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谢酴自然能察觉白寄雪的软化, 他心下暗喜,稍稍后退了点, 抓住了白寄雪的手。
他正想再诉衷情,好让白寄雪知道他的心意,却觉得那微凉的手挣了挣,也不见如何动作,就甩开了他的手。
他一慌,急急叫了声白寄雪的名字:
“寄雪!”
白寄雪的手一顿,交睫间与他对视了眼。
那双冷冽无边的眼瞳第一次染上了别的色彩,眼尾泛着红,令人看到时就心惊了一跳。
她情动的样子都带着凛冽的刀锋,叫谢酴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松。
下一刻,油灯晃了晃, 白寄雪就从眼前消失了。
谢酴呆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人却确确实实消失了。
他回过神, 手中只剩下了一串珠链,是白寄雪袖间坠着的,莹润光泽,拿在手里说不出的舒服。
谢酴心下怅然若失,摸了摸自己的唇。
片刻前那冰凉柔软的触感还仍有残留, 白寄雪却已经消失了。
想起刚刚她说要离开的话, 即便机灵如谢酴,也泛起了淡淡的怅惘。
明明白寄雪也动摇了, 可惜她跑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乘胜追击。
他叹了口气,心道这样的女子真是少见, 竟一丝眷恋软弱都不展露,比普通男子还自持苛刻。
不过想起她说自己是什么观主,估计从小就居深山,远离尘世,所以疏淡些也正常。
他放下抚在唇上的手指,看了眼桌上还没动过的糕点,叹了口气。
“真是的,说走就走。”
窗外,莫名停留在外间的白寄雪听到他这声叹气,身形就顿了顿。
隔着窗页,他能看见谢酴放在唇上的手,细白修长,和唇色的对比十分强烈。
……他觉得唇上又滚烫起来,让他心浮气躁,怎么也没法静心走开。
他抿紧了唇,谢酴手上那串珠链是他鳞片幻化而成的,凡人贴身携带可以辟邪养神,多有好处。
他只需要一个口诀就能让谢酴忘了这几日的事情,却迟迟张不开口。
算了。
白寄雪转身离开,心想,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反正不日他就能恢复真身,这女子的形象日后再也不会现于人前。
说到底,谢酴恋慕的,也不过是他女身的表相罢了。
——
裴相要提携三个学子进京读书的事传开,那三个幸运儿的名字叫许多读书人念得咬牙切齿,整个南边都闹得兵荒马乱的。
还在清河县陪母亲的谢峻听说了这个消息,不禁抬头遥望向北方,耳边是母亲问他隔壁县百户家女子如何的声音。
他望了会天,对母亲道:
“都可以。”
他神色淡淡的,不见如何喜悦,与其他男子要娶妻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母亲见了,就有点担忧:
“你这回从书院回来就总是不高兴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谢峻沉默了会,试图去想前几日宴席时看到的那个女子,乖巧美丽,站在长辈们身旁,是所有读书人都向往的贤惠持家的样子。
母亲见他不说话,又絮絮叨叨说:
“也不知道你那表弟去干什么了,你都要结亲了也不回来帮衬帮衬,真是叫人心寒。”
谢峻忽然打断了她:
“他是另有要事。”
他不欲再谈这个话题,转身回房。
母亲在外面喊了他一声,见人不答,哎了声,有些担忧地走开了。
“……也不知道一天在想什么,连家里人都瞒着不说话。”
书房里的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请柬,谢峻也算清河县的香饽饽,说要结亲,方圆十里的好人家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介绍给他。
端午回来的那几日,就敲定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谢酴后面回了书院,没有参与到这些事中来。
谢峻望着请柬上的字,那种正在与谢酴渐行渐远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浓烈起来。
他很清楚,若他再不做些什么,一切都会无法挽回。
他沉默了一会,提笔在做工良好的请柬上写:
“……小酴亲启:
家母已为我找好人家,不日要交换婚贴。下月算好了吉日,亲家那边怕耽误我秋闱,便议定下月摆酒,到时不知你有空否?
人生大事,我想与你对酌一杯。
望归,望归。”
——
谢酴自在裴相的宴席上大出风头之后,不仅是那些书生们隔三差五就要找他出去,连金陵那些有些头面的富商人家都递了帖子,想请他赏脸。
一时风头无两。
向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人可不正想好好烧烧谢酴这桩热灶吗?
