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无忧和曲肃立刻去了云瘴之境。
他们到的时候, 林中的雾气全都消散。
常无忧明白,若是前辈做好了将修为转给曲肃的准备,必然要提前将此处的瘴气驱散。境界退化太多的前辈, 根本抵御不了此处的瘴气。
他们两个走进去的时候,便看到前辈的小院里第一次有了光芒。此前阴云密布, 永远是黄昏的云瘴之境, 现在终于像个温暖的地方了。
前辈正在屋里,并未察觉到他们到来。
院中已经放了好几包行李。
常无忧走到门口喊他:“前辈?”
前辈在屋中转了身, 脸上是和煦的笑容:“我还得收拾一会儿。”
曲肃也走了进去, 闷不做声,帮前辈收拾东西。
常无忧站在他们两个身边,默默看着,终于小声道了谢:“多谢前辈。”
前辈摆了摆手:“我思来想去,有些东西在外人看来极好, 但对我已是负担,不若丢掉。”
他丢掉了半生修为,也是丢掉了半生桎梏。
前辈屋中东西倒是不少, 但他既然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心境也已经大变, 现在看着当时看重的东西,也觉得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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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小娇, ”前辈拿出一刻硕大的发光灵石:“她那样的小东西,就喜欢这个。”
前辈又翻找出来一把剑来, 犹豫片刻还是做了决定:“……给子吉。”
这么多东西,都被前辈妥善地安排了归宿。
前辈想托付常无忧给孩子们, 但是常无忧拒绝了:“您自己给。谁对您最妥帖, 最能讨您欢心, 你就给谁。”
前辈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啊。”
话碎这么说,他却又忍不住笑起来,规划起来之后的生活了:“我得先去山洞里和我那个傻徒弟多住些日子。”
“之后,我想在后山有栋房子,再过两日许是要播种子了,我也想种上几亩田。”
“让那个叫杜荆的,教教我怎么做火药吧,我觉得那个挺有些意思。”
他说着说着,便承认了自己却是有些孤独:“若是孩子们无事,来找我也好,我也不是那么嫌他们吵的……”
他们说着话,前辈手脚便慢了,曲肃干活一向利落,没多长时间就把前辈的小院收拾得妥帖。
前辈和几大包行李站在院中,看着前方的路发呆。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主动出来的一天。
他怀里抱着师父的灵牌:“师父,徒儿带你去看看,现在的新天下。”
前辈想弯腰拎起行李来,常无忧和曲肃站在他身后微笑着看他,前辈不明所以地回头。
前方,忽然有了嘈杂的声音。
囡囡和子吉走在最前,后面便是楼探阳牵着香叶的手,香蕉走在他们身后,再往后,便是更多魔教的弟子。
他们一哄而上,从前辈手中抢过行李。
“走啊,阿叔,我们回家!”
常无忧回了山中,曲肃现在境界不稳,她必须陪着他,让他将境界再次稳住。
侯朴和楼探阳便负责处理前辈来了之后的事情。
楼会长也赶紧在后山安排了一栋房子,顺带着还有几亩田地。
云三知道了云瘴前辈的来历,觉得和自己有些像,都是境界衰退,从其他地方来了魔教。但前辈之前比他高出太多,他这样将自己和前辈联系在一起,颇有些恬不知耻了。
但他毫不在乎,在自家院子里扒拉小猫。
他干爹问他:“三儿,做什么呢?”
云三说:“我想着给前辈养只猫。”
他干爹没什么意见,还说让云三挑只胖乎点的给前辈。只是到了饭点了,又叮嘱他不让他耽误太久。
等饭好了,干娘在屋里大声喊他们父子两个过去。云三从来不让干娘多等,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朝屋里跑过去:“娘,来了!”
他跑动间,怀里一只黄色的小猫怯怯地伸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尚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有新的主人,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侯朴陪着前辈去了洞穴中,晚上回来和常无忧说了今天的情况。
“挺怪的,”他说:“活尸前辈没有神智,我这几年时常去找他,每次他见了我就揍。”
侯朴说着说着,觉得有些委屈了:“我给他送了好些东西,好声好气和他说话,还被他揍了好几遍。”
“这么多年了!”他难受极了:“结果活尸前辈就是不认我!一见我就打!”
