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策论榜首居然是……”
正值课下时分, 周围学生们颇为激动,交头接耳议论着本周的策论题目。
虽说文无第一, 可一篇文章观点与文笔总有高下之分。
昨日林教谕私下给谢酴几人透露了金陵之事,几人心中激荡,上午写策论时都不怎么上心。
待到下午先生们批改完宣布排名后,谢酴还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话本。
王越从旁边凑了过来,冲他挤眉弄眼:
“你知不知道这次策论榜首是谁?”
入学月余,这策论榜首也就在谢酴阮阳几人中间轮换来去。
谢酴兴致缺缺地说:
“我?还是阮阳?”
王越就笑,鬼鬼祟祟地说:
“都不是——你再猜猜?”
谢酴“哦”了声,就低头继续看话本了。
王越见他不感兴趣,急了,直接伸手来拉他。
“哎,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这次榜首你可绝对想不到,我看说不定是你们几人的大敌!”
谢酴不想动, 但王越这厮力气大, 生生把谢酴从座位上拽起来了。
他拖着谢酴絮絮叨叨往廊下走,一边说:
“我刚刚看到排名的时候都傻了,没来得及细看文章,你可要陪我去仔细看看。”
廊下果然围了许多学生,许多青色学袍凑在一起, 看了就叫人眼花。
人群里传出质疑声:
“楼兄确实有家学渊源不假, 可前后差别太大,他上周写的那篇策论犹如小儿涂鸦, 这次怎么会……”
“莫不是书童代写的……?”
这质疑也颇有道理,毕竟贵族学子们入学都会有几个水平不错的书童服侍,以便在家中长辈抽查时帮主人蒙混过关。
谢酴看到站在最前方那人, 微微一惊。
王越一直在看他表情,见他吃惊就眉飞色舞道:
“果然你也没想到!我也不敢信居然是楼兄!”
廊下最前方,赫然是袖手而立的楼籍。
这位楼氏公子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仪态不改,持扇而笑,不慌不忙。
单是看这幅风流蕴藉的样子,就令人心折。
质疑声便在楼籍笑容里渐渐小了下去。
楼籍见场面安静了点,才拱手朗声道:
“我自进书院以来,十分惫懒,对学业也不怎么专心,不过少时也曾拜随名师,苦读典籍,因而并非不学无术之辈。这次策论又恰好颇有想法,侥幸侥幸。”
他说到这,起身隔着人群遥遥看来,目如点星般灿亮,和谢酴对视:
“当然,也是为了不辜负友人期望。”
他唇角含笑,冲谢酴眨了下眼。
王越站在谢酴旁边,自然察觉了楼籍在看谁。他悄悄扯了下谢酴衣袖:
“楼兄说的友人是你?”
谢酴:“……不知道。”
楼籍说得谦虚,又加上先生在旁边,众学子也不好继续闹事,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楼籍依旧微微而笑,看起来对众人反应毫不意外。
待众人安静了点,他就直接拨开人群走到了谢酴旁边。
楼籍一副等夸奖的表情:
“不想看看我写了什么吗?”
王越很激动,拉着谢酴就往前走:
“走走走,一起去看看。”
谢酴无奈:“那就去看看。”
前面的学子们还没走,纷纷围在廊下要先生点评自己的卷子。
不时有人因为写了别字错字被朋友嘲笑,掩面而去。
谢酴不想挤人堆,就停在阶梯下仰头看。
满墙壁都是本次策论的卷子,密密麻麻,犹如万卷经文,颇为壮观。
底下的都是被评为丙等的卷子,往上是乙等,最顶上是甲等,只有一张。
正是楼籍写的那张。
谢酴视力很好,一眼就看见那卷子上钧节有力的笔画,果然是楼籍的字。
只是往日楼籍交上去的策论全是胡说八道,还曲解圣人意思,能把古板点的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次却言语流畅,观点犀利,论据信手拈来,气势磅礴如山倒。
不愧是甲等佳作。
楼籍袖手立在一旁,等他看完了才笑问:
“如何?”
谢酴不是那种见不得人成绩比他好的那种,相反,楼籍水平越高,他越高兴:
“文采斐然,眼光高阁,我比之不如。叔亭可不许藏私,以后要好好教我。”
楼籍搭住谢酴肩膀,摇头,煞有介事道:
“错了错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说想看我的水平如何,怎么样,看到了,心结可解了吗?”
谢酴顿了下,没想到他真是为前几天的笑语才一改往日惫懒应付的风格的。
他一时有点意外,只好点头:
“这等好文章,等发回来了,我定要拿回去好好收藏。”
楼籍笑,跟没骨头似地趴在他肩膀上,呼吸喷洒在颈窝间,痒痒的:
“这有什么,你若是喜欢,我重新抄一份给你。”
谢酴扒拉开他的手,皱眉:
“昨日林教谕说裴相要来金陵,让你和我们同去。你此时展露才学,先生们也能放心些。”
楼籍懒懒开扇,摇了摇:
“谁管他们。”
那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开合间波光涟涟,多情又勾人地注视着谢酴:
“我只要你就够了。”
旁边跟上来的王越面色震惊:??
谢酴面色淡然,他已经非常习惯楼籍的风格了。
他很自然地问:
“那你第三段那里,用的典故何解?似乎不是四书五经中的。”
楼籍很细心地跟他讲起典故来。
美好的下午,书院依旧学风浓厚,谢酴笑着扒开楼籍的手:“哦?哪本书?可以借我看看吗?”
