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山是座颇有些典故的山。
当今世上, 皇上已经有十余年不曾理朝,内阁几位首辅大人权倾朝野。朝野清平, 边境匈奴虽蠢蠢欲动,却也还维持着和平。
汉时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如今这几位首辅大人可不就是无冕之王,下面便有人争着揣摩他们的喜好。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五年前入主内阁,闻名天下的裴令裴文许了。
传言其人丰神俊朗,卓荦不群,令人倾慕。
曾在竹林隐居读书,性逸随和,不仅在治世上有大才,诗书之道上也文采斐然。
于是这吟诗作词之风, 便自北而下,文教大兴。
谢酴抬手遮了下日光, 望向山门前那块大石碑, 上面以鲜红朱砂淋漓写着四个字——“虎溪三笑”。
那是前朝在此隐居的高僧慧远留下的逸闻,说他曾以这块石碑为界,不会踏入红尘俗世一步。
结果一位道士和一位诗人来找他玩,他送朋友们走的时候,一高兴就忘了这回事。直到过了溪流, 听见丛林里虎啸的声音,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石碑。
三人便相视大笑,留此逸闻。
他胸中激荡, 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不同的时代,而他也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书院坐落在嵇山腰上,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形形色色前来求学的人。见此石碑, 有人大笑,有人肃穆静立,还有人和谢酴一样,望着这块石碑发呆。
有人立在谢酴不远处,轻声说:“非干世俗人情薄,自是书生命运悭。”
谢酴听这话,非常丧气,便转头去看是谁说的。
谁知这人居然分外眼熟,谢酴一望之下,不由得脱口而出:“牧羊的!”
站在他身侧的,正是那天带了一群羊来赶考的年轻人。他身材瘦削,腰间还系着麻布汗巾,与这一路上那些长袍青衫的书生可相差不少。
他肤色很白,和他养的那些羊羔差不多。
不过此时神色郁郁,见谢酴说他牧羊,也没否认:“牧羊小儿,也许终究难登高堂宝殿。”
谢酴皱了下眉,知道他估计遇到什么事了,便搭话:“我也不过是农户之子,何故说这种丧气话?那天我也看到你在街上了,本来也颇为心动,可惜我也是来此赶考,不能为你看管羊群。”
那皮肤瘦白的年轻人神色一动,终于转头看向谢酴,苦笑道:
“原来那天足下也在,唉!”
他说完,又神色凄苦地盯着那块石碑发呆。
谢峻见此,拉了拉谢酴衣袖,不想管这事。
事实上他很不喜欢谢酴说自己是农户之子,谢酴略脱超逸,姿容气度都不凡。旁人第一次见他,总以为他出身大户,倍加殷勤,但他却从来对自己出身毫无避讳。
可惜他的坦诚却很少换来尊重,他们镇上那些书生,听见他是乡下来的,就立马变了个脸色,不说掩鼻离开,也起码是掉头就走。
虽说世风如此,谢峻还是不喜欢。
谢酴摇摇头,对牧羊少年非常不赞同地说:“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那少年木呆呆的,看了他一眼。
谢酴挥手一笑,朗声说:“天下风云出我辈!”
他拍了下少年的肩膀:“英雄不问出处,何苦如此自贬。百年之后,这石碑上面,说不定也有你我的姓名。”
那少年还没说话,旁边就传来一声冷笑:“好个天下风云出我辈!好大的口气!你是哪家那户的子弟?说话行事如此狂傲,可有把书院的先生们放在眼里么?”
那石碑后面刻着的都是书院出身的名人高官们,标准苛刻,即便是书院里的先生们,也没有资格上去。
这种就像荣誉校友墙,只有最牛的那几个能上去。
谢酴无辜地转过头,他有前世的金手指,性格又是不安于室的,从来没觉得自己口气大过。
“无家无户,农户之子,乡村野名,谢酴是也。”
那石碑旁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脸颊有点白胖,眉宇间养尊处优,衣着锦袍,朱缨宝饰,在阳光下烨然发光。
听见谢酴这么说,男子脸上神情更不屑了。
“你这等乡野小民,受了朝廷的教化,能识字读书,还能来参加书院的招考,已经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了。说话却如此狂妄,若是你这等乡野小民都能立碑书院,那我岂不是更有资格!”
