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谢酴和王越一行人僵持不下时, 楼籍走了过来:
“在这里闹什么?是想把先生们都引过来么?”
他一说话,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群人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王璋见他过来, 主动拉住了王越的肩膀,他们同姓王,祖上自然也有渊源。
“算了,今天宴会,不要伤了和气。”
谢酴抱着手臂,正在和王越互瞪,头就被打了一下。
楼籍拿着泥金扇,又敲了下谢酴的肩:
“你也是,好好的宴会,非要闹争端做什么?”
谢酴心里很不爽,勉勉强强把手臂放下来:
“又不是我先挑事的。”
“气性真大。”
楼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 眼里浮现了点笑意。
他忽然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了一杯酒, 玄色大袖携着花瓣和寒风鼓起。
“喝一杯?”
他先自己把酒喝了, 又给谢酴递了一杯。
他身上的熏香很淡,混在寒风里,丝缕般缠到人身上。
谢酴望着他一笑,抬手接过来,仰头干尽玉杯中的酒。这酒甜冽, 度数并不高, 跟甜水似的。
他一口喝完,赞道: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寒风吹动枝头,花瓣有些缠进了谢酴的鬓发里。
楼籍还没说话, 站在他旁边那个姜家的少爷就按捺不住回答了:
“是我家中去年新酿的杏浆酒,可你今日这句诗却好似更贴切些。”
他也端起一杯酒,望着澄黄的酒液说:
“我看不如改叫琥珀光,你说呢,楼兄。”
楼籍瞥了眼他:
“你的酒,自然想叫什么叫什么。”
姜水压根没察觉楼籍的不悦,凑过来搭住了谢酴肩膀:
“此前只是听闻你的名字,却没有交集,今天一见就觉得很投缘,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谢酴跟着他走到了溪河畔的矮几旁,姜水性格和煦,说话很有分寸,两人交谈甚欢。
旁人见他们喝得热闹,也慢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起酒了。
片刻前的紧张僵持仿佛一场梦,转眼连影子都没剩下。
姜水跟谢酴喝了两杯,劝他:
“你怎么总要和王越那群人过不去呢?”
“蚊子多了也缠人,你几次和他们起冲突,并不明智。”
谢酴喝了几杯,有点上脸,郁闷道:
“并非我想和他们过不去,只是我刚刚过来,王越就非要叫住我问东问西,怀疑我的镇石来路不正。”
他说着,又喝了好几杯。
姜水带的这酒初尝甜冽,实则后劲很大,最为醉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姜水一没注意,谢酴就不支酒力,趴在了桌上。
早起才束好的鬓发有点散开了,面颊上泛起酡红。
姜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看入了神,低笑道:
“你酒量怎么这么小?”
谢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斟了杯酒,高高举起: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谢酴还没意识到自己醉了,他头脑晕乎乎的,眼前是云霞般灿烂连绵的桃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他隐约察觉谁在拉他的手,他不愿让人抢了酒,挣开了往旁边倒: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矮几的旁边就是溪河,他的衣袖都落到水面上了,人还在往那边倒。
姜水脸上笑容一收,伸手去拉谢酴。
没拉住。
这溪河虽然浅,但也是早春的水,冷得刺骨。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花瓣覆在了谢酴面上,他还茫然不知,酒液顺着玉杯流到了手上,打湿了那身青色麻衣。
真犹如荷瓣黏在了玉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谢酴念完,还用眼睛去找姜水的位置。只不过粉白的花瓣迷了眼,他找不到:
“你说得对,我该让着王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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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揽在了怀里,发尾垂到了水面上飘飘扬扬,还举着手想喝酒。
楼籍垂眸看着这个醉猫,拿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谢酴不知自己离落水就差一点,翻着身想从楼籍怀里翻出去。
楼籍没动,任由谢酴站起来,摇摇晃晃去拿了桌上的笔。
谢酴在字上也下了苦功,练的是欧阳询的楷体,笔法森严,醉中也依旧张弛有度。
他写完,又题了字——赠王越。
是刚刚那首诗。
楼籍问他:
“你要送给王越?”
