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 小队面面相觑很久,终究没有放弃下半身都快被啃光的女人。
他们拆了一个帐篷,将女人喂了药之后裹在其中, 污染区内提炼出来的药物有奇效,居然神奇的维持住了女人的升级, 然后由两人一组在前面拖拽,帐篷的防水布在地面上拉着往前滑动时, 发出沉闷让人烦躁的噪音。
不断的有血水从帐篷布中渗出来,他们低着头毫无目的的赶来, 血水也就在队伍后面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女人的体内仿佛有永不干涸的血液。
看得久了,老罗一行人皆瘆得慌, 低声交谈起来:“天快黑了,他们究竟要去哪?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怎么看起来阴森森的。”
“看他们的状态,起码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以上……但是身上没有战斗痕迹,就像是这一个月只用来赶路。”
“他们的食物应该是见底了, 自从我们发现他们一直到现在,起码半天时间过去一直在赶路, 中途就进食一次,二十人分两包饼干, 一人就分到一片,我没有看到谁喝水。”
“我觉得这不叫赶路,叫无头苍蝇乱转。”
一行人分明连个目的地都没有,迷路也不该是这种状态。
殷蔚殊听到后缓缓睁开眼,将广播的声音调小了些,视线落在车窗外。
女人被裹在帐篷布中没有声响,她的队友们也反应冷漠, 喂了一次药之后就不再关注她的状态,换人拖拽的时候就无声接过绳索,极度忽视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伤员,倒像是——
有人在广播中低声庆幸:“他们准备驻扎了。”
日落之后的天色黑的很快,天幕呈现深不见底的幽蓝,篝火被风吹动,在夜色中烧的旺盛张扬,橙红的色彩张开獠牙铺在天幕的深邃背景中,獠牙还在变大。
殷蔚殊隔着车窗,冷眼看着那群人捡起附近越来越多的干枯树干。
干燥的树木遇到火就火星四射的燃烧,篝火很快烧的比人还高,按理来说不该在野外贸然升起这么大的火,但一行人显然谁都默契的没有停下,直到那火苗冷静下来,吞噬了躺在帐篷布中的重伤女人。
其余十九人围着火堆,或站或坐在火堆旁围了一圈,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默契的宛如进行一场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祭祀,他们的面容被火光打上一层跳动的阴影,面无表情,又狰狞不安。
空气中飘出肉被炙烤的诡异焦香,于是那些漫无表情的人,脸上似乎也随之生出惬意。
香味一直飘进停的不远的车内,广播中不知道是谁干呕了一声,匆忙说了句‘对不起’,咣当一声开合车门下车吐去了。
殷蔚殊干脆暂时关了广播,
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邢宿,邢宿似乎没能明白这一幕,茫然又有些不安的张了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不安来源于何处。
殷蔚殊大概知道,所有此时对待邢宿,心中多了怜悯和真相即将揭晓的恍然大悟。
他并未遮掩,直接对邢宿解释:“那是食物。”
他们没有食物,不知道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重伤昏迷的队友是个累赘。
一行人原先拖拽女人的姿态,也不像是对待一个重伤需要妥善安置的队员,倒像是猎人从陷阱中捡回一个猎物,拖着猎物的肉亟待宰杀。
邢宿听完,先是下意识乖乖的点了点头,现在他知道了,他没有怕,只是想不到还可以这样。
但恍惚颤抖的眼皮藏不住情绪,尤其邢宿反复扣指尖的小动作。
殷蔚殊没去戳穿,与此同时一股淡淡的不悦冒了出来,围在火堆旁等待饱腹的那群人看起来也就越发碍眼。
他的小狗乖巧直白,这次担惊受怕的已经够多。
殷蔚殊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屈指点了点腿上,对邢宿说:“过来。”
邢宿双手环抱在殷蔚殊腰间,脑袋也埋进颈窝,猛吸一口气后,默不作声咬住殷蔚殊衣领不松口,心中未知的不安这才踏实了些。
半晌,抬头闷声问殷蔚殊:“他们,没有别的食物才这样的吗?”
