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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纵使千千晚星第106章
219 段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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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雄虫的生活非常优渥, 但是在虫族联邦,高等级雄虫要比末等雄虫的待遇好上一大截。

教授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在偏远垃圾星的雄虫, 被联邦找回来,继承了一个几乎传承断绝倒霉蛋姓氏。

在那会儿,斐都还很年轻,虫族联邦的等级制度没有经历任何冲击, 非常森严。

虽然教授继承了姓氏外加一大笔钱,但帝星的雄虫非富即贵,根本不在意那些,非常的看不起他。

不过那个时候的教授年轻气盛,脾气直,憨憨的, 有点不讨人喜欢的莽撞,就是那种看到好吃的,好玩的, 就会冲过去拍钱, 问能不能买。不能买还觉得不高兴, 觉得摆在商店里明码标价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卖,咋咋呼呼,而且因为长相不是甜美挂的, 看起来非常仗势欺人。

而且教授呆的虽然是小垃圾星, 但是也是个雄虫,从小就有很多追求者,但是他都不喜欢。

听说可以到帝星生活以后非常高兴, 挥别追求者, 收拾包袱到了帝星。

还一度因为颐指气使的打电话催促联邦的工作人员快点发船票, 火急火燎的想要继承遗产,而沦为帝星贵族的笑柄。

初到帝星的教授又蠢又骄傲,性格不好,品味糟糕,穿着到了辣眼睛的程度,而且从小在垃圾星长大,不会说雅词,一口粗糙的外星球口音,非常的好笑。

而且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怪异,非常自信,看到俊美的高等级雌虫,完全不在意别人等级比他高那么多,开开心心跑过去问人家,能不能加一个终端。

人家当然不肯给他,而且他招惹的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有婚约对象的那种,那个雌虫因为他的身份等级,对他的态度非常的差。

被嘲笑之后好多虫等着看他的笑话。

但是教授觉得没有什么,某种程度上,垃圾星的等级观念和帝星不一样。那里的雌虫负担不起和雄虫约会,为了活下去往往会选择独身,所以他们大多会拒绝雄虫的邀请。

好多虫等着他去告状,但是教授扭头就沉浸在帝都的好吃的好玩的,把这件事完全忘掉了。

刚来帝都的教授看什么都很好奇,交了很多的朋友,不过那些朋友大多数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和他交往的,骗他做了很多丢脸的事。

教授看不出来,还以为大家和他关系好的不得了。

这时候有虫族怂恿他,喜欢那个雌虫就去追啊,真爱千金难求。

教授刚明白了一点等级的事情,有点晕晕乎乎,不是等级差别太大不能结婚吗?

那个出主意的就说,怕什么,你是雄虫哎。

教授捧着酒杯,喝多了大舌头,但是觉得朋友说的有道理。

那个朋友其实就是高岭之花的未婚夫,觉得逗教授特别有意思,于是暗搓搓的怂恿他,想看教授出丑,教授则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虫会好心提醒他,所以他就蠢蠢的去追了。

而且他追虫族的方式一点都不含蓄文雅,大张旗鼓的,搞得虫尽皆知,也把高岭之花烦的够呛。

想象一个你完全无感,性格差劲,普通却又自信的异性追求你。

差不多就是高岭之花的感受了。

一开始教授只是单纯的喜欢他的脸,觉得雌虫长得好看,搞得人家对他的观感很差,基本上不搭理他。

教授却没有任何感觉,也因为他的朋友不停的怂恿他,他觉得现在放弃辜负朋友,而且没有追到雌虫心里很不甘心。

后来有一次,雌虫要出去执行特殊任务,因为性质特殊,特别要求了要带上一批雄虫出去。

教授想都没想就去军部报名了。

可想而知,雌虫在飞艇里看到他的时候脸都气变色了,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一个虫抱着枪坐在飞艇尾部,皱着眉头看都不看他。

能把一个冷酷面瘫烦的神色外露,也算教授有本事了。

教授看他烦躁的样子,有点尴尬,期期艾艾的硬着头皮坐到他旁边,端着一盒臭臭果问他要不要吃,高岭之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难以置信他的脸皮这么厚,而且受不了奇葩食物的气味,毫不犹豫的往旁边挪。

教授紧跟着挪过去,安利这个真的很好吃。

然后看到雌虫不停的捏拳头,这是非常想动手的征兆。

教授顿时闭上叭叭的小嘴,啪的把盒子盖好,不敢吭声了。

安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在飞艇里的都是低等雄虫,而且一个个神色麻木,好像死了雌父一样。

教授偷偷咽口水,觉得有点不对劲,想问高岭之花,高岭之花根本不搭理他,他只好和旁边的雄虫搭讪,问,我们要去干什么?