他天天流连酒席,刷足了风流才子的声望,累了便直接宿在酒楼或者好友家里,一时都没空回知府里的房舍。
他赴宴时怕弄丢白寄雪那串珠链,就放在了床头的柜子里。
在他正被众人簇拥着,倚着酒楼的风说笑时,房舍柜子里的小盒子被人翻了出来。
楼籍捻着这珠串,成色上好,温润如雪,可以想见戴在女子手腕上时是何等柔美。
他神色阴沉,嘴角一抹玩味的笑。
“小酴眼光倒好,光这串珠子都价值不菲。”
他身旁的小厮不敢说话。
楼籍虽然想把这珠串直接摔了,但想起后事,还是忍了忍,
他把珠串收进袖子里,冷笑了声:
“走。”
——
谢酴喝得有些熏熏然,满身酒气地回了房舍,他两日没回来,躺在床上后就下意识去摸床头那串珠子。
结果摸了个空。
谢酴顿了顿,起身把柜子都拉开,仔细看了看。
确实是空的。
他晕沉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把整个房间都翻了翻。
还是没找到。
其他东西都没丢,连他前几日收到的玉山镇石都还在桌上。
只有装着珠串的盒子被打开了,来人像是完全不怕他发现似的,大喇喇地把盒子摆在那。
谢酴皱起眉,想了半天,也不知是谁会进来偷他的东西。
他不是很安稳地睡了一晚,第二日房门被敲响时还有点懵。
门外是楼籍的小厮,见他就从袖子里拿出了请帖。
“公子说好几日没见到你了,请你去酒楼一叙呢。”
谢酴有点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他比计划中更快达成了目标,忘记了还有楼籍这事没处理。
他心里想着珠串的事,收了请帖,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了。”
他看了下时间,就在今日。
上次分别时楼籍估计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所以过了好几天才遣人下请帖邀他。
不过要是以前,这人肯定就直接上门来堵他了。
这种拉开界限的行为让谢酴心中稍定,觉得这事也不难办。
看来楼籍是已经想开了。
小厮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却没说话。
谢酴压根没注意到,挥了挥手让他走:
“我知道了,你回去让他放心,我会按时赴约的。”
说罢,这位最近名满金陵的俊秀书生就关了门,那雪竹般细直的手腕一闪而过,叫小厮心里有些同情。
楼籍的院子里。
小厮把话带了回去,楼籍神色不定地捻着棋子,笑了声:
“他最好能按时到。”
那棋子“啪”地落在棋面上,清脆突兀。
——
晚间,天色晕暗,街上点起了盏盏花灯,金陵城内河上的花船也亮了起来,将半边天空照得像洒了金粉。
谢酴换了身衣服,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自他出了名后,就有数不清的富商送盘缠过来资助他读书,和之前两袖清风的穷书生是判若两人。
他也在想要不要雇个小厮来照顾生活。
虽然书生们练习六艺,他却先天有些不足,怎么都长不出肉来,平日里要提个重物都提不动。
以前是有楼籍在,他自然不用管这些,不过以后他就得自己打算起来了。
前方一搜巨大的花船停靠在岸边,谢酴收敛思绪,轻轻吐了口气。
在这画舫无数的金陵河上也是庞然大物,精致油亮的船身上用金粉画着飞天舞女,倒映着河面波光,有种奇异的艳色。
他看到请帖上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什么地方了,想想楼籍以往的作风,他也不如何意外。
他刚踏上架在岸上的踏板,就有待客的龟公殷勤迎上来,打量了他浑身衣着佩饰,笑得分外热情:
“不知客官是要喝酒,还是有看中的姑娘了?”
谢酴说:“我找楼籍。”
“呀!原来是贵客您,楼公子交代了我们等您,这边请。”
谢酴推开门进去时,就见楼籍和之前一样,倚在窗边喝酒,眼神落在窗外的河面上,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今日又是一副狂生打扮,鬓发散落,配着胸膛露出的紧实肌肉,无端有种危险之感。
谢酴微微诧异,感觉事情和自己想的好像有些不太一样,楼籍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好?