谢酴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神情却愈发暗淡了,他拉住了谢酴的衣袖:“罢了,我知道兄台是好意安慰我,求学不易,不要做此意气之争。”
就算谢酴一开始只是想安慰他,被这胖子出来一搅和,也被激起了怒火。
他扯开谢峻和少年的手,往前一步,直视着那锦衣胖子,大声说:
“哦?你的意思是以出身来论英雄,对么?”
他们刚刚说话本来已经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此时放开声音,更是立马把山口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那胖子被他问到鼻子上,先是一怯,又立马不服气起来,也往前一步,梗着脖子说:
“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
“天下风云出我辈?哼,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太过张狂,不是个易与之辈。”
他点了点纸面,想起那日的牧羊少年,却又升起了一点欣慰:
福书网:
“果然如裴公所言,教化一开,天下万民万行自有无数学子前来。”
他面容清癯,蓄着长须,一副文人做派。
京城,江浙一带自古便是教化兴盛之地,不过再往南,比如虎溪书院所在安庆府就有些萧条了。
他来此担任教谕,正是为此。
青君先生来此地后,安庆府文教也逐渐开始兴盛起来,不再是以为那个被鄙夷的商贾之地了。
想到这,他便叹了口气,对案几另一面的男子说:
“叔亭,楼公也是爱重你,才会让你来此地磨炼性子。”
他早听说了这位楼府三少爷的事迹,见面便知传言不虚。
楼籍正席地而坐,身上换了一身白衣。绣着月白玉兰的袖口贴着他突起的腕骨垂落,用了麻布的质感显得轻旧透气。
他生来骨骼坚硬,如同性格似的耸立不羁。这身魏晋风格的白衣敞开,喉骨如孤峰耸立,鼻梁挺锐。
听了这话,他就淡淡看着林峤,说:
“我知道,表叔不用担心。安庆这边的气候不错,我很喜欢。”
林峤闻言一惊。
安庆府向来湿润闷热,这种气候向来为人不喜诟病。喜欢?怕不是气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沉默了下,跳过这茬,抚须道:
“今年入院考试,倒出了不少好苗子。你在京时曾入上书房读书,不如帮我看看卷子。”
他说着,把面前的一沓纸推到了他面前。
楼籍百无聊赖地拿起来一看,眼中顿时浮现了兴味。
这语气有点熟悉……不正是晌午还在山门口振振有词的谢酴吗?
今年考试题目果然和他叔公性格一样,普通到平平无奇,主要考的就是学生的用功水平。
这谢酴那番话已经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了,没想到这卷子更有意思。
楼籍看完,把这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
林峤看他的动作,就好奇地拿起那张卷子:“第一张就有收获?我看看。”
标准馆阁体,他看得很快,看完了,脸色有些复杂地放下卷子。
文风如其人,就算遮了名字,林峤也瞬间想起了刚刚提到的刺头。不过这样的少年人,意气风发,倒是不讨厌。
而且……恐怕还很对这位小少爷的性子。
他看试卷这会,楼籍手上没停,已经淘汰了好几个书生的卷子。
不多时,就垒成了一大堆。
林峤见了,就有些头疼。
这次楼籍来书院读书,他还收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这位大爷下场参加考试。
楼小少爷素爱流连花楼,专给那些妓子们写诗。他的诗风流婉转,多情细腻,很是有了番才子的名声。
可惜他考了个秀才就不肯继续读了,让楼公很是恼火。
他们这样的家世,入仕自然比旁人要顺当,但出身过低,家里就是想让他做事都没办法。
如今楼小少爷及冠一年,那位严父就暗下决心,必须让他继续考取功名。
林峤为这事苦恼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楼籍看也不看他,手指敲了下谢酴那张卷子:“这张卷子当为前三,表叔觉得如何呢?”
林峤刚想拒绝,那封家信上,楼父恳求苦恼的话就浮现在了眼前。
林峤暗暗吞一下一口老血,镇定道;“观点稀奇,立论高标,确实当得。”
他刚答应,楼籍便用朱砂在那卷子上盖了个章,对他笑:
“表叔眼光果然不错,我也如此认为。”
林峤抚须呵呵笑了下。
臭小子,今年秋闱你若是敢不下场,看我怎么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