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 这里的人们学习识字,是为了娱乐?”
“当然,主城怎么会在意他们的需求, 这么偏僻的地方教育部也只会定期派人接走他们觉得天分不错的孩子教学, 其他人只能依靠食物酒精和一些无聊的街头表演。”
“哪有酊枢那么方便,会根据偏好自动生成影像或文字作品, 即便是那些, 是不过是残羹剩饭,毫无灵魂的文学废料罢了。”
娱乐方便?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功能, 他在酊枢那么多天闲得翻完了一整本未成年保护法。
“哦,你开的青少年模式, 你也还没成年?”
很好, 是某位监护人的手笔。
“那麻烦了, 虽然蓿谷没有酊枢那么严格,但未成年身份是不会有地方允许留宿的。”
“不过你长这样……露宿街头太不安全了,教堂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 作为回报, 你给我讲讲酊枢怎么样?”
总觉得发现他年龄后西尔莎明显放松了许多。
仅仅只有一岁而已, 这个世界成年和没成年的区别, 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夸张。
“你肯定也不会砍价, 被宰概率很高的。”
“好。”
西尔莎内心雀跃, 至少陈寄言现在是同龄人, 还以为酊枢会派那种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军职人员来呢。
“他们都很听你的话。”
“那当然, 我可是先知。”
“这里的地图,有吗,我是说蓿谷。”
福书网:
西尔莎两手摊开,没有。
原本的地图中, 没有标记城市名,也许是因为在默酊枢的标准并不符合城市的标准。
蓿谷地如其名,一路过来看见漫山遍野的苜蓿草。
之所以认识这种植物,是因为有朋友家里养着一只灰色豚鼠,他帮忙照顾过一阵子。
不知道家里的那团毛茸茸是什么物种,自己不在,游今洄有没有照顾好它。
虽然系统没有连接,不过可以收邮件。
最新的一封是昨晚发来的,餐厅一片狼藉,家里没有人,小东西无法无天。
下面紧跟着一张体重秤的照片,竟然有6.5公斤。
陈寄言敲了一串问号过去,他记得不久前自己给量的时候还是5.5。
“现在离开放时间还早,我正好也没事做,带你参观下教堂。”
“你要熟悉方位,到时候才方便潜逃。”这才是重点。
他一言不发跟在西尔莎身后,听她自言自语。
“嗯,以防万一,最好还要给你安排一个职位,图书室管理员,怎么样?”
年纪很小,似乎懂得很多,看似有主见,实则很在意旁人的意见看法。
“那些诗都是你写的?”有的装订成册,有的甚至装裱挂在墙壁供人瞻仰。
“当然。”她挺起胸膛,颇为自豪。
“蓿谷之前叫什么?”
“没有名字,蓿谷也是我想的,不错吧。”终于有人发现了自己起名的智慧,西尔莎不自觉仰头挺胸,如果有尾巴一定会藏不住地翘起来。
陈寄言点头,顺便记载系统,当作日志上报。
“你一定看过很多书。”
不然不会几乎每个词后面都有对应的注释说明,有些典故他知道,有些闻所未闻。
“那当然!这里的书我全看过。”
“所以你没有新的诗?”
跟在她身后的新晋管理员冷不丁发言,吓了一跳。
“灵感可是很难得的,你以为写作很简单吗,枯燥乏味的酊枢当然没法理解。”
“创作是不轻松,但拾人牙慧,缝缝补补,也没多大难度。”
“你说什么?”
“你是在说我浅薄吗?!”
“显而易见。”
西尔莎得知他的身份后显然轻松很多,态度也随之转变,然而话并没有将她糟糕的脾气挽救,本质上还是个情绪不稳定的青春期叛逆少年,并且家长一定没有教好,非常没有礼貌。
陈寄言讨厌没礼貌的小孩,说话也不客气。
“为什么要逃,就算民众暴起,你的下属难道不会保护你?”
“你认为不会,或者说,你厌恶被保护,看似高高在上,你手握主权,其实只是被架起来,随时可以替换掉的符号而已。”
“说不出话?看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
“收起你张牙舞爪的样子,那样更会暴露你的脆弱。”
“还有,是你主动向酊枢求助,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是你应该做的,不要用这种施恩的态度高高在上命令别人。”
从始至终,陈寄言都是很平静,很从容地在跟她交谈,他的语气几乎毫无波澜,似乎只坦然陈述事实,然后过于直白的词如尖刺一般深深刺激到了十几岁的天才诗人西尔莎。
“别太过分!蓿谷是我的地盘,我不高兴,随时有人来处理你。”
“你敢吗?”
“窗户是开的,门没有上锁,所有人的都能自由出入,没人困住你,你却不敢离开教堂一步。”
“还是个孩子,就不要逞强,胆子小,就乖乖在原地等着被救,不要做计划之外的事。”以免节外生枝。
“从前没人教你懂礼貌,酊枢也没有人会在意,但是任务期间,彼此尊重,希望你做到这一点。”
在西尔莎听来有些尖锐,实则陈寄言这番话全然出于好意。
“我要投诉,我要举报!”