楼籍无有不应,桀骜浓黑的眉压低了,像一把归鞘的剑:
“自然借你,我院中书还很多,小酴既然想看,不如就先别急着搬走?”
他继续说,手又抚上了谢酴的后颈,虚虚笼住。
近似勾肩搭背的姿态,却能让他把那截初见起就印象深刻的脖颈完全握住。
这样骄傲又耀眼的一截青竹,自然值得他俯身折腰,用尽手段来笼络。
谢酴也笑了,心想书院果然能接触到更多原来先生不讲的知识。
待他把楼籍带的那些书看完,今年秋闱必能荣登高堂,踏马游街。
想想来日榜下游街万众瞩目的时刻,谢酴很真心地握住了楼籍的手,感动道:
“那就多谢叔亭慷慨割爱了。”
至于楼籍喜欢勾勾搭搭什么的,这时代风气很开放,谢酴表示只要不是最后一步,他都无所谓。
前世他也是如此,一个甜言蜜语的骗子,总是喜欢用暧昧的举动将人拉扯得若即若离,苦不堪言。
谢酴笑起来,反手绞住了楼籍抚摸他手根的动作。
反正都别当真,不是吗?
——
虽然阴魂已驱,但李明越身体却总是不好。
这两日间也才偶尔醒来片刻,其余时候都是由李家那几个小厮照顾。
谢酴问了才知道之前并非书院不许他们进来服侍,而是李明越不让他们进来。
为首那个叫墨棋的还说之前李明越气质沉肃,威严十足,叫他们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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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酴沉默了会。
原来那个总是撒娇卖乖叫他小酴哥哥,像只小白兔的小少爷,在别人面前是另一副模样。
过几日就是端午了,这天谢酴正坐在窗下看楼籍藏书中的典籍,院门就传来了敲门声。
书童跑过去开门,谢峻拿着书站在门口。
见来人是书童,谢峻的神色不是很好看。
“小酴在吗?”
谢酴听到他的声音就放下了书,探身出窗外,向他挥手:
“表哥?你来了,快进来!”
谢峻对谢酴搬房舍的事有些不满,特别是他和楼籍一个院子后,他总担心楼籍欺负谢酴。
对此谢酴只能反复表示楼籍绝对欺负不了他。
他这么说,谢峻也只好沉默。
……欺负不了他吗?
所以和楼籍那样亲密过甚,也是小酴自愿的?
他这几日要出书院联系车马,又撞见了王陈二人几次,他们见他一个人出去,神色郁郁,倒没有直说谢酴如何如何。
只是明里暗里,都在说他们的亲戚也是如此,攀龙附凤,贪图富贵。
还说,他们那边都会把这种亲戚赶出家门,不说揍一顿给个教训,也要好好骂一顿才是。
谢峻有些茫然,他当然不想对谢酴做这些,但他又实在痛苦。
这种痛苦犹如无根浮萍,说不清因何而起,也说不清怎么消解。
也许是因为他嫉妒小酴,自从来了书院,他便如同明珠拂尘,耀眼优秀得让人望尘莫及。
也许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两人之间越拉越远的差距,所以只能徒劳无功的拢紧双手,试图让谢酴走慢一点。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说当地有对兄弟特别要好,哥哥老实,弟弟聪慧。
后来弟弟考进京城,当了大官,哥哥在家乡守着祖产。
弟弟衣锦还乡,不仅修了大房子,还给了哥哥黄金万两。
可弟弟还是要回京城的,哥哥独自在乡下娶妻生子,富贵一生,众人都称颂这对兄弟的佳话。
只有谢峻觉得难以释怀。
就算再要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后半生都分隔两地?各自娶妻,就好像陌生人那样过着自己的人生。
……而他和小酴,也要如这对兄弟般,渐行渐远,不再联系。
想到此处,谢峻不由得捏紧了手中书本。
谢酴一无所知,正给他端茶:
“怎么还拿着书,是上次说的那本,要与我讨论吗?”
表哥有时会拿近日看的书来与他讨论观点,谢酴也很乐意与表哥分享自己的看法。
多讨论讨论,把这种思维方式潜移默化学过去,说不定今年秋闱表哥也能一举中第。
那可就真是光耀门楣,轰动故乡的大喜事了。
谢峻松开手,揉了揉皱起的书本,暗暗吐气,然后平和道:
“三日后休沐,你包袱收拾好了没有?”
谢酴最是懒怠收拾东西的,他伸手够住谢峻面前的书,趴在桌子上一边翻看,一边吞吞吐吐道:
“……还没。”
果然,听到这句的谢峻并不意外,他起身往床榻那边走去:
“你衣服都放哪了?我帮你收吧。”
那书颇有几分意思,谢酴慢了半拍才想起来回答:
“就在旁边的箱子里——反正也没几套,随便挑就行了。”
谢峻等他回答的时候就转头看他,只见窗下矮榻上,他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悠悠荡荡,上半身趴在桌上。
软麻青衣贴在脊背上,腰线蜿蜒而下,尽收眼底。
阳光洒在他发顶,他侧着的半张脸白皙漂亮,带着对熟人的亲近轻松。
“找到了吗?要不我来看看?”
谢酴转身时,谢峻仓皇闭眼转身避开。
——在刚刚的那一瞬,他竟起了肮脏的欲.念。
私下里二十多岁的学子们还会传看某种不可言说的书籍,极尽风月之事,旖旎无边。
其中有一章谢峻记得很清楚,是男子拉着自己妻子在窗下矮榻上行那事。
说妻子脚尖坠鞋,随他动作摇摇晃晃。
……谢酴还在晃腿,晃得他心,也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