那个雄虫看了教授一眼,满脸古怪,你不知道?

教授这时候才觉得有点怂,报名的时候光图快了,什么都没仔细看,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雄虫很同情的告诉教授,他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借债或者有犯罪记录,被联邦征调到这艘飞艇上的,有专门名字,叫蝴蝶天使。

教授很懵逼,啥啥啥?啥天使?

雄虫告诉他,就是这次执行的任务非常危险,九死一生,所以安排一些雄虫到舰队上,和那些单身了八辈子的雌虫谈恋爱,圆他们的梦想,当然,如果侥幸回到联邦没死的话,可以得到绝对丰厚的补偿,不用因为犯罪记录去坐牢,所以他们这些犯了大错的低等雄虫来这里当赌狗。

教授嘴巴慢慢张大了。

他长这么大,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眼看着那些坐在飞艇里的雄虫,被雌虫牵着手带走,教授怕的要死,连高岭之花会揍他都不管了,死死的靠着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简直烦死他了,但是没有推开他,甚至在别的雌虫伸手牵教授的时候,把雌虫赶跑了。

高岭之花出身上流,天赋卓绝,因为礼仪涵养这辈子没骂过脏话,现在面对这个又怂又讨厌的雄虫,忍不住飙脏话:“你踏马是傻逼吗?”

教授后悔得眼泪都要淌出来了:“你别骂我了。”

然后就是执行任务,雌虫把教授从身上撕下来,一言不发的去做任务,教授非常害怕,抓着雌虫的枪不撒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雌虫翻白眼:“放手。”

“活着回来啊!”

“放手!”

“呜——”

“混账,知道了,放手啊!”

雌虫脸色冷漠的丢下教授走了,教授巴巴的扒着舷窗看。

但是很不幸,这次执行任务折损的雌虫只有三分之一,但是高岭之花没有回来,听说是被敌人击中,机甲爆炸了。

教授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差点崩溃,然后偷偷去驾驶舱,开着一辆飞艇歪七扭八的逃走了,他也不知道当时是因为害怕陌生雌虫和他牵手,还是因为担心高岭之花。

总之,他驾驶小型飞艇,磕磕绊绊的乱飞,但是冥冥天命,真的被他误打误撞的找到坠毁在无名星的高岭之花。

教授连哭带嚎的去刨虫,结果刨出来一个血葫芦似的高岭之花,教授非常害怕对方死掉,一路背着他,边走边哭。

荒星上树木丛生,翠绿的林木间,有一条泛着细细波光的美丽小河。

高岭之花因为机甲爆炸时产生的高温,浑身发烫,血都凝固不下来。

教授根据在垃圾星看流浪虫打架的经验,给高岭之花喂了水,背着他来到小河边,把他漂在水里降低温度,等高岭之花那微弱的呼吸稳定了,教授也忍不住,累昏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更狗血的事情发生了,高岭之花他失忆了!!!

教授非常的崩溃,但是也不得不面对事实。

一开始是他对高岭之花死缠烂打,本来以为对方失忆了应该很好骗,没想到对方只是记忆回到高中时期,仍然记忆力强,思维敏锐,几句话就揭穿了教授骗他,他们是好朋友的谎言。

总之,因为没有别的方法,高岭之花身受重伤,教授只好肩负起照顾两个虫的责任。

而期间,高岭之花的性格也和成年体不太一样,他虽然揭穿了教授骗他的话,但是对于教授救了他这件事很领情,而且为人谦虚真诚,有话直说。

教授去找食物回来,他会说辛苦啦,然后给教授递擦脸的毛巾,是他拖着两条骨折的腿到河边洗的。

教授因为找物资累到双腿抽筋,睡不着,高岭之花会偷偷的给教授按摩小腿。

教授为找药划伤了手臂,高岭之花会沉默温柔的给他包扎,用绷带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叮嘱一定要小心。

教授觉得好奇怪哦。

高岭之花看他害羞的样子也觉得不好意思,说,其实你人品不坏,就是老是傻兮兮的不行,而且你不要主动去看雌虫的胸,你要矜持一点,最好不屑一顾一点。

教授非常不服气,也感觉很奇怪,看到好看的胸肌屁股,我为什么不能看啊!