闷热的语气中有不解,和试图理解的混乱思绪。
他不是不明白生存的残酷,小狗以前见过很多,所以也才会如此紧张殷蔚殊,而从前不管见到什么,邢宿都没有体验过像现在的惶恐。
就好像,自从进入这个污染区,小狗自己都变得陌生,他觉得自己有些坏掉了。
于是迫切的想要从殷蔚殊这里得到答案,眼尾微红,等着他的解答。
殷蔚殊默了一瞬。
就算事先知道,但有时还是会惊叹于邢宿不经濡染的体贴。
他试图理解并接受发生的一切。
殷蔚殊轻拍了拍邢宿后背,反问道:“你觉得那是什么。”
邢宿趴在他怀里低声说:“他们不吃东西会死。”
“死亡是个无解的理由,我无法反驳。”殷蔚殊漫不经心的抚拍,一下一下动作散漫,语气也平缓:“污染区是独立世界,这里和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生存需求摆放在每个人面前。”
缓慢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对生存需求的恐慌急速蔓延,造成的结果是挤压后天性道德与社会需求。”
邢宿力道轻轻的拽了拽殷蔚殊腰侧衣摆:“daddy……”
小狗在抗议,殷蔚殊低头吻了吻他藏起来的额头,缓声道:“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克制,法律约束行为,道德约束自我,但污染区内没有审判,从人到动物的选择只在一瞬间,每个选择都有要面对的代价。”
“那他们的代价呢?”
邢宿飞快的回头看一眼,心中惶惶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殷蔚殊单手按在邢宿后颈处轻揉几下,制住了他有可能的扭头。十九人已经开始了分食,他们将帐篷布从火中取出来,每个人沉默着有序上前撕扯,不知道为什么,率先挑选的人都避开了柔软的腹腔位置。
最后一个人别无他选,抱着腹腔时,麻木的神色寸寸龟裂,处于崩溃边缘。
小狗还想往后看,殷蔚殊按在他后颈的手微微施力,说:“这本身,大概就是他们的代价。”
“他们做错事所以都要付出代价?”邢宿又问。
殷蔚殊却摇摇头,这说法不对:“污染区内,动物界,不存在做错的说法,这里不存在社会道德规范,他们的行为不过是生存本能。”
“那,”
邢宿试着理解,他不想变成这样的人,殷蔚殊也不会想要一个野蛮小狗,于是惶恐起来:“可是小狗好像也没有很多道德。”
“嗯?”殷蔚殊为他急转的画风停顿片刻。
仅仅一个犹豫,就让邢宿更着急,双手抱的更紧,两条腿也缠在他身上,仰起脸追问:“殷蔚殊也不满意小狗?那怎么办,我在学了……”
动作间一阵乱蹭,碎发顶着殷蔚殊的下颌颈侧急躁轻拱,他皱眉在邢宿后颈轻抚几下,说:“好了。”
邢宿不再乱动,趴在他肩头轻声吸鼻子,“可是我在学了啊。小狗的道德就一点点,要是没有很多,是不是也不知道对错?”
