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宿的逻辑在殷蔚殊这里, 十分容易理解,只是有一些不讲理。
对他自己不讲理。
连基本自制力都需要指令才能完成,每天的小蛋糕有定数, 睡觉之前不说晚安就无法安心入睡的小狗,却已经学会课题分离。
明白他的渴望, 与对殷蔚殊的要求,是看似同一个问题, 实则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
不要因为自己想要,就要求殷蔚殊一定给出反馈。
但过于死板的小狗还无法理解, 对于人类而言,私欲本就不可控, 邢宿希望自己是完美的小狗,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实施的难度。
殷蔚殊原本并不上心。
一直都知道,和感兴趣插手,其中的麻烦程度多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现在看来,难免过于残忍。
邢宿什么都不懂, 用最严格,近乎残忍的要求约束自己, 殷蔚殊冷眼看着,不可避免的动容。
难免心软, 给了邢宿一次次得寸进尺的机会。
邢宿自己不会允许他对殷蔚殊提要求,不会说出认为不应该的条件,那么殷蔚殊给他这样的机会。
此时殷蔚殊收回手,回靠在沙发椅背上,随意卷起的衬衫袖口堆叠在手肘上,他视线微抬,但半垂的眼帘和眸光中的审视, 将高位姿态彰显的淋漓尽致。
邢宿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愣了好几秒钟,皱着眉茫然地问:“殷蔚殊说什么?”
殷蔚殊微挑眉梢:“嗯?”
邢宿连忙轻咬了一下手腕回神:“对不起,我是说我听到了。”
只是有些没能理解。
什么叫,‘哪怕认为是错的,也可以说出来’。
故意惹殷蔚殊生气吗?
“不,不太好吧……”
邢宿一时间甚至不敢黏着殷蔚殊了,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小心确认道:“殷蔚殊生气了吗?”
殷蔚殊反问:“现在是你在行使自己的新权力吗。”
邢宿更茫然,摇头想说当然不是。
然后又困惑了:“是……吗?”
“随你怎么想,”殷蔚殊又问:“为什么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很像是殷蔚殊在引诱小狗说实话,于是犯错,然后狠狠惩罚!
这话邢宿是不敢承认的。
他眼神躲闪,幽幽飘向窗边,求胜欲极强:“没有觉得殷蔚殊在生气,小狗真的没有别的想要的,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说完后,眼神持续飘忽,心虚地要命于是欲盖弥彰的微微坐正,看起来一本正经。
殷蔚殊沉吟一声:“嗯,这么说……”
他沉缓流淌的声音缓慢思索:“既然不是,那么你认为我说话不算数,所以拒绝这次的奖励。”
“怎么会呢!”邢宿着急了,他想的明明不是这样,转过头反驳:“就算是主人也不能随意污蔑啊,我没有觉得殷蔚殊会骗人。”
殷蔚殊安抚地拍了拍着急的邢宿,“我不怪你。”
然后继续淡定说道:“我的小狗宁愿把所有的事藏在心里,也拒绝告诉主人,这样的话,我该尊重他。”
无论如何,事实变成了邢宿就是这么想的。
邢宿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反驳,震惊又茫然地皱紧眉心,狠狠揪着自己的发尾,一下子泄气了,低着头坐在殷蔚殊腿上,不知道和谁生闷气。
内心愤愤想到:被殷蔚殊这么一说,现在小狗又变成品行低劣的坏狗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就一连多了好几个罪名!
“明明一开始你是要奖励我的。”
邢宿抠了抠手心,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说:“那我不想要现在的亲亲奖励了,好幼稚,我想换成别的,现在小狗说实话了,殷蔚殊可以说我贪心了。”
说完之后,委委屈屈的扭过头去闭上眼,等着殷蔚殊拒绝并警告。
这一定是长这么大以来被教训这么多次,最无辜的一次了!
他冤到极点,忍不住小小声:“主人想教训小狗的时候怎样都是理由,要不你还是直接打我吧,都怪殷蔚殊——”
“可以。”
邢宿的碎碎念被低沉的声音平静盖过。
他话音未落,下意识住口,脑中确认了一遍自己没听错。
震惊地转头看向殷蔚殊,迷茫且不可置信:“殷蔚殊说什么?”
