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秦淮河畔旁, 两岸临河修建的建筑连缀绵延,即便在这样的白日里也是热闹非凡, 时不时能听见楼里飘出来的男女嬉笑之声。
绿绸带子般缓缓流淌的河面上正飘着几艘画舫,其中一艘画舫格外精致秀丽,里面正坐着几名闺秀女子赏景。
刚路过河畔酒楼,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那声音悠悠拉长了,正吟着诗: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那声音清朗干净,还未曾谋面就仿佛看到了这声音主人俊秀多才的样子。
这声音念完,高阁酒楼上的雕花木窗就猛地打开,一室的喧闹和酒气一下子散出来,有个青衣书生歪歪倒倒靠到了窗边。
按理说,未出阁的女儿家不能见外男, 不过金陵向来风气就比别处开放一大截,行商做活的女子处处皆是。
教条的男女大防, 根本不能叫这几个大胆的闺阁女子放在心上。
画舫里领头的那个绿衣女子听到动静一笑, 掀开了画舫上的帘布。众女子顺着那处往上一看,入目便撞见了一张俊美风流的脸。
那白袍书生还未及冠的样子,金陵透亮的日光从上打在他脸上,眉深而秀,唇红且朱, 实在俊秀到让人难以挪开目光。
他叼着一只湖笔, 手里拿着丝绢书卷,哗啦往外一甩——
那绢纸一下随风散开, 长长的好似白鸟翅膀,上面蜿蜒走蛇的字迹难以辨认。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他笑起来, 围着他的一群书生都哄嚷起来,又拍他的肩膀又为他倒酒,看起来十足的众星捧月。
他也不拒绝,仰头又干了杯酒。这下动作太大,衣袖一下子滑下去,露出了大半的手臂,连衣襟都散开了点,喉结线条清晰优美。
刚刚那撩起帘幔的绿衣女子这才回过神,松开了掀着窗幔的手。那窗幔一下子打在船壁上,遮住了酒楼里喧腾热闹的一幕。
她咬着唇,面上绯红,喃喃说了一句:
“举止这样……放浪,真是……真是不成体统。”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的温度却怎么也下不去。连带着周围一圈闺秀,也是如此。
她们害羞地讨论了一会,才发现有人一直没参与进来。
那端坐在原处的白衣女子望着刚刚谢酴倚靠的窗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寄雪,刚刚那个男子举止真是放浪不端,对吧?”
她们不知为何,并不是很敢与她亲近,连说话,也是隔了一段距离。
白寄雪出神了会,才慢慢说:“确实举止不端。”
他的声音很低哑,即便是女身,也有种隐约的压迫感。
画舫的帘幔被风吹开,他侧过脸,洁净的长睫下是隐隐浮现的鳞片。
他望着谢酴消失的窗口,凝望出神。
……他终究还是来了,还用了这女子的身躯。
可这人还在宴席上浪荡饮酒,他要去见他吗?
宴席中。
谢酴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行径已经被一群女子看了去,他喝干杯中的酒,推开周围众人,独自走到屏风后面的矮榻上。
他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清茶,身后便有人靠近,捻住了他一缕垂散的头发。
清贵好闻的香气笼住谢酴,熟悉又叫他稍微有点不耐烦。
刚刚在外间也被众人围绕着奉承阿谀的楼大公子被谢酴毫不留情的推开,谢酴反手一推,头都没有回,自顾自的喝茶。
楼籍顺势拉开了点距离,不以为忤,反而笑了下:
“卿卿还在生我的气呢?”
这么多天过去了,最初那股他知道谢酴想娶女子的怒火早已消退得差不多了,他完全占有了谢酴后,怒火便变成了怜惜和餍足——
左右不过是一个女子,也翻不出什么天。
他吃了这么多甜头,害得谢酴好几日腿站着都发颤,也该补偿他一下。
不过……他竟然一直没查到那个叫寄雪的女子是谁。
他本来以为会是知府府中的婢女或者某位小姐,可他查了一遍,竟都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知府也是知道他们都是来赶考的,不敢让女色扰乱心智,也免得裴相对他不喜,管得十分严格,平素里根本见不到他们这群书生。
那谢酴所说的女子到底是谁?
他几番试探,可谢酴根本不想和他说这个。
“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以后你若是不许,我绝对不会再碰你了。”
楼籍赌咒发誓,又温言软语,身段放得极低,用尽了手段哄谢酴。
这样温柔款款,就算是块石头来也被打动了。
可惜谢酴心里很不爽,这种不爽夹杂了对楼籍的厌恶,身体不舒服的烦躁……
还有一些他一直不愿想起的挫败。
寄雪就这么走了,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她。
而且,他和楼籍有了这种关系之后,他若是再说什么娶妻的话,不是平白玷污了人家女子吗?
