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麟端坐正中, 听见隔壁传来的惨叫,茶盖落了下去,发出不满的清脆碰撞声。
又一名下属狼狈退出厢房, 手背上是血淋淋的咬痕。他的胸口和手臂都被划破, 若非戴着面具, 只怕这张脸也要不保。
荷麟骂了句:“废物。”
几名下属俱是苦不堪言。谁知道那看着柔柔弱弱的小东西,反抗起来能这样厉害?一人捂着手上伤口, 为难道:“主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这家伙不识好歹, 抓去长乐窟也是要被打回来的命!”
荷麟将他踹开,自己起身, 推开厢房的门。
明幼镜长发尽散, 蜷曲着身体, 唇瓣被烫得发肿,嘴角残留几滴鲜血。
地上是被摔碎的药碗碎片, 枕上被汤药湿透大片。滚烫的哑药足足灌了三碗, 将舌尖烫得发肿流血,清甜柔软的嗓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少年缓缓睁开眼,眼尾潮湿而带着浓红。他哭过,荷麟亲耳听见他在被灌下哑药时低伏的啜泣声, 小小的绵绵的, 像是小兽的低咽。
他有一把软甜的好嗓子, 可是说话太多, 只会引来贵客的不满。
哑巴才最好, 永远不会发出叫人不悦的声音来。
同泽仿若守护神一般屹立在他面前, 剑尖血珠滚落, 森森剑光直叫人不寒而栗。
荷麟被那剑锋逼退,再无法向前半步。他眉心拧得发皱,骂道:“这什么东西……”
大约也是因为这把剑,方才那么多人一齐上阵,也只是将将给明幼镜灌了哑药,至于再进一步做什么,根本想都不用想。
妈的……
荷麟偏不信邪,持刀上前,想要将同泽斩断。然而不等他抬起刀锋,那薄窄的轻剑便如疾雨刺落,削断他额前碎发。
脸颊割破出血,荷麟破口大骂。空有多少磨人手段,却因这一把剑而无计可施,简直是奇耻大辱。
荷麟用刀锋指着明幼镜的眉心,喝道:“我劝你乖乖的。如今你已经沦为我荷麟的仙奴,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救你!”
明幼镜极缓慢地转过漆黑的眼瞳,那双蒙雾的桃花眼望着他,手指颤颤地抚上自己的喉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当他意识到自己再也没办法出声的时候,眼底的恨意瞬间化为热泪,将指缝与衣襟湿透。
随之,倏地将同泽攥入手心,凛冽剑气带着滚滚之杀意,直冲荷麟面门。
然而,剑锋在触上荷麟脖颈之前猛然顿住,原来是手腕被铁索拴紧,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荷麟笑起来:“还以为会像上一次一样得逞吗?没了宗苍,你什么都不是。”
他捏着指骨,叹息道:“如今宗苍已在心血江畔对垒佛月。佛月把你交给我,用你的性命逼宗苍退位,你猜猜,宗苍说什么?”