直接打还是同意换奖励?
都可以接受的!邢宿激动地张开嘴,又连忙闭紧双唇,矜持地轻咬了咬。
殷蔚殊眼底闪过一抹柔和。
想也知道他想不出什么有出息的奖励,他若无其事地从邢宿手中,抽出快要被邢宿揪断的发尾,弯了弯唇角笑道:“不需要换奖品?那算了——”
“要的!”
海量的惊喜潮水般涌来,邢宿却顾不得庆祝,神采奕奕的连忙点头,一改刚才的颓丧和小声抱怨。
居然真的可以换奖励了!
虽然不能被打屁股……邢宿打住念头,掐着掌心提醒自己。
殷蔚殊同意换没那么幼稚的奖励了!
他小声‘哎呀’一声,这次怪自己居然把殷蔚殊想坏了。太不应该了,内心很是歉疚。
于是表现的更加乖巧,塌腰压低肩膀,将自己团在殷蔚殊面前,仰起头满眼都是湿润的崇拜。
唇角怎么也压不住,小心翼翼圈住殷蔚殊手腕,试探道:“那,殷蔚殊有没有答应,能不能让小狗自己选。”
殷蔚殊轻笑一声。
小心机未免表现的太明显。
他捏了捏邢宿的腮边软肉,似乎在考虑:“说说看,小狗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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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宿眼中的潮湿更软了,高兴地晕头转向:“什么都可以吗?”
殷蔚殊挑眉反问:“我答应你的是什么。”
“是……”
“小狗心里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哪怕觉得是错的不可以说的,只要是心里想要的,就可以告诉主人。”
他说完,忽然悟了,有些失望地微拧眉心。
懊恼地抓了抓殷蔚殊的手腕,替他补充道:“但是殷蔚殊没说会不会一定就同意,到时候肯定还要考虑的,只是骗小狗说出来,对不对?”
侧脸的软肉疼了一下,殷蔚殊捏着他的手力道加重,凉凉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邢宿登时警觉,恨不得捂住嘴:“没有!殷蔚殊什么也没听到,我说小狗明白了,再说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叹了口气承认道:“如果什么都同意的话,小狗会翻天的,殷蔚殊会这样选其实很明智了。”
尽管不想承认。
但邢宿还是知道,自己有多贪心的。
殷蔚殊淡淡看着他拼命挽回,松开手将邢宿放在一旁,起身说:“想好换成什么了?”
邢宿不知想到什么。
眼神又飘了飘,拐向浴室半透明的房门,鼻腔忽地发热。
他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抬头坚定看向殷蔚殊:“需要再想一想,殷蔚殊不着急。”
殷蔚殊点头离开:“嗯,慢慢想。”
这一想就是数日。
邢宿纠结的时间比超出殷蔚殊的预料,不知道该夸他坐的住,还是该感叹一声,这些天邢宿的脑中究竟毙掉了多少想法。
但这也等于让邢宿给自己找了事做,他纠结了多久,殷蔚殊就没人打扰了多久。
邢宿忙着对比利害,每天吃完饭,照例和殷蔚殊问好之后,就抱着软枕取代小羊,绷着一张脸安安静静待在殷蔚殊不远不近的地方,甚至腾不出时间争夺殷蔚殊的注意力。
而殷蔚殊,也得以处理工作。
邢宿安静点意味着能留在书房,若是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出声打扰,反倒会被赶出去。
他和政府交易的探测设备,在短短几天,紧锣密鼓的部署起来。
第一个验证的,就是即将成型的汽车旅馆污染区。
由于六等污染区基本不具备物理猎杀的手段,用来捕猎的方式就是击溃人的心理防线,使闯入者受不了四面八法的窥视之后,主动投身镜子,与之融为一体,来达到猎食的目的。
所以掌控了里面的运行机制之后,进入其中的风险降低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他们开始和探测装备一起,分批次进入。