高岭之花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个道理你的高中老师没有教过你?

教授脸一红,憋了好半天,才哼哧哼哧的解释,我们那个地方,只有小学。

他觉得高岭之花笑他,但是高岭之花很平静很真诚的说,那我教你啊。

高岭之花教了教授很多的知识,甚至教他说帝都话,只不过教授说的不怎么好,高岭之花也不会笑他,反而脸红红,眼神游移的咳嗽几声,小声的说,不会说帝都话没有关系啊,你本来的口音就很可爱。

教授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点喜欢上高岭之花了。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对方好看,现在却觉得,对方性格也很好啊。

高岭之花告诉教授,吃饭的时候不要舔餐具,教授很奇怪的反问,这不是帝星的餐桌礼仪吗?

高岭之花说,谁告诉你的,这样做很失礼啊。

他还说,星光节的时候不用给别人洗衣服,参加派对要选择合适的衣服,并不是越奇怪越好,与人交际要握手,而不是和对方碰胸口。

高岭之花教了,教授才明白,原来他之前一直一直都被朋友骗了。

骗得很惨,这句是高岭之花补充的。

总之,在这颗荒芜的星球,教授觉得自己和高岭之花恋爱了,这种甜蜜的恋情,让他之身荒野的恐惧感都缩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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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高岭之花的伤养的差不多了,高中时期的高岭之花就非常优秀了,他艰难的修好了飞艇,带着仅剩的燃料,和教授一起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踏上飞艇之前,两个人拥抱了一下,抱的久了一点。

高岭之花脸红的不行,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某个阶段,脸上好像是不满,又好像是害羞:“喂,我还只是高中生,你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要有礼貌。”

教授哎的叹了口气:“回帝星你还会记得我吗?”

高岭之花抿唇笑了笑,偏过头:“怎么会忘记啊,我又不是会失忆,你怎么这么笨。”

教授愣了下,嗯的擦了擦鼻子,和高岭之花一起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他和高岭之花手牵着手,安静的坐在驾驶舱,等待飞艇腾空,为了保存燃料,维持最低功耗,他们会暂时休眠,最后对视了一眼,教授慢慢闭上双眼,陷入了沉睡。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授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虫族,飞船的玻璃罩打开了,空气和人声涌了进来。

教授茫然的四处看了看,医护人员已经把他从驾驶舱里扶了出来,教授说,和我一起回来的雌虫呢?

没有虫回答他,大多数虫都在忙着检查他的身体,给他消毒,防止外来病毒,教授左右看了好几次,眼角看到另一队医护人员,他摆脱了医护,朝虫族最多那里跑过去。

高岭之花确实在那里,和教授之前的朋友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教授的朋友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高岭之花沉默,温柔的吻了吻朋友的额头,珍而重之的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有好多的媒体在拍照,恭喜祝福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虫族脸上都带着笑。

忽然,那个讨人厌的乡巴佬跑进人群,跑到一半被医护揪住了,雄虫脸上很迷惑,很迷茫,他解释自己没有恶意,但没人听,所以他冲着那对重逢的爱侣喊了几句什么。

医护不懂他的感受,媒体也不懂,但是他这幅难过的样子的确很好笑,因此被拍了下来。

高岭之花皱着眉,目光厌烦中夹杂着不解,他什么也不记得,揉揉眉心,带着点不耐烦,想和教授说什么,但他的未婚夫忽然抓着他的手臂:“我们走吧。”

高岭之花愣了下,微微笑:“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是原来的乡巴佬讨厌鬼变得更讨厌了。

