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醒醒,上船了。”
若其兀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四面的镇铁雕成栅栏,一条黑绸从牢车外罩上, 冷不防的, 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的双眼还没有习惯这种光亮, 眼睑压低,别过头去。
几个负责押送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笑起来, 议论的左不过也是围绕着他的断角、龙尾、身上的镇钉。心血江以前是他的地盘,只是现在, 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阑喊了一声:“别瞎看了, 快点把他弄到船上,马上要渡江了。”
“……先等一下。”
轻如猫儿的脚步从谢阑身后传来, 初冬的江风吹开他额前的青丝, 一双淬了薄薄冷意的桃花眼很平静地倒映着江波。
明幼镜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 盖雪般的狐毛罩着细腰,其下探出半截干干净净的水葱手指。他走到牢车前, 抬手道:“你们先下去, 我和他说两句话。”
谢阑眸色略沉:“你可别再……”
明幼镜抬眼瞥他一瞬:“再什么?再放走一个魔修?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与他一同前往魔海属实是谢阑自己的主意,原本想的是自己与他同样由苏蕴之提携,也算半个同门, 这路上他可以多多照拂这位年幼娇气的小师弟。讵料明幼镜形容疏离, 衣食住行都可以自己解决, 半点不需要他这个师兄插手。
他也比谢阑想的要勤奋, 多日车马劳顿, 连谢阑都有些受不了, 而明幼镜却日日挑灯夜读, 白日行程之外,也向沿路者探听魔海消息,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虽然平日里仍然是那副温柔单纯模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有不少领导者之风范。
因而此时谢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嗤之以鼻,而是乖乖让开了。
此刻再一次四目相对,二人都各自怀揣着难言心绪。若其兀暗红的瞳孔仿佛淬血,良久之后,先行开口。
“娘亲,你说好笑不好笑。曾经你不愿意和阿若待在一处,背叛了阿若的心意,而现在兜兜转转,却又不得不与阿若重归北海……既然如此,先前那些曲折,到底有何意义呢?”
明幼镜敛目:“还是有意义的。作为俘虏,还是作为押送者,二者自有不同。”
“嗯……是吗?谁知道呢。”
若其兀勾唇轻笑,“只是到底谁是俘虏,谁是押送者,此刻……还尚不得知吧。”
他微微侧过身子,牵动满身镇钉叮铃作响。俯身贴在漆黑的铁栏上,苍白唇瓣张开,慢慢伸出那条青紫色宛如蛇信的长舌。
长舌一点点从铁栏上舔过,紧紧绕了栏杆两圈,舌尖漉漉滴下涎液,将铁栏浸出一层水光。
舌下隐隐可见青筋绷紧,那根铁栏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只要他再用些力,这铁栏便要从中折断。
若其兀眯起眼睛,又贴近铁栏,极其暧昧而挑衅地吻了一下。
明幼镜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还记得被这舌头顶进喉咙深吻的感觉,窒息一样浸泡在水中的滋味。
仿佛此刻被缠紧的不是牢车的铁栏,而是他自己。
若其兀满意轻笑,那条黑布又再度从牢车上罩了下来,将一切风光尽数隔绝在外。
江船停在岸头,明幼镜攥紧剑柄,转身离去。
……
两日之后,明幼镜所在的这一支船队抵达了心血江的上游。
谢阑下船,面色显得有些不佳。吩咐几个弟子把东西收拾一下,先不忙着前往事前订下的驿馆,先去请个大夫来。
这可是有些稀奇。下界的大夫看看头疼脑热还罢,哪能看得了修士的疴病?刚问出口便被谢阑不耐烦地敷衍过去,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到城内医馆找大夫去。
谢阑这边也没闲着,自己翻出启程前备好的各类药物,勉强找出几种可能合适的,撩开船帘,进到船舱之中。
“你先吃点这个药,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船舱内的矮榻上,纤瘦的美人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而略显憔悴。他的贝齿紧紧咬着袖口,看见谢阑递来的药,无奈道:“不必了……这药没用。你放着吧。”
谢阑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晕船吗?这药应该有用才对。”
而明幼镜只是摇头。
谢阑碎碎道:“你的身子真是太弱了。身子弱就算了,还整天逞强……我说,你不会真想着把什么和谈一手包揽下来吧?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纪……”
他本意是想劝明幼镜不要太辛苦,可是说着说着便跑了偏。又看见少年难受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是嘴贱,咬咬牙不出声了。
那边大夫找来了,谢阑连忙腾出一块干净位置给大夫坐。这老郎中给明幼镜把了脉,面色顿时变得相当复杂,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明幼镜对谢阑道:“你先出去吧,老先生有话跟我说。”
谢阑隐约觉得奇怪,但是见他二人连声请他暂时出去,也没有办法,只能遁出船舱,把帘子撂下。
明幼镜睫羽扇动,小声道:“老先生,您有话直说就好。”
那大夫犹豫三番,长叹一声:“……小公子,你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明幼镜听了,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轻点点头。问了些腹中胎儿迹象,清亮瞳孔中慢慢蒙上薄雾,下巴藏在毛绒绒的狐裘里,低低道:“老先生,我有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外面那个人,好吗?”
