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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纵使千千晚星第116章
95 段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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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喷香, 四五个灶膛上,有的炒着流油的大菜,有的炒着洋葱, 有的灶上热乎乎的大馒头正待出笼屉,面粉经过揉制又发酵,最后在笼屉里喷薄出的香味像一把凶狠但无害的钩子,攥住久经饥饿人的肠胃。

库什深入原始森林, 路况复杂,是以物资运送,存储都是大问题。

为了节约燃料,炊事班一天只开一次火,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出来,用余火温着。

馒头新出炉的时候喷香, 秋季还好,一旦入了冬。晚上那一餐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要用汤汁化开才能吃, 不知多少战士咯过牙。

因此不止蒋文星, 领着他来的干部闻到香味, 也咽了咽口水。

但干部好歹讲究体面,抹去一脸垂涎,拉着脸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用的是塔纳斯语, 蒋文星的塔纳斯语不好, 没听清楚,厨房里有人应声走出来。

干部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交流。

"这个……组织上的安排嘛,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向上反映, 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是人, 也要吃饭, 也要呜噜噜喝水,一个嘴巴吃饭,两个洞洞出气,有什么能做不能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蒋文星知道,要人家接纳他很难。

可他两辈子没修过语言艺术,因此除了敬礼,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尴尬。

炊事班班长姓熊,是个典型的塔纳斯族壮汉,高大健硕,体毛旺盛,苍鹰似的眼神,斑白的鬓角暗示着他的年纪不小。

这个老塔纳斯人左耳上戴着一个鸡蛋大的银圈,叼着草茎,低头看了看蒋文星,用半夹带着塔纳斯语的普通话说:这个确定要放在炊事班?"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说的好听是来了个懂文化的,说的不好听是来了个佛爷。

干部耸肩点头,说让他好好带一带。

熊班长不知道老向导为什么这么安排,但他并没有反驳,脸色沉凝的领着蒋文星进了屋子。

蒋文星摘了手套,左右环顾,炊事班里大部分是普通人,一人负责一个灶台,此时忙的不可开交,只有熊班长是哨兵,他干的活也是最重的,负责烧整个据点的饭。

蒋文星看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熊班长擓了一大勺猪油滑进锅里,灶下的火烧的又旺又暖,没开口,指了指角落的青豆。

蒋文星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剥豆子。

青绿色的豆荚,拇指掐丝去头,顺着筋用指头一拨,胖乎乎圆滚滚的青豆一颗颗落进锡铁桶里,当啷啷的响。

灶膛里火舌跳跃,烤的蒋文星脸颊生暖。

豆子一颗一颗,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越想越认真,越认真越气闷,气闷之余又有些为难,忍不住叹了口气,兀自沉默不语,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被扔到炊事班郁闷失落,生闷气的样子。

这样的向导边防见多了,也烦了

库什偏远,连带着这里的哨兵也名声不好起来,外面的人总觉得他们库什的哨兵思想落后,觉悟不高,是泥腿子兵,憨兵,不愿意和他们独处。

因此那几个士兵都没和蒋文星说话,做好饭默默的走了。

蒋文星想的入神,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了人,门外却有脚步声,蒋文星站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哨兵和亚诺领路,说热水在厨房,亚诺和他道谢告别,拎着水壶进来,看到蒋文星时先是一笑,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

“文星!你在这儿?"

亚诺羡慕的说:“你可是分到一个好岗位!"

亚诺仔细观察蒋文星,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让他愉悦的表情,但很可惜,没有。

蒋文星长得秀气,但却阴沉,是那种阴沉的,高傲的漂亮。

这种人不好相处,看上去自私,亚诺不喜欢蒋文星,其他人应该都要和他一样。

可是为什么伊利亚会那么照顾他,伊利亚明明应该更喜欢与人为善的自己才对。

是伊利亚看错人了。

蒋文星是个性格很差,过度自尊,过度尖锐的人。

亚诺从小到大都受欢迎,看得出蒋文星是那种不受人喜欢的小孩。

他的朋友朱宁彻底的反水后,亚诺如愿以偿的激怒蒋文星,得知很多他小时候的事,他更加认为像蒋文星这种性格低劣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很可笑,明明出身性格都很差,露出自己糟糕的一面被人提防才好。

他走过来,搭着蒋文星的肩膀:“你就好了,不被吹也不被晒,我们今天可是在外面跟着老向导跑了一早上,别提多累人了。"

他又低头:“你不去吃饭吗?"