想到这,素日里乐观无所谓的谢酴也忍不住脸色一沉,更是恼怒的把楼籍再次推开,猛然往外走去。
“我回去温书了,你不要跟来。”
楼籍没防备之下被推倒在地,他手撑在身后,望着谢酴急匆匆离去的背影,随意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好吧。”
而离开的谢酴早已匆匆离开了宴席,并没有听到他状似乖顺的回答。
楼籍眯起眼,看到他安排的几个小厮也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野猫野狗接近了他们小酴,勾走了小酴的这颗心。
——
谢酴这几日看着还和以前一样,到处参加宴席,可叫他烦的是每场宴席楼籍都会跟过来。
即便他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光是看着他那张脸就够叫谢酴心烦的了。
他近日酒喝得比以往都多,现在头也是昏沉沉的。
走在秦淮河畔的长街上,谢酴垂着脸,根本没心思欣赏曾经期翼已久的繁华美景。
寄雪……
街上左右的行人都看到了这个形容落拓又样貌俊美的书生,他脸上带着殷红的酒晕,走路摇摇摆摆,可还是能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股香风。
在他旁边的河面上,不知何时有艘精致的画舫离得很近,几乎要就靠到岸上了。
里面的帘子掀开,露出了漂亮的美人面。
谢酴随意往画舫看了眼,忍不住呆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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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帘子里隐约可见坐了好几位仕女,衣着华贵新奇,皆都透过掀开的那道空隙好奇望着他。
这不是最重要的,令谢酴呆住的是,他在那许多张不太清晰的美人面里,好似看到了白寄雪的脸。
依旧是雪白剔透到仿佛随时会化掉的肌肤,以及平静无波的空寂眼瞳。
……!
谢酴失魂落魄,头晕沉得更厉害了。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不顾那画舫里惊呼一声害羞放下帘子的女子,立在岸边设立的舢板上,冲画舫喊道:
“不知画舫里可有认识我的故人?还请一见。若是没有,就当在下唐突了,请原谅则个。”
他说完站在那,心砰砰直跳。一时觉得自己是认错了,又觉得那样特殊的一个人,他绝对不会看错。
他刚刚扫了一眼就知道画舫里的女子们地位不低,且都是未嫁之身,他不好唐突,只能这样干站着,等待寄雪自己走出来。
不过几息的时间而已,谢酴却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望着暂时毫无动静的画舫,心里不断猜测。
是她吗?还是他真的看错了?
……他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那日就那么草率分开,他实在觉得意难平。
平日里总写相思,总笑相思,到头来才发现,也许他早已中相思。
画舫里似乎嬉笑了几声,没人出来。
谢酴心先是一沉,说不出什么感受的叹了口气,正要退回道路上时,里面却有个侍女出来,叫船夫把船靠了岸。
那个打扮精致,犹如富家小姐似的侍女走过来,对他微微蹲身行了个礼,然后笑道:
“公子还是自己上船找她吧,这外面人多眼杂的,怎么好叫她一个女儿家出来呢?”
谢酴刚刚还沉下去的心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立马雀跃起来,他面上维持着翩翩书生的风度,步伐却一点不慢。
侍女把他带到了画舫上一个角落里的房间,为他掀开了珠幔。
而隔着隐隐约约的帘幔,他早已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就已经记忆深刻的那道身影。
“寄雪!真的是你!”
他匆忙走进去,因为酒醉脚软,踩在室内的地毯上时还趔趄了一下。
而他日思夜想,漂亮出尘的那张脸却并未有像他想象那样的高兴神色,而是望着他,眼眸晦涩。
谢酴并未注意到这些异样,他满心满眼都是白寄雪的样子。
“那日你怎么走得那样匆忙?是怪我唐突了你吗?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情难自禁,绝不是有意那样。”
他拉住了白寄雪的手。
年轻书生身上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和白寄雪冰冷的温度形成了鲜明差别。
白寄雪微微皱了下眉,后仰了点,躲开谢酴身上那股宴席里的酒气和繁杂人味。
谢酴只一个劲念念叨叨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白寄雪一言未发。
等他说累了,渐渐停下来时,那双洁净白皙的手给他递了一盏茶。
冷冽幽香,闻着就十分解渴。
谢酴接过去喝了,那茶水初入口还十分清凉,后味悠长,唇齿留香。可等入了肚,却忽然变成了岩浆似的滚烫,带着喉管肚腹那一片都火辣辣的烫。
谢酴失手把茶盏摔在地毯上,惊叫着捂着肚子跌到了太师椅上。
“寄雪,这是什么茶?竟叫我如此难受!”
他疼得迷迷糊糊间,一点冰冷的温度落在他湿热发红的面上,为他拂开了鬓发,还摸了摸。
“这是为你洁身的茶。”
“你既说要娶我,便好好受着。”
“我妒性最深,属于我的东西,别人就是看一眼,我都生气。”
那茶水简直跟一条活着的火龙似的到处在他体内翻滚,激着早前喝下去的酒液,真叫谢酴差点想丢了面子失声痛哭。
他咬着唇,迷迷糊糊忍着的时候,白寄雪终于靠得更近了点。
他的目光落在谢酴紧咬的唇上,手指揉弄着那被咬得发红的唇瓣,修剪整齐的指甲盖碰上了谢酴的齿列。
“以后你我成亲,这里只属于我,你能接受吗?”
白寄雪的手指在他唇瓣上点了点,慢慢顺着他汗湿的脖颈往下滑。掀开了那黏软的衣襟,直直落在了他发红的肌肤上。
只隔着一层亵衣,年轻书生跳动的心脏,以及突起的红蕊,一切都那么鲜活清晰。
他还要往下滑时,谢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双粼粼闪着水意的眼睛望着他,显然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我答应,我都答应!”
“好寄雪,这是什么茶水,快叫它停下吧,我真的要痛死了。”
他话语刚落,唇上就落了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
柔韧湿滑的舌头伸了进来,那种奇异的触感抚平了茶水引起的灼痛,叫谢酴连这样有点异于常人的触感都忽视了,下意识张开唇,急不可耐的吸吮着那伸进来的舌头。
他捂着自己肚子的手也被按在了椅子上,头被亲得后仰,什么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发不出来。
谢酴迷迷蒙蒙间想,不愧是早已脱离世俗的女子,连亲人的风格,都是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