他走过去,坐在下首的矮桌旁,端起桌上的酒杯嗅了嗅,笑:
“这酒又叫什么?闻着如此浓烈。”
楼籍听到他说话,终于动了动,看向他。
他似乎在谢酴来之前已经喝了好几杯,整张脸透着微微的湿红,连带胸膛也泛着红。
他随手搭在膝盖上,酒杯倾倒,那双丹凤眼黑沉沉的看过来。
那眼神很奇怪,谢酴没来得及细想,楼籍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说:
“这是琥珀酒,味道比寻常的酒都浓,也更容易醉人。”
这下已经很明显了。
楼籍心情确实不怎么好。
走到如今,谢酴不介意哄下楼籍,好让两人都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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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实打实的得了好处。
他端起酒杯喝了口,没注意楼籍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喝下酒才移开。
“果然是好酒。”
这酒比寻常还要醉人一点,刚入口就是冲鼻的腥辣,却又混着说不出的浓香。
一口而已,谢酴就有点晕了。
他警醒了点,装若无事地放下酒杯,和楼籍如往常那样聊起天来。
楼籍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着话,不过没再像往常那样凑过来粘着他了。
他来时天色刚刚擦黑,等说了几轮话,外面彻底暗了下来,丝竹管弦的声音悠悠荡荡。
他们房里也来了乐妓,还有舞妓,纷纷扬扬像云堆一样飘了进来。
有几个漂亮的女子向着谢酴走了过来。
他本来想拒绝,楼籍却说:
“没想到小酴能走到如今,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高兴,以后怕是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喝酒了,今日何不放纵一点?”
他都这么说了,谢酴只好笑着接受了。
谢酴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浓香包围了,那香气熏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他伸手把靠得太近的女子推开了点,女子持着酒杯,往他怀里靠。轻薄的衣袖往下滑,露出了一串雪白的珠链。
谢酴错眼一看,还来不及细想就猛伸手抓住了女子的手。
女子被他抓得一懵,抬眼看他,声音娇媚:
“公子,你把奴家的手抓疼了。”
谢酴把她的衣袖拉开,这才看清那珠串原来只是颜色相像,材质完全不一样。
他松了口气,就听楼籍的声音从旁边飘来,戏谑,还带着微微的嘲弄:
“小酴喜欢这样的?那今晚让她陪你好了。”
谢酴本想拒绝,话到嘴边溜了圈又回去了,反正今晚他直接睡就好了,拿这个拒绝楼籍也没什么必要。
他的默认放在楼籍眼里,让那双眼里的戾色更深了几分。
有妓子在旁助兴,很快就消磨到了明月高悬的深夜,外面渐渐静了。
谢酴再怎么控制,也不可避免的喝了好几杯酒,此时头脑发晕,眼前的景象都有些看不清了。
只听得楼籍似乎说了声“送他进屋里”,谢酴便觉得有人搀扶起了他,把他往一处房间带。
这房间悬着纱帐,朦朦胧胧的,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抚过去,轻轻痒痒。
喝成这样,谢酴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唐突事了。
女子柔软的手臂为他解开衣裳,他本想阻拦,眼前白花花的手臂,他捉了几次,都捉了个空。
反而是女子娇笑着把他的手按下去:
“您别动了,让奴家们服侍您。”
谢酴困得厉害,泥沼似的睡意拼命把他往下拉,他眼皮快粘在一起了。
在梦里,一位聘婷冷清的女子就如初见时那样,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寄雪。”
谢酴呢喃。
这话一出,他还不觉得如何,为他更衣的妓子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冷了下来。
她忍不住缩了下身子,瞥了眼身后盯着他们的那个公子。
英俊的公子哥披散着头发,不仅没有增添丝毫魏晋公子的出尘懒散之意,反而有种拔剑欲发的阴沉之意。
她在这目光中瑟瑟发抖,连解衣服的动作都迟缓了下来。
那公子不耐烦地轻踹了她一脚:
“快点。”
女子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那轻薄的纱衣覆在了这书生瘦白的身体上。
她手指无意从谢酴锁骨上拂过时,这年轻的俊俏书生抖了下,眼中朦胧迷离,望着她有种深情款款的神致。
“……寄雪。”
饶是她这样惯经风月的老手,也忍不住为这样的眼神失神了瞬间。
一只手狠狠地拽开她,她口中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压了回去。
男人回头警告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森寒阴沉,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滚出去。”
女子仓皇出去前,回首看了一眼。
高大阴沉的男人坐在谢酴身侧,声音沉沉,手抚弄上那喝醉了酒泛红的脸颊。
“……你跟那个女人,进展到哪一步了?”
奇异的是,男人雄鹿似挺直粗壮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格格不入,柔美白皙的珠串。
他就用戴着珠串的手,去揉谢酴纤丽的锁骨,在那雪白的皮肉上留下旖旎的红痕。
“你亲她了吗?”
谢酴皱起眉,梦里白寄雪拉着他的手用力得他受不住,他轻轻示弱:
“寄雪,你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