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热气升腾, 在房内犹如一片薄云,屏风上江南织女用尽纤巧绣出的云纹与其相辉映。
谢酴捧着茶盏, 他好久没有来楼籍这了,刚刚进来时太过惊惧,此时喝了两口茶冷静了点才发现这厮把自己房舍布置得如此奢靡。
金织玉镂的绸垫随意摆放在窗下的矮榻上,书桌后的墙上挂着南朝诗人的真迹,铜炉鸟状的香炉吐着好闻的熏香,更骚包的还是房间当中那扇屏风,珠光流溢,缀着五彩的宝石。
饶是谢酴刚刚才见了鬼,也忍不住吐槽:
“先生知道你把房舍布置成这样吗?”
楼籍面前桌上还摆着一个精巧的微型亭塑,他拿着镊子往上面拼小宝石。
闻言一笑: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谢酴:……真是开口就让人想打他。
不过这么说笑两句, 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那股劲过去后,谢酴想起刚刚自己被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微微有点尴尬, 不知如何提起这事。
他说了楼籍会信吗?会不会被当做失心疯了?
楼籍见他踌躇的样子, 挥手让书童退下,房门被轻轻扣上,房间里一时落针可闻。
他又亲手给谢酴倒了茶,微微笑道:
“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
坐在对首的谢酴显然已经冷静了许多, 纵然鬓发散乱, 但眼瞳重新恢复了神采,漆黑明亮如点星。
此时捧着茶, 吹了口气,却转头望向了窗外。
楼籍见状,也没有追问, 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酴唇上。
说来他见过很多颜色好的男女,唇实在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古书说女子当以樱桃小口为上品,却鲜少形容男子唇何样最佳。
谢酴唇色淡淡,如其人一样有种青涩干净的浅粉,柔软干燥如微微失水的花瓣,总让他想揉一揉。
“是,是蛇。”
谢酴没有察觉楼籍的目光,心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实情。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若真的听闻鬼神之事,难保对方会做出什么来。
万一告诉书院,让大家认为是他引出了这等阴魂,那他前程不就完蛋了?
他低下眼,啜了口茶,继续编。
“我刚刚在散步,有条蛇从树上掉了下来,吓我一跳。”
谢酴脸色苍白,提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何况最近天热蛇也开始活动了,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楼籍是从小混在人堆里的人尖尖,一眼就看出谢酴脸色中的僵硬。
他没说什么,也跟着喝了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来如此,再过几日端午书院会撒雄黄驱虫,到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余光中,谢酴的手指在茶杯上不安敲动着。
楼籍的回答并没有让谢酴放下心,相反外面昏暗的天色让他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我能来你这住几天吗?”
谢酴顶着楼籍目光,继续编:
“我那里靠着山阴,平日蛇多。你这地势好,而且刚好没有室友,给我凑合几天,等先生给我换了房子再搬出去。”
谢酴也知道楼籍没有室友多半是喜欢自己住,不过仓促间他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让先生知道了还会觉得他奇怪,怎么好端端的就要换房了?
是和同窗不能好好相处吗?
要知道他入学以来,先生总是因为他山门前的事怕他恃才傲物,总明里暗里叮嘱他虚心谦和。
得找个地方先搬出来,他再图后续。
反正出了这种事,谢酴是再也不想和李明越相处了。
他想起李明越伏在他身上时长发无风自动的苍白面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见他这样,楼籍心中若有所思,低头继续给自己小亭子黏宝石,一边说:
“上次测试,先生们很满意,把你定为了榜首。”
谢酴还没空关注这件事,虽然还在为李明越的事心焦,却也忍不住欣喜:
“侥幸侥幸。”
楼籍微微一笑:
“想来先生们应该也会满足你的要求,不至于连房舍都不让你换。”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自然明白楼籍这是在推脱。
“叔亭——”
楼籍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忽然眯起来,就好像看到猎物自动跳进网中似的:
“我有个要求。”
“你说你说。”
谢酴心想只要不是让他暖床什么条件他都能答应。
楼籍笑着递给他一支笔:
“那日飞英会你给王越作诗,如今已在安庆一带传开了,人人都称颂你的诗才,我也很喜欢。”
谢酴咂摸了下,试探道:
“我也给你作首?”
楼籍点点头,语调委屈地靠近了谢酴:
“我初入安庆便和小酴相识,按交情怎么说也比王越好,结果你居然先写诗送他,实在叫我伤心。”
这么近的距离,楼籍闻到了谢酴身上有股清幽的竹香。
嵇山古树多,可竹林那块却想来很少蛇虫,连鸟兽之类的都少有。
谢酴果然在说谎,那他遇到了什么?
楼籍目光往下滑,不自觉想起了猛然间瞥见的少年身体。
他可不是无知少年,自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结合谢酴的要求,难道是李明越对他起了心思?
