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 暂时给狐狸崽子套上了自己的麻布衣裳。
论修为而言,应该已经修炼了两三百年,是个不小的妖怪。但是化形出来, 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又因为身材娇小、大眼睛长睫毛, 显得愈发年幼可爱。
像个小女孩儿。
狐狸穿着他的衣裳大呼小叫:“不穿这个!不穿这个!”
宗苍忙着洗漱,头都没抬:“没有绫罗绸缎, 不穿就光屁股。”
狐狸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过来, 趴在他的洗脸盆边上, 可怜兮兮的:“叔叔,我饿。”
宗苍心尖一动, 难得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是哥哥。”
狐狸眯着眼睛打量他。
宗苍见他实在可爱, 又纵容一点:“好吧, 叫叔叔也行。”
拿着棉巾,给他也擦了把脸蛋。少年还没摆脱野狐狸的习性, 蜷着爪子要甩毛, 结果只有尾巴和耳朵甩了起来,红着小鼻尖打了个喷嚏。
宗苍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系好腰带,又穿上两条袜子。自己的袜子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 索性拿两根红绳扎紧袜沿, 绳子末端坠了个小金铃, 走起路来叮铃叮铃的, 好听得很。
“说起来, 你有名字吗?”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镜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你呢?”
宗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镜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因为宗苍已经端了早饭上来——青菜和米粥,没有肉。
镜镜不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藕节儿似的小腿晃啊晃,铃铛声把院子里老母鸡的咕咕叫声都盖了过去。
宗苍只当听不见,敛目道:“过会儿我要去私塾教书,你乖乖待在家里。”
镜镜舔着米粥,从桌子底下踹了宗苍的膝盖一脚:“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嘛。”
宗苍握住他的脚踝。少年的足心白白嫩嫩,比小狐狸的肉垫还软,踹人像踩奶似的。就这么捉住,他就跑不开了,鼓着两腮凶巴巴地瞪人,直到宗苍用完早饭,才把他松开。
宗苍阴恻恻威胁:“你去了,小心那群泼猴看出来你是昨天闯进学堂的小猪,把你做成把子肉。”
镜镜真信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毛一悚,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衣摆,像个小跟屁虫。
宗苍无奈地转过身来,弯下腰与他平视。
“听着,小东西。叔叔要赚钱养家,不能带着你。”为他擦掉唇边米粒,“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话。”
说完,亲了他的额心一下。
镜镜的脸蛋有些红,搂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好吧……”
宗苍又嘱咐了他几件事,便穿好衣裳,离开了小屋。
虽说这梦境中仍是泥狐村所在,可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也不尽相同。几名村民坐在田埂上唠着闲天,远远的便听见了些了不得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狐妖作祟的事儿,在这一带都传了百年了。毕竟那月庙中邪乎得很,咱们轻易是不敢去的。”
“听说,村里从前请了天师捉妖,可是不知怎的,那天师也被狐妖迷去了心智,往后就留在村中,再也回不去了……”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见宗苍的时候都站起身来,唤声宗夫子。
看来自己这个穷书生在这一带还挺受尊重。
宗苍与几人寒暄片刻,便走入学堂中。一众小孩本来正在打打闹闹,看见他以后都赶紧安静下来。
不过他自己向来不爱这下界科考的繁缛文集,大多只是了解个皮毛,做那等私塾学究是做不到的,随便装模作样地教了几句。
不多时,察觉到这些孩子目光间隐约有走神之相,好像惦记着什么事情,心思没在书本上。
宗苍从中抓了个典型:“甘武,你在看什么呢?”
甘武用书蒙着头:“什么也没看。”
旁边的拜尔敦特没义气的戳破:“他在偷看人家小妹妹呢。”
福书网:
变小了也是这个德行。宗苍在心里嗤了一声,斥道:“不许欺负同门。”
陆瑛举手。
宗苍点他起来:“讲。”
“夫子,甘武师兄偷看的不是同门。”
甘武憋红一张脸,从桌子底下给他一脚:“闭嘴,不准说!”
陆瑛偏要说:“他看的是外面那个小妹妹。”
外面?
宗苍循着几人的目光看去,窗户外面亭亭站着个怯生生的少年,趴在老槐树后面,时不时地往学堂里面偷瞄一下。
那只说好了让他在家等待的狐狸,很显然又没有听话,自顾自跑到学堂来了。
宗苍把手头的书卷放下,走到树后,咳了一声。
镜镜捂着脸颊掩耳盗铃,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发现。
“不是让你乖乖看家吗?到这儿来做什么?”
不过还是聪明了一点点,把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镜镜掰着雪白指头嘀咕几句,哼唧着:“有人到你家来了,我怕被发现嘛。”
“谁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姓佘的……我以前在庙里见过他哦,他是个公子哥,很讨厌的,说不定要找你麻烦。”
宗苍心想,姓佘的,不会是佘荫叶吧?
看他虽然瑟缩着低下小脑袋,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偷瞟自己,像是在说:我都给你通风报信来了,是不是该夸夸我?
