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子玉是被黏腻的液体弄醒的。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子玉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秦屿镇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以及他撑在自己上方的身子——因为房屋的倒塌，一根用来支撑墙体的钢筋正好断裂歪斜下来，直直穿过了秦屿镇的左臂处，断口距离子玉的脸部有两个拳头的距离。
鲜血顺着滴落钢筋，正正滴落于子玉脸上。
秦屿镇死死地将子玉护在自己的怀中，眸色昏暗，脸色也是惨白到吓人，如果不是胸膛处还有微弱的起伏，跟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秦屿镇？”子玉喃喃道。
听到这声音，秦屿镇本无神的眸子勉强汇聚一起，看见子玉清醒过来，整个人紧绷的身体总算是得了片刻松懈，他缓缓松了口气。
“太好了……”
因为失血过多，秦屿镇的声音微乎其微，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
——太好了，这一次是我挡在你的面前。
——太好看，这一次你不会再受伤了。
眼前的一幕宛如一盆倾头而下的冰水，子玉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被秦屿镇护得完好，浑身上下也就看着严重，实际上处了灰尘和些许擦伤根本没有其他的伤势。
秦屿镇勉强撑起一个笑：“你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别说话！”子玉厉声道。
秦屿镇闭嘴了。
他安静地注视着子玉，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些NPC竟然还不放过子玉，在爆炸以至于本就危房的楼层彻底倒塌的那一刻，秦屿镇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猛地将子玉死死护在了自己的身下。
子玉不清楚他的具体情况，秦屿镇知道。
他的后背已经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能撑到现在完全是上天垂怜。
——上天垂怜啊……
上天垂怜他能想起前两世的记忆，上天垂怜他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可以看着心爱的人。
他不舍得错过子玉脸上的任何表情，或许在下一秒他就会死去。
他现在唯一害怕的，就是救援队来的太慢，以至于子玉也要跟着他一起走。
“你会开启……下一周目吗？”秦屿镇撑着气，小心翼翼道。
“我都说了你闭嘴了！”子玉的眼底一片酸涩，他努力压抑自己发颤的心，故作凶恶道，“你得保存力气等救援队来！”
警局就在这附近不远，爆炸加楼层倒塌的声音绝对不小，现在那些警官应该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秦屿镇眉眼弯弯，他想，或许以前的子玉并没有那么爱自己，但现在子玉很担心自己。
这就够了。
“你会有下周目吗？”秦屿镇不死心道。
子玉压住酸涩的嗓音，看着秦屿镇这幅不得到答案就要一直问下去的模样，他只能回答。
“不一定了。”
子玉说：“我的任务失败了，第一次因为系统出了错，我被迫开启了二周目，没想到二周目一群bug，把我的剧情搞得一团乱。”
秦屿镇知道这可恶的bug里有上一世的自己。
“……抱歉。”秦屿镇说，“我不知道……”
“你只是一个NPC，你能知道什么，我不会怪你。”子玉撇过头，他怕他再看见秦屿镇那双充满爱意的眸子时会丢人地掉眼泪。
子玉突然很不想看见秦屿镇失望的眼睛。
他慢慢道：“或许。”
秦屿镇眨了眨眼睛。
子玉道：“或许会有下周目。”
“毕竟我是宿主，还是玩家，主系统那边本来就是为了证明你是可以被攻略成功所以才把我绑过来的，怎么可能会让我死呢？一个游戏不失败个几次还能算什么游戏。”子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本来只是安慰秦屿镇想出来的谎言，但话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成了真实，连子玉自己都不由自主地相信了自己话里的内容。
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可能会死呢？
子玉说：“如果救援队来的太晚，我就开启下一周目，继续跟你虐恋情深，然后你跪个几天我就同意跟你在一起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
秦屿镇却听着这话蹙了眉，他虚弱但却坚定道：“不要……原谅他。”
秦屿镇知道自己第一世时有多倔：“他对你、不好，蠢货一个，不要、跟他在一起。”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机时刻，秦屿镇说这话，竟然给子玉逗得差点笑出声。
怎么还有人这么骂自己的？
自己……
子玉的眼睛又暗淡了下来。
他其实到现在还不确定自己的心，但他知道，他想要让秦屿镇活下去。
他想要让现在这个，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秦屿镇活下去。
秦屿镇似乎也意识到子玉突然低沉下去的情绪。
“或许，我也还会……重生，咳咳！”
鼻尖的血腥味更加强烈了，秦屿镇强撑的身体终于撑不下去了，彻底宣告力竭，秦屿镇只觉得眼前的爱人的模样也变得恍惚，眼睛也越来越沉重。
太糟糕了。
他才刚跟子玉通了心意。
“秦屿镇！秦屿镇！”子玉着急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你别睡！别睡！”