如果说一开始未婚夫雄虫还有兴趣逗弄他的话,现在则是连见到都觉得烦。

最初隐瞒知道高岭之花有婚约对象的事,乡巴佬紧贴着不放还情有可原,但是都知道了不过是逗他玩,他们是有婚约的夫夫,还试图和雌虫说话,多少就有些不知羞耻了。

教授本来的名声只是乡村,土鳖,这么一来,就变成了趋炎附势,勾搭有主雌虫的狐狸精了。

于是针对他的羞辱的欺负开始变本加厉起来,甚至一度达到了虫见虫辱的地步。

未婚夫看他被欺负得惨兮兮的,觉得很好玩,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一开始我是骗了你,但你也太认真了吧,说实话,我真的有点佩服你了,你不知道现在上层虫族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你知不知道,三等虫和我们,天然之前就有壁垒啊?”

“我对生活日常很挑剔的喽,像这种廉价货色,白送给我们,我们都不会要。”

“何况我的雌虫每次见到你,回家之后那身衣服宁肯丢掉也不再穿,喂,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是那股子臭垃圾的味道,透过你的身体,熏到他了。”

如果教授很厉害,或者是吊炸天的主角,那么恶毒炮灰大概率会得到天凉王破的惩罚,但是教授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D等雄虫,虫族里不起眼的炮灰。

教授现在还不是教授,是许多受人摆布的炮灰中的一个,但他用自己的方法报仇。

他动手揍了那个骗子,据现场的虫族回忆说,是教授毫无缘由的冲了上去,对着尊贵的大□□打脚踢狠揍一通,然后被闻讯赶来的对方雌君一脚踢飞,咳了不下三口血。

虽然不知道伤势是不是很重,但是那副仿佛呆坐在地上回不过神的样子,很可能是犯了神经病。

偏远星球来的低等虫族,在精神方面出一点问题也毫不稀奇。

总之,正当防卫的虫族没有受到责备,因为等级差距太大,所以即使动手踢人的是雌虫,也没有被惩罚,反而是阿诺德·沃尔什,赔偿了很大一笔钱。

教授没有再去偶遇高岭之花,因为没有了必要,他不喜欢总是对他冷脸的高岭之花,甚至觉得厌烦,但开开心心的高岭之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在养伤的时候想。

这个社会是这样的吗?

他们是鄙视贫穷吗?他们是鄙视低俗吗?他们是鄙视低等虫吗?

是的。

他们鄙视。

但鄙视的不是品德,而是出于他的卑微和平凡。

法律说你是泥巴。

他没有曙光一样的外貌,没有良好的性格,没有高贵的出身,他是泥巴一样的低等虫族,他有很多性格的缺陷,所以他们嘲笑他,欺负他,贬损他,然后说,那都是因为你自己啊。

可是这些劣根性,难道那些高等虫族没有吗?

有的,但从来无虫指责。

教授觉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开始认真读书,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并且选择了冷门的基因资质研究方向。

因为过去的经历,他在学业修习过程中,遭遇了非常多的不公和磨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年,教授终于成为了教授,他从新闻上听说了高岭之花重病的消息。

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以虫族现有的治疗条件治不好。

得到消息的时候,教授已经从傻傻的低等雄虫,变成了尖刻冷漠,但受到尊敬的低等虫族,和他在飞艇上见到的末等雄虫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听别人特意和他提起,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让想看他笑话的虫族切了声,讪讪的走开了。

教授冷静的看书,学习,工作,他做完了自己的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想过去的事。

他去了高岭之花住院的医院,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任何医护,走到高岭之花病房的窗外,冷漠的从外面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高岭之花。

大概是病的很重,躺在病床上的雌虫很瘦,病床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教授听到他很小声的吸气,似乎很悲伤。

但没有虫族在,雌虫也没有叫医护,透过窗舷看着月光下的艾露尼花发呆,是教授在垃圾星比较熟悉的,拾荒者要去世时,没有什么希望的眼神。

高岭之花的身体很差,但是精神抑郁才是一直康复不了的原因。

他的雄主已经在准备和别的雌虫联姻了。

“亲爱的,一定一定不要在艾露尼之夜死掉哦,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和对方在完美的日子订婚喽。”

对方摇着折扇,笑眯眯的,可爱的,真诚的拜托他:“所以务必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耶!”