谢酴写完,把笔丢回桌上,望着他懵然一笑:
“多亏你提醒我,我是不该总和他们起冲突。”
楼籍垂眉,拿起了那张刚写好的字:
“给王越,不如给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姜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面色诡异。
刚刚楼籍忽然过来,把差点落入水中的谢酴拉住。
他被挤到一边,本来就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坏心忽起。
他本来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类人,也不怕楼籍不高兴,立马扬声叫了声王越:
“王越,谢酴要送你一首诗!”
王越正和人坐在另一头喝酒,有人在投壶,不过他却兴致缺缺。
听到姜水说的话,他转头,以为同窗无聊戏弄他:
“你胡说什么——”
姜水却扯了那张宣纸,亮向那边。
“你看,咸阳三月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王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诗句旁那句赠王越,酒杯一下子都拿不稳了。
“真,真是谢酴写的?”
坐他旁边的王璋虽然傲慢,却很欣赏有才气的人,他跟着念了一遍,拍手道:“气势惊人,流畅文白,确实还不错。”
王越莫名脸红,低声道:
“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原谅他。”
谢酴还软瘫在桌上,想伸手去抓自己写的字。
楼籍压住他的手,看着姜水笑嘻嘻地把诗递给了王越。
王越收到诗,看了一遍,竟失手将酒打翻在了身上。他顾不得狼狈,拦住了王璋想抢走去看的手,咳嗽道:
“不许动,这是送我的诗,你们都别动。”
王璋哼气,只能伸长脖子仔细品鉴。
“今日大家都做了几首诗,不过都没这首切题流畅,何况还是因为你俩的纷争而作。他主动求和,说出去正是一段我们书院的佳话。”
“不如就把这首评为最佳如何?后面再有别的作品,就再评判。”
他带头说话,大家都认可。
连王越也红着脸,没有反驳。
他们说得热闹,这边谢酴还歪在桌上,不满地满桌子摸自己的作品:
“你把我的字弄哪去了?”
若不是那双迷蒙倦怠的眼,还有他一直把楼籍当作姜水的表现,任谁看谢酴这样行止有礼的样子,都很难发现他醉了酒。
楼籍:“你不是要送给王越吗?姜水帮你送了。”
说到王越,谢酴就安静下来,思考了片刻,也不知理解楼籍意思没有。
不过他总算没有纠缠这茬了,而是继续把楼籍当做姜水,问他:
“姜水,你去过咸阳城吗?”
楼籍本来要开口的,旁边的姜水听他叫自己名字,就很自然地答道:
“去过,我祖母是咸阳人,我小时候曾去那里看望过她老人家。”
他这样的人家,在当地富豪一方,自然也去过不少地方游际。
他说完,又笑:
“诶,王越还真害羞了,他是不是嫉妒你比他优秀啊?”
谢酴懒懒软软地躺在桌上,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追问:
“那咸阳好看吗?”