这是当初探索小队逃出无人之后,终于再次有人进入。
而传回的视频惊悚的显示,当初已经被杀的老板再次现身,依旧热情的招待顾客,其他住户也全部一切如常的生活在其中。
唯独地缝中的青苔,和墙壁上的黄色岁月积淀,和空气中漂浮的黄沙颗粒,颜色看起来都更加深沉了。
这里的一切,用肉眼看去,都仿佛经历了时间加速一般,变得陈旧无光,像极了被外界丢弃了百年之久。
进入其中,犹如设身另一空间的孤岛。
除此之外,多了几名住户。
当初没能逃离,以及融入镜子中的队员,依旧生活在旅馆中。
房间再次不够用了,于是这些‘探索队员’,热情的表示可以和新来的人挤一挤。
这次进入的只有四人,他们考虑到当前污染区不具备主动杀人的能力,咬咬牙,为了收集更多材料,最终在外界的感激中,主动做出四人分散的决定,各自和一位在污染区内逗留许久的,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人的‘探索队员’,入住一个房间。
普通的电子设备进入污染区后,功能会断崖式削弱,传输录像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殷蔚殊及时给出的探测装备补全了这一点,让外界得以一直观测污染区内的情况。
这次今日的探索队员是先锋队,他们清楚自己的使命就是拿到更多线索,不惜一切代价。
就连睡觉的时候,都藏着摄像头,试图捕捉到那面镜子出现的规律。
一直到深夜,来到了上一次探索小队遇到镜子的时间,这次旅馆的墙壁却无声无息。
外界观测室,众人失望于狐疑皆有。
就在所有人不明就里的时候,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几乎贴着声音收录器传来。
紧接着,他们的传回的实时视频画面中,最边缘一角,不知何时挤出了一颗小小的,粘腻腻的眼球……
看到这里的时候,殷蔚殊直接越过,往后翻看结果。
他仍然不认为汽车旅馆能杀人,就算出现再诡异的情况,也只会是污染区精神污染,说的更通俗些就是吓人的手段。
把人吓得崩溃了,觉得生不如死,自然就会主动投身镜子,求一个死的痛快也好,远离痛苦也罢,归根结底还是出于吓人。
他只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就好。
再往后翻了几页,上面才是精简的报告。
这次的四人全部成功生还,并再次击毙旅馆老板,设法打开了前往搂上和地下室的门。
整个搂上平台全部被打通,一眼望去空旷辽远,宛如一座空荡荡的足球场。
但同时又是杂乱的。
二楼,无数密密麻麻的线路和设备深入地板,连接窥视着汽车旅馆的整个房间,如同蛛丝一般爬地密不透风,满足着这里主人病态的窥视欲,这些线,一个一个全部都是他的眼睛。
最中央,放置着被现任老板最初使用过的,老式小型摄像头。
正是当初现任老板入住时,发现并质问前任老板的摄像头。
如今这个打开潘多拉欲.望魔盒的‘圣物’,被现任老板朝奉一般,由一圈圈新型设备包围在正中央。
那是一切的开端,是污染区的钥匙。
至于地下室,则找到了前任老板的尸体。
尸体身上爬满菌丝,从视觉上看,居然惊人的幻视二楼的那些线路,线路提供窥视的方法,这些菌丝,则控制着整个汽车旅馆埋入污染的崩坏一起不复返,是形成整个污染区的核心,污染核。
……
看完之后,殷蔚殊确认猜测无误,暂时停手不再继续深入,已经成功取得官方的信任对目前的他来说,就足够了。
插手太多,就难免暴露太多实力,搞不好要被拉去干活的。
殷蔚殊不想做开荒的苦力,掌握好分寸点到为止最好。
更何况——
他扫了一眼时间,邢宿已经考虑了将近一周,眼看着就要成为他办公室一个发霉的蘑菇,越来越纠结,愈来愈越郁闷……
殷蔚殊上前敲了敲邢宿桌面,见他抬头,对举棋不定,打算踌躇到天荒地老的邢宿说:“今天截止,过期不候,不想要就连同从前的奖励一起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