那大夫问他:“孩子的父亲不在你身边?”
“嗯。”明幼镜低垂眼帘,“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好吧。”那大夫起身,给他写了几个药方,“这些日子里,记得按医嘱吃药。不过……别怪老夫多嘴,还是需要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才更好,遇见什么事,处理起来也方便。”
明幼镜只是弯唇笑笑,乖巧道了谢。
……那个父亲只怕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也不在意。
说不定,还会漫不经心地揉一揉眉心,一面亲着他的长发,一面低沉开口,让他趁着孩子不大赶紧打掉。
他就是这种人而已。
所以明幼镜才不会告诉他,也不用他陪着。
他自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就好了,才不在意父亲怎么想呢。
看病的大夫走了,明幼镜翻了个身,把肩头狐裘扯紧了些。他感觉眼眶有一点发湿,擦了擦,温热的泪水滚在指尖上,又没入软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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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闭上眼睛,疲倦感席卷全身,让他只想深深陷入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船身猛然一震,有什么人一把掀开船帘,不由分说地闯入进来。
能听见外头惊慌失措的喊声:“喂,大师兄!你怎么进来了?”
明幼镜恍惚睁眼,对上甘武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庞。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甘武向身后暴喝一声:“滚出去!”
外面几个弟子吓得噤声,原本还想进来阻拦,现在也都麻溜滚了。
明幼镜有些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你怎么……”
“明幼镜,你真厉害。”甘武抓过桌上药方,几乎是怒目欲眦,“你自己才多大年纪?你给宗苍生孩子?啊?你知道怀孕生子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敢做这种事?”
明幼镜本来还未清醒,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呵斥,鼻尖都酸楚起来。少年翠丽眉心微皱,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甘武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出使魔海!你打算大着肚子去和拜尔敦和谈吗?还是让那群花花肠子的魔海权贵,在谈判桌上猜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了张怎么样的脸?”
这样秀美的,温柔的,一看就知道被仙浆玉液滋养起来的美色,不被人染指还好,一旦被人尝过,便似那砸了个风洞的窗户,人人都想前去破坏一笔,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漂亮的小家伙会被魔海的恶棍玩死的。
明幼镜被这赤. 裸裸的羞辱之词弄得耳颈通红,毫无攻击力地反驳:“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好不好!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
甘武要被他气死了,攒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摩天宗,告诉宗苍你怀了他的骨肉,必须得让那老不死的负责。”
岂知明幼镜听了这话,却扑簌簌落下泪来,狠狠抽回手来,坚定摇头。
“我不回去。”他说,“苏先生信任我,才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完成。我不会回去的。”
“可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没办法面对那群人!”
“那我也要试一试!”
明幼镜显得有些歇斯底里,“我不要永远生活在宗苍的羽翼下,什么都只能听他的。”
甘武心头一阵绞痛。
“可是你这个样子,到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谁来照顾你?”
魔海常年冰封飘雪,四季恶劣如死日,妖兽肆虐,邪物横生。谢阑等人或许能保他不被妖物杀害,可是在那样的寒天冻地里,明幼镜如果不舒服了,生病了,谁又能时刻将他照顾周到?
可是,如果不让他前去,而是把他送回万仞宫……他的处境便会好一点吗?
徒弟怀上师尊的孩子,算是天大的丑闻了。而宗苍会怎么对他腹中的孩子,谁也不知道。
甘武稍微冷静了一些,蹲下来看着他:“……你打算把他生下来?”
明幼镜犹豫片刻,点点头。
“好,那你打算怎么瞒过谢阑他们的眼睛?此行至少四个月,你想遮掩,估计是遮掩不住的。”
明幼镜轻轻道:“瞒不过去的时候,我会坦诚相告。”
甘武笑出了声:“你难道要告诉他们,孩子的父亲是天乩宗主?”
这种事自己藏着也就算了,如若说出,还不知要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而明幼镜只是目光粼粼地望着他,看样子,已经打定了这番主意。
甘武从坚决反对到逐渐沉默,最后握住明幼镜的手,深深低下头去,许久之后,方才低低开口。
“呵……我早该知道,你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你。”
“但是说好了,你要是敢受点伤生点病……我绝不同意。”
明幼镜眼底一热,小小嗯了一声。
甘武站起身来,把一旁的狐裘重新戴回了他的肩上。
“照顾好自己。”
外面的弟子见他进去多时,开始乱糟糟地骚动议论起来。谢阑隔着帘子喊他出来,甘武转身,掀起船帘的时候,动作又忽然一顿。
转过头来,定定开口。
“……如果别人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不好解释的话,可以说是我。”顿了顿,“我甘武愿意认下,我保证。”
他似乎想落下一个吻来,又见美人低下头去,便只能就此放弃了。
算了,不急。
往后……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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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老苍归来发现老婆还是老婆但为什么自己的崽却管别人叫爹(bushi) 上卷结束啦 下卷应该会比上卷少几章,但总体不会差很多 这章发点红包吧,谢谢大家的支持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