高岭之花沉默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说话,那脚步声很快就离去了,此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家族也只是做了临终关怀似的安慰,说会永远铭记他的贡献的话,战友陆陆续续来过后,便没有了消息,之后便没有什么虫族来。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去?

不知道。

高岭之花浑浑噩噩,有一天清晨醒过来,病房里忽然多了一朵艾露尼花,插在白色瓷瓶里,蓝色的花瓣像瑰丽的湖水,像艳丽的蝴蝶,像碧蓝天空的一角,层层叠叠的盛开着,非常美。

高岭之花想,那等一等,等这朵好看的花凋谢了再说吧。

那朵花开了一天,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看起来要凋谢了,医护走进来,拿走了白瓷瓶,又端进来一朵星光草。

这种草的草茎是透明的,闪着星星碎光,绿色的叶子像小小的触手,随着微风摇摇摆摆,非常可爱。

那再等一等吧。

等啊等,花朵每天都有,高岭之花的病情反反复复,终于好了一点,他特地等在门口,想在生命终结之前,去感谢那个每天给他送花的虫族。

但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会看到穿着一身黑色学士服的教授。

教授和从前变化很大,脸上始终冷冷的,挂着讥诮和冷漠,但他的确在对医护细心的说话,拜托他照顾好那朵花,还有病房里的患者,再多的便没有了,他很忙,说话的间隙会抬起终端看时间。

高岭之花退回了房间,惊疑不定,他当然记得教授是谁,只是为什么呢?

他很茫然,听到脚步声走过来,赶紧跑回病床装睡,他听到医护的声音,好像在说他的状况,说可以探视,但是被冷冷的声音拒绝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两个脚步声,那个冷冷的声音问:“他睡着了吗?”

医护说:“每个下午都会睡,现在应该也是睡着的。”

那声音嗯了声,等到医护出去了,随着椅子拖动的声音,他感觉有虫族在他旁边坐下了。

高岭之花不敢睁开眼睛,但是在军队那么多年,控制自己的呼吸一点都不难。

那个冷冷的声音说:“看起来真丑。”

隔了一会儿又轻声笑,很讨人厌,很冷漠的语气,但并非没有感情,也不是在嘲笑,或许介于两者之间:“看到你倒霉我可真高兴啊。”

“但你们平时不是老是说雌虫的生命力很顽强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不过我觉得那是谬误,走了,好好养着吧。”

高岭之花在教授走了之后睁开眼,目光很复杂,算起来,好像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不太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他一开始很傲气,帝星名门出身的虫族嘛,看不上末流的低等虫族,何况教授刚接触他的时候,又蠢又不识好歹,整个一个大写的社交恐怖片。

所以他对教授不假辞色,能避则避,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他也不再那么心高气傲了,只是他不明白,虽然名声不好,但是现在已经出色到帝星大学破格录取的雄虫,怎么会忽然来找他呢?

想不明白,但下次听到教授的声音的时候,高岭之花没有装睡,睁开了眼睛。

后面两个虫族彻底放平了心态,把握着合适的距离,朋友一样的开始相处。

抛去那些身份,地位的成见,他们忽然发现,其实彼此真的很合得来,高岭之花的语气和神态,慢慢的,开始有些像他失忆的时候了,温柔端正,真挚陈恳,他是真的从心底开始欣赏,尊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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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却没有任何感觉了,他没有说过过去,也没有提起荒星上的事。

高岭之花也能感觉到,教授的行为更像是出于道义层面,对临终者的关怀。

直白的问他,教授也并没有回避或者否认,而是略带着一点嘲讽的说:“是啊,是垃圾星的传统,在那里生活的人为了活下去失去尊严,但生命的最后一刻,无不希望是体面的,最凶恶的拾荒者,也不会去扒临死之虫的衣物,让他赤身裸体的死去。”

高岭之花沉默了,他主动找教授聊天,给他发信息,给他做小手工艺品。

他和教授聊天的时候经常夸教授,他的眼睛亮得像宝石啦,他的性格很可爱啦,他工作时候的样子性感得想让虫族扑倒啦。

他给教授出主意,教他对付那些刻薄他的坏人,他给教授写了一首简短的,难听的歌,跑调的词曲逗得教授微微发笑。

高岭之花摸着鼻子,感叹一般说,真奇怪,我现在忽然很想活下去?