他脸埋在胳膊里,袖子上的水汽把他鬓发也打湿了,黏黏如水草般附在脸颊上。
时人以任放不羁为风,推崇真性本心,飞英会上醉酒了脱光裸.奔的都大有人在,他这样已经算端持了。
姜水转头看了眼,眼睛就凝住了,手也痒痒的。
这头发怎么就散开了……真想帮他把面颊上的鬓发拂开。
姜水这下没心思关注王越了,他心神不宁地说:
“好看,与安庆府不同,是别样的繁华。他们那里作风开放,喜好金箔重红等物。华灯初上时能见街坊两边楼台有女子贴着金箔看烟花,路上还会设步障,香粉扑鼻。”
谢酴听了,痴痴入神:
“这样……又不知京城是何等风光了。”
姜水自然也去过京城,但论繁华奢靡处,自然远不如旁边坐的那位见得多。
他看了楼籍,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楼籍虽然在他们这群人里地位尊崇,却还是第一次打断旁人说话。
男人腰间坠的扇子磕到了矮几上,细细研磨的蓝宝石颜料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是凤凰台,据说前朝公主曾在这惊世一舞,吸引了当时路过的外番王子,他求取不得,竟引发了两国战争。
围着凤凰台设有十亭千楼,彩障连绵,花灯满楼。等入了夜,灯火辉煌如白昼,火树银花,是为不夜天。”
这等典故姜水也没听说过,那点不虞一下子没了,他听入了神,向往道:
“能倾覆家国的美貌……也不知是何等惊艳。”
谢酴垂着脸没有说话,酒劲上来,熏红了他的面颊。
姜水转头,看到他伏在矮几上,唇红如滴,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脸颊上,好似女子丹蔻不小心蹭上的薄红。
谢酴显然是要睡了,眼神迷蒙,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姜水话就顿住了,盯着谢酴看了半晌,直到楼籍拉着胳膊把人从矮几上拉了起来。
他刚刚还在为凤凰台中公主倾倒天下的舞姿和样貌向往,眼下却盯着谢酴移不开视线。
若谢酴是女子……这样酒酣意浓,牡丹花羞的样子,即便他不会跳舞,恐怕也能引来无数男子的注目,不惜为他发动倾覆天下的战争吧。
楼籍摸了摸谢酴的手腕,热软非常,皱了下眉,弯腰去拉他起来:
“困了就去休息。”
谢酴不太情愿地被拉起来,盯着楼籍。
楼籍垂下脸和他对视,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楼籍的手动了动,打算将人放开时,谢酴揉了下眼睛,低下脸。
这一低头,什么东西闪着金光刺进了眼底。
楼籍只觉得腰间一重,就见谢酴扯住了他腰间那把扇子。
“这是什么?”
他迷糊地嘟囔。
楼籍稍微后退了点,谢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
他们纠纠缠缠,眼看楼籍的衣服都要被谢酴扯下去了。
姜水在旁边看了,正要找人来帮忙,就见楼籍解开自己腰间的扇子,带着剔透玉坠掉在了谢酴印着红痕的掌心里。
谢酴得了扇子,就不闹了。
楼籍把人扶起来,半搀半抱地揽住,又看了眼姜水:
“我先把人送回去。”
姜水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的贴身之物大多名贵珍惜,是长辈所赐,意义重大。
楼籍就这么把扇子给人拿去玩了?
——
谢酴晌午后才醒来,他不知何时回到了房舍中的软榻上。
窗开了一小条缝,外面的玉兰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太阳穴突突发疼,谢酴“嘶”了声,边按着发疼的地方边坐起身。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床上,他挪目一看,发现一柄泥金靛蓝的扇子。
谢酴顿了下,这不是楼籍那把扇子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就在他疑惑时,门被推开了。
李明越端着一碗酸汤走了进来,见他醒来,非常高兴:
“酴兄,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喝点醒酒汤吧。”
那汤兑了醋,闻着酸唧唧的,还冒着诡异的热气。谢酴看了眼,就不想喝。
李明越把汤放到桌上,坐在他旁边,关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
“楼大哥上午把你送回来之后我才知道,还好我没怎么喝酒,不然就没人照顾你了。”
谢酴一听,有点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这么差。
那酒明明喝着也不醉人……
“那这次吟诗,是谁拔了头筹?”
想象中曲水流觞的画面没能实现,谢酴除了怪自己贪杯,就是关心谁这次出了风头。
谁知李明越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然是酴兄。”
谢酴皱起眉,他对早上的记忆一概没有,只记得那个叫姜水的似乎劝他不要与王越等人吵架。
说到这,李明越就皱起了脸:
“酴兄那首诗作的那么好,字也好看,怎么就送给王越了呢?”
“诗?”
谢酴给自己倒了杯茶,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写了诗。
李明越眼睛亮亮的,念道:“是啊——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写的真好。”
谢酴微妙地移开视线,没有接这茬。
“你说,我把诗送给了王越?那他是什么反应?”
李明越歪了下头:
“不知道。”
他不想和谢酴说这人,就拉住谢酴衣角,委屈道:
“你怎么写诗给王越呀?我也想要酴兄写的诗。”
他人年纪小,脸又白,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
他拉住谢酴,一副要哭的样子。
“哥哥都不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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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客中作》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李白《月下独酌(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