什么天使,她刚才瞎眼了!简直是恶魔!大魔头!
“随时欢迎,顺带一提,普通投诉流程太慢,你可以直接致信我领导。”执政官这段时间清闲得很,给他平静无波的生活添点乐趣。
“好哇联系方式给我,我一定要写长长的”此时西尔莎已经构思了白八千字投诉信。
联系方式他还真没有,平时是通过系统直接沟通的。
“叫游今洄,你说不定认识,你写邮件,两个工作日就会有处理结果。”
“游今洄是吧,游今洄?”
西尔莎查通讯号的手顿住。
“嗯,邮箱在第一页的最上面一行,你不是都已经查出来了吗。”
“对不起,我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我计较。”
整个人突然从愤怒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变得纯良。没想到执政官的名字在外面也很好用。
“可以棒我拿一下书架上的东西吗?”
“现在应该说什么?”陈寄言取下高架上的那本旧的羊皮卷,从容递给她。
“谢,谢谢。”
“很好,下次也要记得。”
心智还不成熟的孩子,装什么深沉,把不讲礼貌当个性,家长真应该好好管教。
“你不是被默港赶出来的吧?”临走前,陈寄言发出致命一问。
怒了,她真的怒了!
“离家出走!是离家出走!”到底还要她说多少遍!
与吩咐侍从的傲慢不同,对待小镇的普通居民,她异常温柔且有耐心,倾听她们的求告与哭诉,
“这也是我日常的一部分,她们相信我,向我求助,我当然不能辜负。”
他知道有的文学家将苦难作为文学与艺术的温床,自身的,旁人的,显然西尔莎并不是这样,她的文字里虽然有智慧,却并没有感情。
“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是我可以让她们平静下来冥想。”
姑且称之为她的日常工作吧,陈寄言注意到来这间观察室的人不多,且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像是被筛选过的。
她上一个作品的主题的打破牢笼,挣脱枷锁。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主题是选择的自由,第一天来这里时,陈寄言在满地的稿纸中注意到了这个高频词。
“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是青梅竹马,本来应该很高兴的,可是我真的能成为好妻子,好母亲吗?”
“没有被教育部选中,或许应该去默港碰碰运气,家里也供不起我继续读书了……”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最近正是忙的季节……”
她们的烦恼好像更接地气一点,不像酊枢,整天念叨着一堆听不懂的名字,讨论复杂的时政,规划转岗或者升职。
“太感谢您了,愿意听我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有您在是我们的福气,我现在平静了好多。”
“期待您的下一个作品。”
她虽然笑着,却并不真诚,对刚才所说的种种遭遇,既不同情,也不给予建议,好像真的只是在扮演一尊雕像。
她们仿佛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倾诉完毕,收拾好表情毫不留恋地离开。
“像个商人。”只不过用故事当作货币,诗作为商品售卖。
“有时候,真的想要构建一个完美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少年你的思想非常危险!
任何题材的小说里或者动漫里,说出这种话语妥妥就是未来反派大boss预备役。
“你今天的发型……”侧编发,也很危险啊。
“怎么了?”西尔莎转过上半身,他这才看清楚是两股辫子拢到了一边。
“不过那太难了,我可做不来。”
“你怎么还在,也想说故事给我提供素材吗?”
“我没有什么故事,在这里的阅历很少,还不如你。”
“怎么会,我听说服役一年的人都经历丰富得都可以出书。”
“别人的话,或许是这样。”
但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不到半年,就算是这具身体之前的过往,也只有八年的人生而已。
“才不信,我嗅觉一直很敏锐,陈寄言,你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你不知道怎么是说,我可以问吗?”
“你想要问什么?”
“比如说,你进酊枢之前,桑夏恩的日子?”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很好判断啊,如果你生在酊枢,肯定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你对酊枢的了解甚至都不如从小生活在默港的我多。”西尔莎观察后这么下结论。
陈寄言不置可否。
“毕竟,”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似嘲讽,似无奈,“我到这破地方来,也没多久。”
还不到两个月呢。
时间一比一换算,现在应该是夏天了吧,荔枝应该上了,妃子笑肯定早早下市,该上糯米糍跟桂味了。
在酊枢,他刻意不去回想,出来倒是异常想念原本的家乡。
如果还没有离职,他肯定在准备年中报告和季度总结,也不知道奖金能有多少。房子七月份就要续约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狮子大开口涨价。如果真的涨价,那么只能从一室一厅换到单间,空间小点就小点吧,反正他不怎么做饭。
只不过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与其相信他走的那天世界毁灭,陈寄言更愿意接受,自己只是穿越了,其他人都还在正常地生活。那天只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大雨。
“如果你在那里甚至比在默港还要久,甚至你取得了永久居留的资格,你会觉得酊枢是家吗?”
“我永远是默港人啊,这又不是在哪里时间久决定的,酊枢那群老家伙在不会因为我留得久就肯承认我了,不过无所谓,我又不需要他们喜欢。”
是啊,归属感也不是在哪里待的时间久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