽,他们才能闲云野鹤的?”
“看吧,这把卧底一拔出来,保守派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群见风使舵的玩意,我呸!”
说白了,眼下谁都看得清楚,明幼镜已经成了这群老家伙指向宗苍的一把剑。
谁都知道保守派结怨已久,当年他们剽窃宗苍的修行成果、往其身上大泼脏水,后来为首者又被宗苍通通剥去灵脉、发配北海,新仇旧恨,就等着清算呢。
因此,其实没有几个人相信宗苍真的会处罚明幼镜。
毕竟,如果罚了他,就等于向保守派低头。更何况,明幼镜在誓月宗上破开那一式千年无人勘破的孤芳剑,眼下正是风头无两当机,宗苍怎么舍得?
却只听宗苍对着跪在獬豸柱下的少年道:“那日我问你,与佘荫叶前去誓月宗时可有发现什么异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明幼镜膝盖跪得酸痛难忍,半天才开口:“……没有。”
那案前的保守派老者冷笑:“那枚秘术蛊盒,也算是‘没有’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不语。
老头穷追不舍:“佘荫叶帮助房怀晚要求的条件,就是拿秘术蛊盒来交换。他把那东西藏哪儿了,你知道么?”
那只秘术蛊盒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明幼镜怎么说得出口?
瓦籍急得跳脚:“小狐狸,时至今日,你何必还替他隐瞒甚么!快说呀,将功补过,不然你要挨罚啦!”
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咬死了唇瓣,硬是不发一语。
谢阑站在一旁,攥紧双拳看着獬豸柱下的少年。他发丝垂肩,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掌心搭在膝头,只露出几只被风吹得通红的指尖。
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眸子也落得低低的,但那模样……就是让人看得心头萌生不忍。
把他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还沾着佘荫叶身上的血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带着湿漉漉的慌乱无措,像一只落水的小狐狸。
他握着宗苍的手,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福书网: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准,会即刻提剑弑师。
……宗苍不在,万仞宫前加了许多守卫弟子,看管极其严密,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甘武到底没有疯到失去所有理智,按下了强行闯入的心思,悄悄潜伏进去。
毕竟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对万仞宫还是相当熟悉的。就算增添了不少守卫,也能找到进入的时机。
等他带着一身雨水走到万仞宫内,已经是这一日的深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垂落的黑色纱幔遮掩着床榻,将榻上的景象全然掩盖。
甘武闻见了很重的药物气息,心脏一下子沉沉跌入谷底。
那是熟悉的,之前自己也用过的疮伤灵药气味。
他还是来晚了。
而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胆怯。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等一下可能看到什么景象……
如果明幼镜真的伤得很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掀了万仞宫。
甘武于是在纱幔之外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发干,像是被堵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甘武连忙把自己藏到了纱幔之后。
“……他怎么都不叫一声的?”
“我原以为谁受了这种刑罚,都得哀嚎惨叫……可他连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听瓦峰主说,把他从獬豸柱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真人哭成泪人,还笑着说不疼。”
“难不成……宗主手下留情了?”
甘武一怔一怔的,有些出神。
而面前黑色的纱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腕,极虚弱,极缓慢地,搭在了软枕上。
原本只是搭着,忽然,随着一声低低的吸气,瘦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软枕。
拼命压抑的哽咽声,便从枕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肉眼可见的,枕面上晕开潮湿的泪痕。
甘武的心头一下子揪紧,像是被小刺狠狠钻通。
……怎么可能不疼。
疼到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不出声,不哭。
只能在纱幔之后,偷偷地掉几滴眼泪。
即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给他擦一擦。
甘武受不了了,一把拉开了纱幔,跪在了床榻前。
“宝宝。”
••••••••
作者留言:
狐狐痛痛TT 这次真的会烧一下火葬场了。虽然是暂时性的小烧吧……嗯。 谢谢大家投雷,不过真的不用破费,有人评论我就很高兴了ww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只是因为害怕不小心漏嘴剧透所以才没有一条一条回(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