楼籍面色玩味起来,目光上下逡巡,从谢酴青竹般细而白青的脖颈,到执笔的手,再往下骤然收紧的腰。
谢酴还未束发,密藻似的黑发披散在肩上,不禁让他想起那句“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所描述的动人场景。
若是谢酴这样横卧于膝头,即便是当今世上最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忍不住施以怜爱吧。
楼籍微微而笑。
谢酴早习惯他不正经的样子了,推他:
“行行行,给你写,不过现在我还想不出什么好句子,过几日再给你。”
他心情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既然楼籍答应,那他就有时间想办法解决李明越身上的事情了。
有那条神秘的白蛇在,他完全不用太过担心。
今天李明越不是也没能拿他怎么样吗?
想通的谢酴心情骤然开朗,瞅了眼身边的楼籍,忽然想起了采薇的话。
他问:
“你房里既然挂着齐大师的作品,那前几日先生要我们作吟景诗时你怎么一字未写?”
齐大师是前朝一位隐逸的田园诗人,知名度虽然不高,却很有造诣。
换句话说,能欣赏他的作品的人,一定阅读过大量诗文。
这可和楼籍表现出来的样子不一样。
楼籍还没说话,谢酴就说:
“让我猜猜,据说你是楼家最小的男子,莫非是你太过惊才绝艳,前面两个哥哥嫉妒你的才华,所以你不得不收敛锋芒,假装不学无术?”
他是嬉笑着说的,楼籍看了他一眼,也笑着应了:
“是啊,富贵豪勋之家就是这样,果然是知我者,小酴也。”
谢酴歪歪头,有点遗憾地说:
“那秋闱去金陵考试的时候岂不是不能和你同行了?”
楼籍低头看他,挑了下眉,意味不明:
“你想我和你一起去金陵?”
谢酴点头:“叔亭气度高华,又所知甚多,和你一起出行想必非常愉快。”
“可惜,可惜。”
楼籍一笑,拉住他的手,真挚道:
“既然小酴这么看得起我,我大可陪你一起去金陵参加考试,不用可惜。”
谢酴惊讶:
“哦?可你不是要隐藏锋芒吗?”
楼籍面色带了点宠溺:
“我只是陪你,又不是要下场参加,自然无妨。”
谢酴:……
他甩掉楼籍的手,面无表情道:“这倒也不必。”
楼籍故作伤心,捧住胸口:“哎呀你这个冤家,真是磨人得很。”
谢酴默默把屁股挪远了点,可他退一点楼籍就往前压一点,最终谢酴被他压在书塌最里面,靠着墙壁动弹不得,只得投降:
“我错了我错了,很必要很必要,请叔亭务必和我一起去金陵考试。”
楼籍笑,稍稍后退了点:“这还差不多。”
门外书童敲门:
“主人,给客人找的衣服准备好了。”
刚刚谢酴在外面跑了一路,早就该换一身,顺便擦擦身子了。
福书网:
谢酴也觉得身上不舒服,黏糊糊的,闻言就去推楼籍:
“我去换衣服了。”
楼籍顺势拉住他的手,微微低头看他:
“冤家,要不要我服侍你洗澡?”
楼籍面容俊美风流,这样靠近了压低声音说话,不知能迷倒多少女子,可惜谢酴对他的魅力毫不感冒,只不耐烦地挣了挣,还问他:
“有没有多的衣服?借你几套穿穿,等下次休沐我买了新的再还你。”
楼籍一番媚眼抛给瞎子看,略略叹了口气,松开他:
“叫书童给你拿。”
——
擦洗完,谢酴出来就发现隔壁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里面还点了熏香,铺了软枕。
谢酴心中感激,拿了新衣服穿上,自己在房间略坐了坐。
下午情绪太过激动,大惊大喜之间消耗了不少精力,这会一坐就困了,不知不觉倚在书榻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旁边的窗像是被风吹开了,外面月上中天,庭院里的树被吹得哗哗响。
谢酴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窗外正站着一个人。
李明越目光幽幽:
“小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半晌,楼籍房舍上空滑过惨叫,接着房门被猛地撞开。
谢酴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一头撞进软帐后面的床上,哆哆嗦嗦说:
“有,有鬼。”
楼籍一手揽住谢酴的腰身,一手慢慢松开了匕首,挥手让书童下去。
谢酴抱着楼籍不敢撒手,软帐很好遮住了外面的风和月光。
隔着软帐,楼籍可以看到自己门外站着一个身影,似乎被挂在门旁上的白玉震慑,只是幽幽站在那,没有进来。
楼籍不动声色地安慰着谢酴,一边和那人对视。
“没事了,什么鬼?我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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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鬼的示爱手段:(站在对方窗外,等到对方醒来再说话)(委屈)
心上人角度:(超绝惊悚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