明幼镜瞳孔骤缩,唇瓣咬得泛白,握剑的手腕也在微微颤抖。
荷麟笑意愈深:“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的。要是你听完抹了脖子,我可就得不偿失了。”
同泽在明幼镜指尖晃动,剑锋如同疾风之下摇颤的枝杈。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方才不至于让同泽脱手落下。
荷麟遗憾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被割破的脸颊,转身走出厢房。
“给他上仙奴咒枷,立刻。”
下属犹豫上前:“主人,要是上了咒枷,他灵脉一封,往后可就是个傻子了。”
“谁在乎?”荷麟不屑道,“我只要他那张脸就够了。”
下属得令。
烧红的烙刺淬了火,连带着一盆浓黑的青墨,一同搬入那间药气未散的厢房。
房门被锁死了。荷麟眼睛一垂,便什么都听不见。
今夜月色正好。一轮皎洁的圆月正挂窗前,圆满美好宛如幻梦。窗外北风萧萧,卷起满地碎雪,如同月色凝霜。
黑色的浓墨顺着烙刺滴在地上,掩住鲜红的血。
霜白的地面干净澄澈,慢慢绽开一束黑枝红梅。
黑的是墨,红的是血。
隐约还记得那个灵犀阁倾塌的夜晚,也是这样美丽的圆月。少年依偎在那位高大神君的怀中,二人沿着月色,一步步走出废墟。
荷麟仰起头,低低笑了一声。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就废了明幼镜的嗓子,否则,此刻那嘶哑悲恸的哀嚎惨叫,不知有多么动人心弦。
他敲着桌角,咿咿呀呀唱起那首曲儿: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呀……”
一墙之隔以后,烙刺被鲜血陡然溅红。雪白衣襟上斑驳浸透红泪,手腕则被人用膝盖死死压着,同泽在指尖战栗如秋叶。
五寸长的铁刺是滚烫的针,将每一寸傲骨嶙峋剥落。
血腥狰狞的黑色烙印盖在深红的炉鼎咒枷上,如同剜去所有不可说明、不可言喻之过往。
纤瘦的手腕上浮动淡淡青筋,似乎是想要挣扎,而又被人狠狠压下。
听见腕骨碎裂之声,而又被烙刺烧灼血肉的声音全然遮去。
“此事古难全……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指骨如脱力般松开,“啪嗒”一声,同泽掉落在地。
被冷汗浸透的长发倾垂在床榻上,发尾滴滴淌下血珠来。
烙刺缓缓落下,未干的墨点沿着失去血色的肌肤滑落。下属将墨盆抬起,离开厢房时,看见那双眼睛。
比墨还要漆黑而毫无光泽的眼睛,苍白唇瓣微启,像是在喃喃着谁的名字。
宛如一具失去神智的偃偶,唯有泪水顺着鼻尖无声淌下。
荷麟走过来,扒开他颈上的发丝,看见烙入肌肤寸余的咒枷,十分满意。
道:“把他放到劳役奴的车队里,随那些人一起送去长乐窟。”
……
那是神山下一支牵运铜铁的奴役车队。
光着脚踝的鬼奴拾着地上的铜核。奴隶以铜核换取食物,鬼奴十分珍视这些亮闪闪的东西。
他踩着雪从那个白衣少年身前走过,瞥了那少年一眼。
这些天鬼奴见过这少年许多次,他总是这样一个人躲在角落,抱着那把银色的长剑,不和人说话,也不做什么事。
他散乱的黑发垂满膝头,极长的睫毛在寒风中抖动着。敞开的领口下是蜿蜒的黑色刺青,脖颈被凛风吹得泛红。
鬼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傻子。别人从他的衣摆上踩过去,他也像完全没察觉似的,连躲一躲都不知道。
在那少年脚下不远处,滚出一枚漆黑的铜核,鬼奴眼疾手快地去抓,却碰到了那少年冰冰凉凉的手背。
那人堂而皇之地攥住铜核,从鬼奴眼皮底下把那东西抢走了。
鬼奴憋了一肚子火气,蛮横地将少年狠狠一推。谁知对方轻得像纸,小小的手掌无力地松开,亮晶晶的铜核掉在地上。
他弯腰想要去捡,可是又哪里比得过经验丰富的鬼奴?眨眼之间,铜核已然被鬼奴夺回。
他茫然地忽闪着长睫毛,看着空空的手心,伤心地掉下眼泪来。
鬼奴从来没哭过,当然也无法理解眼泪的含义。他耀武扬威把那枚漆黑铜核放进衣兜,然后转身走掉,连一片目光也不曾留下。
那个雪白单薄的少年焦急地站起身来,可惜他不会说话,只能踉踉跄跄地追着鬼奴,仿佛想要讨回那枚铜核。
鬼奴没有理会他。他迅速爬到了老松树上,是少年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热粥。休憩之时,就这样在角落里大快朵颐起来。
看见干枯的灌木丛下,少年漆黑的眸子湿湿的,无措而费力地挤进来往的奴隶之中。
他个子不高,身材纤细又单薄。浓墨长发草草地挽起来,露出一截雪一样的脖颈。站在人高马大的一大群奴隶中,踮起脚还够不到那些人的胸口,藕节似的手臂从扯破的袖子底下探出来,拼命拨开人潮,险些绊个跟头。
这少年好像不会说话,他被高大的奴隶们推搡着,等到了奴主面前,才干巴巴地打了几个手势。
奴主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谁偷了你的东西就找谁要去。”
那纤细娇小的小哑巴却一副很坚决的模样,使劲摇了摇头。
奴主啧了一声:“那就滚吧。”
他正要走,衣角却被小哑巴扯住了。他的目光里带着潮湿的恳求,仿佛在反复强调着那东西对他有多么重要。
鬼奴打开自己的衣兜,找出方才捡起的铜核。
那枚“铜核”漆黑闪亮,看上去是一个镂空的圈儿,跟别的铜核都不太一样。捏在手里,隐隐感觉到烫意。
只不过是一枚铜核而已,有这么要紧吗?