秦屿镇很努力地想要看清子玉，可就连子玉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远。
子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方的秦屿镇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不。”
子玉慌张道：“秦屿镇！秦屿镇！”
“你别睡，别睡……我求你了……”
毫无回应。
那一瞬间，心里爆发的剧烈的痛苦前所未有地侵占了子玉全部的心神。
子玉懵懂地感受这种痛苦，大脑发出尖锐的轰鸣声，这份痛苦远比曾经所受过的所有伤害还要痛。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为什么比上一周目亲眼看着秦屿镇死时，还要更加痛苦？
“渣攻最后竟然为了贱受赴死了。”熟悉的温朗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愧是主角光环，爆炸和坍塌都没有把你弄死，甚至连埋在地底都没能做到。”男人的声音颇具惋惜，他看着不远处被埋在水泥砖瓦之下的二人，并不算很厚的表层，如果警局的人过来，应该很快就能救出他们。
子玉抬起最后力气，努力从砖缝中看见说话的男人的身影。
一瞬间，子玉的眼神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唐左。
又是你、又是你！
唐左似乎并不知道子玉已经看见他了，他满是惋惜地耸耸肩，叹息道：“其实我没想杀你的，毕竟跟你在一起工作了那么多年，我还挺喜欢你的，要不然上辈子也不会选择杀这个渣攻了，我原本还以为这一世你能乖乖的，跟渣攻没有牵扯不好吗？等我把渣攻的身子抢过来，跟你甜甜蜜蜜一起回现实世界多好！”
说到这，唐左的神色变得狠戾：“可你竟然还要跟渣攻有联系！还要跟明宇那个bug有交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没办法，我只能让那些NPC来杀你了。”
唐左冷笑一声，要不是碍于代码的禁锢，作为可攻略角色之一，唐左不能亲手杀掉子玉，不然的话，他哪需要搞这么复杂？
不过楼层坍塌，小孩的电子手表炸弹，可不算他亲手杀了子玉。
唐左哼笑：“你们两个就一起去死吧，等你们死了，那个年长警察自然会成为新的主角——”
“到时候，只要我把他杀了，继承主角身份，自然就可以强行唤醒你的身体，替代现实生活中的你了。”
看着来自下属的汇报，那些警察已经被那群疯了的NPC拦住了脚步。
唐左得意地笑起来。
他知道，再厉害的主角也不可能完全违背自然规律，只要那群人再晚来几步，任凭子玉的主角光环再强大，也不可能活得下去。
不枉费他上一世潜行埋伏捣毁剧情线，逼的那群狗屎的系统小助手、系统维护助手只能暂时放弃看管宿主的职责去修复世界代码。
这才能让他有机会钻空子。
唐左重新迈着轻快的步子大步走向来处，他现在得回去准备准备。
如何杀死那个因为亲眼目睹自己深爱的妻子被“神罚”后，为了防止自己孩子也消失而犯下蓄意谋杀的警察了。
同样的，他也得为自己做主角做些准备了。
在砖缝中的子玉看着唐左的身影逐渐离开，他死死咬着牙，眼底发红，红血丝爬上眼球。
是你……是你！竟然是你！
渣攻贱受、渣攻贱受！
对剧情如此了解的人，除了子玉他自己，剩下的，只可能是那个陪着他度过了第一周目的——系统。
难怪二周目时的系统会离奇失踪只有小助手陪着自己，难怪上一周目的唐左明明是提前剧情遇见他却总是在配合他的剧情，难怪明明没有他的剧情他却要凑到自己的面前……
难怪那些NPC会一个接一个地赶来试图杀害自己。
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而自己却只顾着躲进自己的安全屋里，不愿离开不愿细查，甚至还贪恋游戏里的美好，放弃回家的办法。
这才导致一步错步步错，才会导致秦屿镇的死亡！
唐左——系统——！
子玉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唐左离开的方向。
不会放过你！不会！
那就让他看看，他的主角光环，到底能撑到什么地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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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来吧。
系统面板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次，主系统联络的按键是亮的。
【目前已检测到宿主需要帮助，经主系统探查，已确认宿主所报之事为真，现已进行修复。】
子玉看完主系统邮件的最后一个字，就见远方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带着搜救人员缓缓出现在了废墟之上。
“剧本、剧本还没演到这呢！”
少年嘟嘟囔囔，身后的搜救人员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搜救。
“滴滴滴。”
“这里检测到有幸存者！”搜救人员惊喜地抬起头，随即，一群人涌上前来。
随着光亮的涌入，子玉的眼睛被刺痛，他闭上眼，熟悉的黑暗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他触碰着秦屿镇撑在他上方的手背。
他不害怕了。
搜救人员正在搬运小心土块寻找最佳救援方案。
而那个被引来的少年却听见了虚弱的呼救声。
“救他，先救他。”
少年心神猛地一晃，他低下头，透过深深的漆黑砖缝里，他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
与苦苦哀求的虚弱声线不同，这双眼睛有着超脱于常人的坚毅。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如果这次你活下去了，我就会一直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