“但云瘴前辈一进去,活尸前辈便走过来。”
“他肯定不识得云瘴前辈了,但没有动手。云瘴前辈现在比他弱,但他却好生生站着,任由前辈摸了摸他的头。”
想想那时的景象,侯朴便觉得心酸。
“之后,云瘴前辈便在洞穴中住下了,活尸前辈什么都不懂,之前我若是动他东西,肯定狠狠揍我,但云瘴前辈躺在他床上,盖了他的被,也翻了他的书,还扔了他的旧衣裳,他却大气都不敢喘。”
侯朴这话便是加上个人恩怨了,活尸前辈一直都不喘气,这话有失公道。
“最可怕的是,”侯朴似乎想到了极为可怕恐怖的事情,肩膀瑟缩了一下:“活尸前辈明明是具尸体了,但我总觉他似乎在笑。”
曲肃在旁边屋里修行,常无忧耐着性子听侯朴抱怨,到了最后,他终于说了点有用的:“云瘴前辈说他要重新修行。”
“他想修心无挂碍的新道。”
这也很好。
常无忧静静想着,只愿他们都能丢弃不想要的,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曲肃知道时间紧迫,他没有太多时间来追求稳妥,于是在两日时间便稳住了前辈给他的灵气,将修为巩固住。
在这两日内,他几乎是拼了命,不曾休息片刻。灵气在体内冲撞,若是常人可能会出差错,但他毕竟不是第一次化神了。
其他人看来心惊胆战的情况,曲肃都能化解,终于在两日时间到来时,彻底稳住了境界。
前辈给他的很多,现在曲肃境界比之前更高一些。
现在元神已经松动,真神咫尺可见。
但还差一点。
化神之后的境界提升,只是一小步,但是需要更多的灵气。
这咫尺可见的一点点距离,却比金丹到元婴的差距更大,需要数十年的修行来弥补。
幸好,他们还有何染霜。
楼探阳和香蕉已经带人将一块方圆几十里的土地全都清理干净,留作后用。
何染霜那边也有了消息,她说度洵近日还算稳妥,并没有出什么问题。
那么,最近就是他们的好日子了。
他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失败了遭殃的不只是魔教的弟子,还有天下百姓。
现在轮到常无忧了。
小娇的传承说得清清楚楚,有大功德的凡人在濒死之时,上天才会打开上界通道。那也意味着,常无忧必须要濒死。
她现在这副破身体,救好很难,但变坏很容易。
这事便让甪南丰来做。
接到这活的时候,甪南丰心情颇为复杂,上次丹药的事情,他是有很大的责任的,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但他没想到,这次有事了,教主竟然还想让自己来做。
他一听,做的竟然是让教主病重这种事情,心情便更加复杂了……
但他很擅长药剂的调配,毕竟他跟着二叔在人间这么些年,开了药店都是他来配药。
凡人身体比修行之人更加脆弱,他治好过很多凡人,手法纯熟,完全能做到让教主濒死却不死。
现在曲肃的血,对常无忧是致命的东西。甪南丰要做的,便是将这致命之物,调配出不让教主立刻死掉,而是保持垂危的状态的剂量。
甪南丰站在屋中,门窗大开着,光线明亮,却都被曲肃布上了阵法,决不让进来一丝风扰了甪南丰的心神。
曲肃的血盛在后山做出的无色通透的琉璃杯中,暗沉却蕴含着可怕的能量。
甪南丰坐在椅子上,小心地将那杯血倒出半杯,然后他用自己的灵气轻柔包裹常无忧的身体,有了感知后,他便用灵气裹挟住一滴血,又加了进来。
他反反复复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剂量。
“能破坏掉教主全身的脉络,”刚刚的操作让甪南丰满头大汗,手都在颤抖了:“但不会立刻死去,需要有人在她身边一直吊着她这口气,但也只能撑一天。”
那杯毒药便放在桌上,曲肃看着它,心猛烈地跳动了几下。
小娇惶恐不安,她被爹托举着,勉强过了化神的门槛,但归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只觉得害怕。
曲肃的手微微颤抖,这一次,他们面临着很多不确定。也许无忧没撑住便死去了,也许小娇没护住,让无忧死在了最后一道雷击中。
他心神都恍惚,忙碌了许久,越临近最后,他越害怕,甚至想开口说不然就算了吧。
但常无忧只是拿起了酒杯端详着,她还笑了起来:“那我岂不是能死上一天了?”
屋外,何染霜已经赶回来,虽然心里激动得怦怦跳,但她脸上仍然带着温柔的笑意。
常无忧看向她,她便点了点头。
香蕉也站在门口,对着常无忧点了点头。
楼探阳也点了点头。
侯朴也点了点头。
他们万事俱备。
最后,常无忧看向了曲肃,曲肃没有动作。
常无忧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然后在曲肃惶恐不安的眼神中,她将血一饮而尽。
众人注视着屋中,看到他们的教主瞬间便开始了衰老。
她的白发迅速生出,额上也长出了皱纹。
常无忧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在抽离,她再也站不住,何染霜立刻跑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曲肃全身都在发颤,眼前无忧的模样,像是他的噩梦成了真,他怕到了极致。
但常无忧勉力笑起来,外面的天色有些变了,云朵翻腾,似乎裂出了一道缝隙。
她认真看向了外面每一个人,最后看向曲肃:“阿肃,我在天上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