教授说,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很难。

高岭之花看着教授,低下头笑了笑。

他心里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高岭之花生的病的确是没办法痊愈的,在最后弥留之际,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强大的雌虫战士已经虚弱到能被雄虫抱在怀里,教授冷漠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唯一来送他的虫族,这个雌虫活着时鲜花着锦,死去的时候身边却一个虫族都没有。

没有虫族记得他有多勇敢,死去的没有价值的东西,被上流社会迅速的抛弃了。

教授没有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他来的不早不晚,只是刚好赶上了他的弥留一样,表情平静且冷漠,仿佛不在意他是否活着。

高岭之花很想再有力气,但是没有办法睁开眼,很困很难受,最后很小声握住教授的手:“如果我出身在垃圾星就好了。”

教授说:“出身在哪里,也没有任何的不同,虫族社会是按照等级划分的。”

高岭之花抿唇笑了下,他想说,他记起来了,那些荒星上的事,但他觉得那对教授来说,也不重要了。

最后呼吸停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教授慢慢地拥抱了一下,银丝眼镜下的神情冷冷的,却似乎有些难过一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

……

……

最后,高岭之花的骨灰被他的家族带走了,安葬在家族墓地。

教授的等级太低,不具备交好对方家族的资格,因此没有得到允许去祭拜,他也没有再去过。

基因,资质,等级。

一直以来都被这么评价,好像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实际上像买东西一样,再贵再好,没有用处了就会丢掉,而且丢掉了,也不允许旁的虫去捡。

不过那也不重要。

我可能天生适合做研究吧。

教授在高岭之花去世的病房坐了好几天,好像在思考哲学一样严肃,不过从那以后,过去的阿诺德教授死掉,冷漠刻薄的阿诺德·沃尔什教授重生了。

他把一辈子都投入到基因资质的研究,希望能够改变资质对于虫族寿命的桎梏。

期间碰到过很多虫族,佐斯和他的未婚夫多少让教授想起来了从前,但并比不上他的研究重要。

而到了寿命衰竭的时刻,他也接近成功了,只是成功基因改造,是以牺牲高等雌虫的寿命为代价,实现寿命共享。

得出结论的那天,阿诺德教授一个人静坐了良久,最后把所有的实验数据销毁,只留下了一份备份,偷偷交给了势力庞大的斐指挥官阁下。

教授:“把它交给托托。”

指挥官阁下听完教授的介绍,若有所思,又有些难以置信:“阿诺德教授,您已经接近成功了。”

阿诺德教授脸色木然,平静:“是吗?把这份实验数据放出去,只会酿成人道主义灾难而已。”

他毫不怀疑虫性的恶劣:“落到联邦高层手中,利用它强迫大批雌虫,贡献自己的寿命,养出高等级的雄虫,那太恶心了,我做不到,而且,我已经快要达到衰老的极限,没有时间改进了。”

指挥官阁下静静的看着大半辈子都遭受等级歧视的雄虫,对方手握这样的实验数据,可以轻而易举的报复一直以来歧视自己的高等雌虫,名利双收,但是对方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放弃了。

斐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虽然没有说话,但阿诺德教授知道他明白了。

教授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慢慢靠进摇椅,很疲惫,也很自得,那是作为研究者,得到认同的骄傲,他说:“如果托托能够成功研究出新的方向,就把我作为奠基人写进教科书,如果他不能,就把这份资料销毁吧。”

“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他毫不客气命令一位指挥官,军雌也毫无异议,微微欠身,礼貌的退出了他的书房。

阿诺德教授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他睁开眼,似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出生的垃圾星,他走过儿时的小路,走过昏暗的小巷,走向光亮,他看到了那颗记忆里坠落的荒星,还有无数熟悉的虫族们,他一步步的,慢慢的走向属于自己的黎明。

作者有话要说:

已读完: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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