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诺从没打算轻易说服他。
斯文, 坚毅,是联邦虫族最常用来形容这位指挥官的名词,但他的严苛和温和也同样出名。
斐年少的时候, 像一颗散发光辉的恒星。
以诺短暂的崇拜过这位开朗活泼的优秀同龄虫,直到他陨落凋零,变得内敛而冷静。
现在的以诺认为,他就像一块孤零零矗立在深海的大海礁, 而托托,一条本应该生活在温暖珊瑚礁的小鱼,误以为这块大海礁是栖身之所,住在了海礁边。
海礁不惧风浪,恒古不变,而托托, 只是一条生命短暂的小鱼而已。
或许哪天吹来一阵海浪,就会被卷走。
但斐没有被打动,他短暂的怔住, 继而冷静的反问
“你是在告诉我, 血脉之间的联系, 会比我的承诺更稳固?”
对于抛弃过孩子的双亲来说,这话未免让虫难过。
那些道歉的话是真的,还是排演, 也只有以诺自己明白。
所幸以诺没那么铁石心肠, 他被斐的话刺中,显露出片刻的僵硬。
斐脸色淡淡,内心却并不平静。
托托不是随便闯进来的小猫小狗,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斐给他读过故事,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当他长大的时候,他在呼唤和鲜花中为他赋予了新的名字。
斐从未这样参与别虫的虫生。
那种震动比爱来的浅,又比友谊来的深。
斐以为托托不需要他,
但当他被关押起来的时候,托托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让斐知道,他在托托生命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变得很重要,变得不可缺少。
斐同样在意他,他希望以后有人能够喜欢托托,爱托托,可是又不希望托托也那么爱他们,可能是因为托托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他付出一点,也让斐觉得不公平。
但以诺冷静的很快,推着轮椅走到斐面前。
“您把他当什么?”
“小情人吗?”
斐感到不可思议,脸色也变得冷峻且严厉:“以诺·麦迪逊先生,您了解您的虫崽吗?”
以诺声音冷冷的说:“是的阁下,我当然了解他。”
斐轻轻笑了下,蓝眼珠像似暴雨来临的海面,掩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与温和,显露出严苛的一面。
“是吗?”
他解开纽扣,淡笑:“我一直顾忌着……托托的感受,但现在,以诺·麦迪逊先生,你让我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您了解他?”
“他喜欢的颜色,他喜欢吃的东西,他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他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哦,您或许认为那不重要,认为他的愿望,就是想要雄父雌父陪在他身边,快快乐乐的生活在草原,但是我向你打赌,在他还没有遇到我,变成俘虏之前,他也不会许下这样的愿望。”
“您离开的那天,不管是被迫的或者是有意的,你和他告别了吗?你或许不知道,他为了让你安心的离开,自己一个人躲到山里,呆了整整一个白天。”
“您了解他?或者说,您其实是恨他吗?您认为他用身体,与我做了不耻的事是吗?”
“很抱歉,并没有。”
“我能够理解您的感受,可是如果厌恶他流淌着你的血脉,尽管大胆的告诉他,他完全理解,也能接受,但别折磨他,因为他原本也打算,永远不踏入您的家族。”
“当时是我,让他去见你,是我,想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我那时候不了解他,现在却了解了,所以我不愿意让他离开我的身边。”
“我伤害过他,贬低过他,但是索里木死的那天他救了我的弟弟。”
“您的孩子其实很了不起,但您恐怕没有为他觉得骄傲过,哪怕只有一天。”
“一直在被一个孩子照顾,连一点感情上的回报都只有如此作态。”
“您不了解他。”
“恐怕也不爱他。”
“我无意苛责您的立场,请您相信,因为说到底,您没有义务去爱他,所以我只是不相信,您有什么可以作为你将会对他好的证明吗?”
“血脉?”
“这东西也没那么牢靠。”
斐目光平静,眼神冷淡:“您不是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一点吗?”
“不是!”
以诺手指攥得泛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动了动嘴唇。
砰砰——
端着托盘的雄虫拍了拍玻璃门,那一头被锁上了,以诺下意识看了眼军雌,军雌平静道:“放心,军用隔音玻璃。”然后淡定的解开锁,脸上的表情庄重又沉稳。
托托脸色并无异样,只是奇怪门怎么锁上了。
斐顺便从托托手里取走一杯茶:“或许是坏了,让默克修理一下吧。”
他瞥了眼气的发抖的以诺,托托则半跪着认真的握了握以诺的手,语气很小心:“雄父,你不舒服吗?”
以诺抬头看了斐一眼,斐语气温和,面容斯文又俊秀,对托托说:“我也不太清楚,需要我唤医生来麽。”
以诺死死的握着拳头:“不用请医生。”
斐微笑:“好。”
托托见以诺很坚持,他便不再劝说了,在此期间,默克把下午茶的点心移动到了这里,托托和以诺也终于谈到了正题:“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以诺看向斐,脸色霜雪一样白,他轻微咳嗽一声,声音疲惫而沉冷,最终说:“没什么事,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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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托嗯了一声,微微低头,很快又仰起头,露出笑脸:“您有空,可以常来。”
他还是习惯性的,照顾以诺的感受。
来不来都取决于对方,不要因为他感到生活难过。
以诺沉默许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之后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良久,才说:“记得。给我发视讯。”
等以诺走了,托托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客厅时发现斐正翘着脚看报纸,撇了他一眼,重重咳嗽一声,放下报纸。
托托莫名,但还是关心道:“指挥官阁下,您不舒服吗?”
斐不回答,张开手。
托托:“……”
嗯???他反应了一会,拍拍脑袋,和斐短暂的拥抱了一下,语气认真:“指挥官阁下,晚上好,好久不见。”
斐松开眉头,暴躁的心情得到了修正。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