说罢自顾自:"哦,活儿还没干完吗,我说呢,今天厨房不是挂了牌子说有炒青豆吃,怎么不见豆子,原来是你还没剥完。”

“对了,你下次干完活可以到医护队偷偷看看,老向导教咱们精神疏导的办法呢。"

蒋文星很讨厌亚诺。

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自己,亚诺很讨其他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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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蒋文星一个人孤独的坚持讨厌亚诺,讨厌了两辈子。

从前的蒋文星认为,人一辈子就是得走出去,得往高了看,得放弃没有作用的人,他出生在筒子楼,饿得啃手指的时候,有钱人可以大方的把吃了一口的东西随便丢掉。

而他却站在那根咬了一口烤肠面前,迟迟不能弯腰去捡。

越穷越不想被人忽略,越被轻视越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往往越努力越痛苦,因为生活不是小说,随随便便发愤就可以取得成就,更多的时候惶惑不安狠心一条路走到黑,才能侥幸看到黎明。

但有时候也会不明自自己为什么争取不到,想着甩开所有人,成为第一就好,可是在那些轻松能够取得成功的人面前,他汲汲营营,用力过猛,最后得到一个太过功利,急于求成的评价。

那时候蒋文星认为自己不在乎,他一步都不能低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得好,站得高,不被欺负,他只有和过去彻底割裂,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穷,不笨,从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没有和库什共存亡,如果没有见到过那些牺牲,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面对亚诺的阴阳怪气,除了些微烦躁,也没有前辈子怒火中烧的感觉。

蒋文星听到自己极度冷静的,仿佛讥诮一样的笑声,他实事求是的陈述:“如果你也得过第一,在实践理论上能拿满分,那你应该也不用去学,那些比较基础的精神疏导了。”

亚诺表情差点裂开。

但蒋文星说完,却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的剥豆,无论亚诺说什么都不搭腔,完全拿亚诺当透明人。

亚诺沉沉的看着蒋文星,片刻后仿佛释然,脸上淡淡的,似笑非笑:“那省第一,你啊,就继续在这里剥豆吧。”

蒋文星拿亚诺的话当屁放了。

从前,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那么没道理只是遇到一个小挫折,就灰心丧气。

组织要他做炊事兵,那他就做一个合格的炊事兵。

革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搞建设不能图光鲜,图受人尊重,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英雄做了无声的贡献。

那些为了守护库什,守护边境线牺牲的哨兵,是抱着鲜花着锦的念头冲上去和蚁族搏斗的吗?

不是的。

那些挨炮炸,挨子弹的平民是为了国家的抚恤金,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送给养的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们是兵,是钢枪,是尖刀,是在细雪中,在国旗下,发誓要保护祖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兵。

那么让这些士兵吃得饱,吃得好,又怎么能说是不重要的工作?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让人崇敬,能被报纸新闻报道。

蒋文星想通了,他坐在灶膛边剥个不停,剥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豆子,指甲从粉色变成黄黑色,才把那些豆子剥完。

剥完豆子,又去给土豆削皮。

一筐一筐的土豆,得一次性削出来,沁到雪水里备用,他干的身体冰凉,心却火热,累断腰,头上都是汗,土豆削皮也才削了一多半,这时候厨房里才慢悠悠进来人,看到他很惊讶:“呀,你咋还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熊班长也很诧异,嘴巴里的草茎都掉了。

“啥?还在?”

他扒开挡路的兵,探头看了蒋文星一眼,蒋文星站起来,面色严肃:“班长,我剥完了,但是土豆还没削完。”

熊班长扫过整整两桶青豆,和白脸秀才被青豆土豆祸害得乌漆嘛黑,又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手,瞪大眼,嘴角狂抽。

蒋文星一抹脸,真诚的说:“班长,我一会儿就削完。”然后迅速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哧哼哧削土豆。

熊正:“……”

“胡闹,我把人交给你,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还剥两桶青豆,还削几百斤土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剥啊,我现在就到伙房去,我要看看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没有人了……

我……”

蒋文星披着军大衣,坐在医务室,他忍不住侧耳去听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伊利亚队长是跟着老向导一起过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往他肿成胡萝卜的十个手指头上擦药。

“嘶……”蒋文星缩了缩手,被伊利亚轻轻攥住,伊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动。”

伊利亚的手很大,很暖和,也很粗糙,蒋文星现在的手指跟蜕了皮似的痛。

蒋文星鼻头泛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呲牙咧嘴的说:“队长,好疼啊。”

伊利亚没说话,他的巨狼呜呜两声,趴在蒋文星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从雪山上下来的雪水,温度很低,蒋文星一心干活,在雪水里沁了两个多小时,从针扎似的痛到手指麻木,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直白的说:“是我太着急让熊班长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伊利亚点了点头:“我会和老向导说。”

蒋文星低下头,手指还是很痛,巨狼对向导的情绪感知敏锐,抬起大脑袋去够主人的口袋。

伊利亚拍他的狼头,巨狼呜呜叫,挤眉弄眼,狼脸上出现很人性化的“哎呀别装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的表情。

伊利亚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屋外的声音很吵闹,空气里弥漫着冻伤药膏的药香,伊利亚一贯正经的,冷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巧克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落到蒋文星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已读完: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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