小哑巴求助不成,啜泣着跑到松树底下。他的双手攥成小小的拳头,泄愤一样捶着树干,仿佛想要把鬼奴从树上打下来。
鬼奴烦得很,龇牙咧嘴地向他啐了一口。
“干什么呢?”
不远处走来的魔修衣着精干,奴主连忙上前,解释道:“樊大人,那哑巴好像是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
樊伦皱皱眉头,走到哑巴少年面前。
少年脸蛋脏兮兮的,却足以叫樊伦一阵晕眩。他稳下心神,抬手一挥,鬼奴便觉身后一阵推力,直直从松树上摔了下来。
樊伦道:“我认识这小哑巴,他是荷麟大人的‘人’。既然他说鬼奴偷了他的东西,那想必就是真的了。”
刀锋挑开鬼奴的衣兜,满兜的铜核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哑巴少年连忙弯下腰,找到属于他的那枚,小心翼翼地合上手心保护起来。
樊伦走到他身边,说:“是什么?给我瞧瞧。”
少年犹豫着,很半天才把手掌摊开。
樊伦便看见了那枚漆黑的戒指。看上去也不值什么钱,于是随口道:“你好好收着,别再让人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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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赶紧把戒指放进袖子,想要逃离这片人多的地方。
樊伦本来想离开,可是一低头,发现那戒指又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喊住那个小哑巴:“喂,你过来。”
小哑巴停下脚步。
樊伦走到他面前,手伸到他的袖子里摸了摸。果不其然,袖子破了好大一个洞——怪不得放进去以后又会掉出来。
樊伦笑出了声:“小傻子。”
他握住少年的手,想给他把戒指戴上。少年也没有抗拒,呆呆地看着他给自己戴上戒指,随后弯起粉粉的唇瓣,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浅,樊伦需要很仔细分辨才能看出来。
这又脏又瘦的小少年,长了一张漂亮到有些过分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中流露出几分让人心软的天真无邪。
只是他很快就不笑了,又恢复了那种呆呆的、迷茫而又无依无靠的神色。
樊伦莫名觉得他长了一双笑眼,放在从前,一定是个很爱笑的小孩。
他起了一些别的念头,问那小哑巴:“你饿不饿?”
少年迟疑片刻,点了头。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一个即将送往长乐窟的脆弱美人,需要打上仙奴咒枷才肯乖乖听话,需要烫坏喉咙才不会道破天机。他孤单漂泊地站在风雪里,小心翼翼捏着那枚戒指,抱着那把长剑——
不论他从前如何,现在就只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漂亮傻子而已。
小哑巴攥紧袖口,很茫然地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樊伦滚了一下喉结:“不远,就在那边的情人关。带你吃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情人关”这三个字仿佛绊住了他的脚步,少年停了下来。
樊伦召来自己的马,见他没有反抗,便一弯臂,把他抱上了马鞍。
樊伦也翻身上马。那边奴主遥遥问了一句,都被他一口噎了回去。
“走,我带你去情人关吃点好吃的。”
他笑了笑,仿佛是为了安抚身前少年,语气轻松地说了句:“情人关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什么过关之人,都不会再回来……呵,要我说,魔海这样好,出去作甚?不回来的才是傻子……”
话音未落,却听轻轻的啜泣声传来。
清冷的月光映在少年的面颊上,那一颗剔透的泪珠就这么落下,滴在樊伦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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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虐一下下……虐身就到这个程度为止惹不必担心……我不舍得下手太重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