“我知道,”殷蔚殊叹了口气,念在现在情况特殊,纵容了他略显无理取闹的举动,安慰说:“你有我。”
邢宿身体微顿,猛地收紧手臂,深深埋在他胸前藏起微红的眼眶,闷声重复一遍:“daddy喜欢小狗就够了。”
篝火旁的一行人安静瓜分食物,邢宿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既然殷蔚殊不想让他看,于是不再试图回头,情绪低落之下,趴在他怀里没一会居然睡着了。
分食之后,那些人仍然没有交流,各自散开沉沉睡去,火焰燃烧的余烬与暗星照映,他们好似身处无穷虚空,十九顶帐篷围着火堆排布,拱卫他们的残火祭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深蓝的夜色稍微有了点白光,哪怕没有火光也能看清周围景象。
邢宿睁眼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迷蒙的大脑登时清醒,还没能续上昨天的记忆,就急忙爬起来找人。
他有些慌乱的起身:“殷——”
话音未落,帐篷帘子从外打开,殷蔚殊见他直直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干脆退出来:“该走了。”
邢宿长出一口气:“好。”
他踏出帐篷,借着朦胧天色下意识看一眼污染区内小队的篝火方向,火焰的最后一抹残留也没了,那些人也已经准备动身,各自收起睡袋帐篷,打眼一扫一切正常。
邢宿不再看,正要去找殷蔚殊,脚步却忽然后知后觉的顿在原地,猛地回头再看篝火旁的帐篷。
二十顶不多不少,在柴火的灰烬外围了一圈,每顶帐篷的主人都在默默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邢宿无声张了张嘴,飞快的寻找一圈,看到本该死在其他人腹中的女人照旧束着麻花辫,面色沉静的熟练背起背包,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第一反应是告诉殷蔚殊,然而连忙找过去时,对上他了然的眼神,邢宿哑然息声,只伸手浅浅指了指已经出发的小队方向:“多了一个…回来了。”
殷蔚殊淡淡“嗯”了一声,递给他早饭:
“先吃,吃完我们跟上。”
几人有车的情况下不担心跟丢,一直到吃完早饭出发,提前半小时出发的小队还没能走出他们的视野。
开车很快跟上。
接下来便是昨天的重复,他们放慢速度跟在小队旁,只是比起昨天的百无聊赖,今天众人都亲眼看到已经被分食的女人完完整整走在黄沙中,不免有些瘆得慌。
今天的死寂中,多了几分没人提起但默契的等待。
他们观察着二十人,发现这些人虽然昨晚饱腹了一餐,但状态并没有好多少,仍然和昨天刚见到时那样颓废,脚步沉重的硬拖着自己身体往前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再次看到饥肠辘辘的二十人分吃两包饼干,再次眼睁睁看到昨天掉入流沙中的那人又一次被流沙卷走,大声呼救——
而其余人居然不觉得奇怪也没有吸取教训的防范心,又一次露出和昨天一样的慌乱神色,手忙脚乱的救人。
昨天的一切重现,第一个掉进去的人被拉上来,而伸手救人的女人反被推入流沙被啃食,裹在帐篷中拖拽,再听一次厚硬的帐篷布摩擦声,那股烦躁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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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蔚殊从广播中时不时便能听到其他队员的低骂,邢宿没能理解烦躁在何处,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若有所思……然后在殷蔚殊凉凉的目光中默默转过头,捂耳朵:“daddy没教,小狗不学这个。”
二十人小队和昨天一样,于入夜前驻扎,点燃火堆,干柴被晒出很多空腔,遇到火便噼里啪啦的升腾。
老罗几人在各自的车中面面相觑,时不时就坐不住的回头看一眼殷蔚殊的方向,纠结好几次,到底没有出声询问殷蔚殊就这样又跟了一天究竟是何用意。
车门开合的闷响,终于打破死水一样的气氛。
殷蔚殊平静下车,面容冷肃,并未犹豫朝着火堆的方向走去,要不了多久那火就要将重伤的女人吞噬。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无边无际的黑夜裹挟而来,浓郁的夜色仿佛挥舞触角的庞然大物,几乎转眼便将殷蔚殊两人吞噬。
他们走入漫涨的迷雾,与身后的慕子真几人,渐渐不像是身处同一个世界。
几人下意识跟上,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同样带给所有人未知的压迫感和危险情绪。
殷蔚殊则头也没回,向着身后几人抬手轻摆:“留在这。”
只带着邢宿彻底踏入忽如其来的浓夜中,他们停车的位置与小队的营地相差不过十几米,但两方人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到的界限,从前他们在外面看着那二十人经历了一次循环,如今看殷蔚殊和邢宿两人的感觉,也多了那一层界限。
小队中剩余的十九人听到脚步声,闻声看来,麻木的面容中震惊狂喜,非但没有警惕,看向殷蔚殊的目光就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转机。
殷蔚殊无视那些人眼底抓住救命稻草的震荡。
他径直走向火堆旁,拉开包裹女人用的帐篷布,里面空无一物。
殷蔚殊眼底闪过一抹意料之中的了然。
他的身后,一道虽然沙哑但仍然能听出清丽的音色突然传来,不客气的问:“里面没有东西,你不奇怪吗?”
他闻声转身,顺手将邢宿按在身后半步,看向躯体完整,神色坦然的麻花辫女人,平静说:“已经被吃过一次的东西,谈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