少年松松垮垮地穿着那身宽大又粗糙的麻布,边缘把脖颈和手腕都磨红了。显然,这是只很漂亮的小狐狸,桃花眼小瓷鼻,身段轻盈纤巧,凑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泛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
他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谢阑从学堂里跑出来。大概是被一众门生推举出来的冤大头,手里捧着个纸包,局促地伸过来:“妹妹,给你。”
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新鲜出炉的水晶糕。
镜镜瞬间乐得开花,伸着爪子就要去接。
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只见衣摆底下鼓鼓的,那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眼看又要暴露出来。
宗苍赶紧把这馋狐狸藏到树后面,板着张脸向小谢阑道:“回去上课。”
谢阑立正了,在这不容置喙的威势下,赶紧逃之夭夭。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宗苍捏捏他的尾巴尖,暗中运作些法力,修为居然还在,索性帮他把尾巴藏了回去,“去外面吧,这里人太多了。”
镜镜扭了扭屁股。软软的臀肉在宗苍的大掌里蹭蹭,像颗刚刚成熟的,果肉软嫩的小桃子。
没有尾巴还真是不习惯呢!他坐在宗苍的手心上,大腿将他的几根手指夹了夹,抬起头来,才发现这男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了些让人看不懂的炽热。
宗苍喉结微动:“去。”
镜镜抱着怀里的水晶糕说好,一跳一跳地跑出了学堂。
学堂里好事的老伯走过来,不怀好意地杵了一下宗苍的胸口:“你女儿呀?”
宗苍瞪了他一眼。这瓦籍,怎么在他梦里也是这样没个正型:“我连老婆都没娶,哪来的女儿。”
瓦籍笑道:“去月庙里求一个呗?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的,村南的佘公子病的要死,都没有哪家女儿愿意嫁,他家里人就去求了个小老婆……哦,这冲喜缺德是缺德了点,不过确实是灵验得很!”
宗苍一声不吭,权当他放屁。
这边又在学堂里,给那群小犊子讲了半日的之乎者也。
放课时甘武来问他:“夫子,那个小妹妹是你什么人?”
宗苍头都没抬:“他是个小男孩,你别想了。”
甘武如遭雷劈,成了一段风中的焦炭,小脸都漆黑了。
宗苍瞥了一眼,心道,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背着包袱走出学堂,到外面转了一圈,喊几声镜镜,却都没有人回应。
宗苍眉头紧蹙,沿着四周小巷找遍,都没有镜镜的身影。
唯有在南边巷末的拐角处,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枚金铃。
宗苍的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恰在此时,一个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的村民道:“哎!宗夫子,你是在找那个小孩儿吗?”
宗苍连忙上前:“大娘,您看见他了?”
“哈,当然了!不过说起来,他不是佘家的小媳妇吗?前两年说是逃走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小媳妇?
这一问才知道,这大娘从前在佘家当奶妈,对后宅的事颇为了解。
说是那佘家公子佘荫叶自小不足,胎里带病。那家人为了冲喜,就到月庙求姻缘,求来了一个年幼的童养媳。自那以后,佘公子的病果真大有好转,但那小娘子却不怎么乐意,就在前两年逃出了佘府,再也没回来。
宗苍一阵头痛:“那您知道佘府在哪儿吗?”
大娘指了个方向,宗苍不敢耽搁,顺着小巷匆匆赶去。
……
密不透风的厢房中,满脸警惕的少年被绑在了床柱前,呲着两颗小尖牙示威。
清瘦的富家公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忙地抿茶,时不时用手捏一捏少年那粉白的耳朵尖。
“镜镜,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镜镜恨恨低头,在他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大口。
佘荫叶丝毫不生气,长叹道:“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但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没人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镜镜是从月庙里求来的小妻子,二人原本十分和睦,预备着等佘荫叶加冠后便成婚。谁知两年前,佘家老爷发觉他是狐狸,惊怒之下,竟请来天师捉妖。
镜镜被天师重伤后,就此逃出佘府,一去不归。
“我才不是因为这种事逃掉的呢!本来我就不想和你在一起嘛。我只是那时候太饿了……”
有的狐非常厉害,一天能抓好几个男人饱腹。
但有的狐笨笨的又弱弱的,只能偷吃庙里的贡品。
吃多了也觉得腻,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镜镜狐盯上了那个来到庙里祈福的,看上去很病弱的公子。
本来只是想打个牙祭,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被拐去做了童养媳……
佘荫叶目光幽暗:“没有我,你一只小狐狸很难活下去的。最近村里又驻扎进了新的天师,装的和普通村民一样,专门捉你这样的小妖。若无家宅庇佑,你被他们发觉,也只是时间问题。”
镜镜半信半疑:“我不信,你肯定在吓唬我。”
“吓你作甚?”
说着,下人便从一旁呈上了一本天师谱。扉页上列了好几排人名,狐狸冷汗涔涔,舔着爪子看向他。
佘荫叶道:“信了?”
镜镜低头:“我不认识字呀。”
“……”
佘荫叶指给他:“这上面甲榜头名,是皇城三万两黄金悬赏的红签天师,宗苍。”
镜镜全身一颤。
宗、宗苍……?
是那个帅叔叔的名字……吧。
“此人暴戾狠辣,嗜杀如命。曾经一刀斩杀了宫中那只从方壶仙山请来的麒麟仙,可以说对妖邪神怪恨之入骨。”佘荫叶缓缓道,“你猜,你这只胖乎乎的小狐狸,会不会被他心血来潮抓起来,做只绣花枕头?”
••••••••
作者留言:
老苍归来十八条if线里都离不开的逼王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