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 外面就传来惹人心烦的喧闹,谢酴头疼欲裂地睁开眼, 只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想起之前的记忆,忍不住脸色微红。
……只记得是寄雪主动的,然后他后面竟晕了过去。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能没用到这种地步吧?
他刚起身,外间就传来了白寄雪沙哑迷蒙的声音:“下去吧。”
白寄雪掀开帘子,走进里间,见谢酴满脸烦躁地坐在床上,给他递了杯茶水。
那茶冷冽清香,谢酴喝完,黏黏糊糊地去牵她的手:
“寄雪……你怎么醒这么早?”
他本来想问那晚后面怎么样了的,又觉得不太问得出口, 耳根红了一片。
晨光从外间窗棱透进来,照在他削直的肩背上, 衬得那一点耳垂红如玛瑙。
白寄雪指骨抽动了下, 淡淡回握住了谢酴。
“起来做点事,人都被我打发走了,你继续睡吧。”
他前日回来时确实就不停有人递拜帖进来,谢酴不胜其烦,也不知道白寄雪是怎么打发走那群人的。
白寄雪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握着谢酴的手, 只有意无意地揉着谢酴的手指。
谢酴被他揉得舒服,迷迷糊糊又觉得困, 躺了回去,松开了白寄雪的手。
室内已经布置好了,满目喧红, 喜烛瓜果,还有玉杯如意等各种吉祥物件。
床铺也换成了金织鸾凤的缎面样式,红得很正,谢酴躺在上面,脸颊莹白,像一枚人参果。
白寄雪不自在地抽了下手,却觉得热度流逝太快,以至于泛起了冷意。
他走过去,握住了无知无觉的谢酴垂落的手。
漂亮干净,修长,指甲微粉。
确实是一枚延年益寿,百年难寻的人参果。在床帐里细细舔着果皮,吮着果汁,那样的贪婪之态连他自己都心惊。
蛇性贪婪,他原本最厌恶这样的本性之态,可这样沉湎,却叫他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紧紧缠着谢酴的手,肌肤相亲,仿佛直通心底。
——
眨眼便到了成亲当日,白寄雪不喜欢有其他人接近,遥听得远处唢呐声响起,便一挥手,庭院里立时变出一队喜气洋洋的乐队,又变出十来个参加宴席的宾客,围在那精巧的轿子前。
白寄雪慢条斯理地为谢酴换了新郎装,自己也随手幻化了一个新娘打扮的人偶,只是在俯身要叫醒谢酴时,从银盆反光中看到了人偶两颊鲜红的胭脂。
他顿了顿,慢慢用手抹了那胭脂,在谢酴脸上也点了两点。
谢酴晕乎乎醒来时,就被一堆人簇拥着,洗漱了一下,身上也不知何时穿上了大红的衣袍。
引到外间,坐上了高头大马,便看见表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他们两个结亲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光是阵势就占了一整条街,喧闹传出了半个清河县。
轿子就跟在新郎后面,摇摇晃晃的流苏在昏黄日光里跳动。
“小酴,你已经来接新娘了?”
谢峻似是有点诧异,他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腰身一束,虽是书生,坐在马上也分外精神勃发。
谢酴有点迷糊,抬头一望,想起这是白寄雪心疼他奔波,于是直接让他在这等,于是含含糊糊道:
“是啊。”
谢峻笑了笑,望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等他上了马,才忽然凑得很近,鼻息吐在谢酴脸上:
“是谁给你洗漱的,脸上怎么还有新娘点的妆靥。”
谢酴大惊失色,想要抬起袖子擦脸:
“啊!我刚刚照了下镜子,怎么没发现?”
谢峻也不看前面的路,只顾着转头看谢酴,眼神柔和:
“不要动,这胭脂很难擦,乱揉容易擦得满脸都是。”
见谢酴神色不自在,他就安慰道:
“其实并不明显,只是近了才隐约看得出来,何况今日到处着红,看久了眼花也是有的。”
谢酴这才松了口气。
白寄雪将他的父母安排在了谢峻家旁边的宅子里,此时也是灯火通明,青石砖地上铺满了鞭炮碎屑。
谢酴此时才有了点紧张的感觉,下马去牵新娘子出来的时候手还有些冰冷。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忐忑,说不清是为什么。
毕竟白寄雪看起来就……和那种温婉贤德的媳妇不太一样。谢酴非常有理由相信即便当初白寄雪见到的是金陵知府,可能她对他们的态度也是一样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走出轿子的新娘异常沉默和温顺,她将手交到谢酴手里,然后被他牵着跨过火盆。
一直到拜天地结束,一切都很顺利。
谢酴按下心中的古怪,让人将白寄雪送进了新房,大厅里来宾们已经和表哥喝上了。
谢酴走进大厅,一瞬间喧闹酒气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让他还没喝就有了三分醉意。
他接过表哥递来的酒盏,认命地开始应酬。
——
一屋之隔,白寄雪半坐在屋顶上,身边停着一只小鸟,绿豆大的眼中精光闪烁。
“你竟是铁了心了?要和一个凡人成亲?”
白寄雪也在喝酒,那一壶中的酒翠绿剔透,漾着不凡灵气,更是让那鸟大叫起来:
“你竟然还舍得把这壶酒拿出来喝!我还以为要等你成仙之后我再去挖出来呢。”
白寄雪懒得理他,把酒壶往旁边一递:“喜酒,喝不喝?”
那小鸟一下子收了翅膀停在壶口,不停痛饮起来,叽叽喳喳甚为遗憾:
“早知道我就原身过来了,变只鸟喝也喝不痛快!”
白寄雪收回来,自己又喝了口。这绿腰酒还是他当初刚化为人形时得的,平常小妖喝一口就要醉十几年,他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唇瓣润泽,眼角有了淡淡的红意。
“等哪天我去找你,让你喝个痛快。”
他说。
那鸟原本不满地扑腾着翅膀啄他的手,听闻此言顿住,跳到了他手上,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居然来真的?你可知凡人寿数有限,不过百年就归于尘土?”
白寄雪闻言,竟是淡淡笑了下,眼中倒映着底下庭院里红腾腾的宾客,以及最中心那被人灌酒的新郎官。
“不是还有魂魄在地府吗?转世不过几十年,我等得起。”
小鸟叽叽喳喳乱叫了一阵,又狠狠啄了白寄雪两口,扑腾飞走了。
“你这是在作死!”
白寄雪也没管他,自己又喝了一口,见底下宴席渐散,这才身形淡去。
——
谢峻推门进新房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手心略略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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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搀着已经神志不清的谢酴,扶他在酸木靠背椅上坐下,转头去看,床上的新娘果然已经倒下了。
他刚刚在外间帮小酴挡了许多酒,如今脚下空飘飘的,一颗心在胸膛内乱跳,竟叫他觉得心好像不小心就会从嘴里呕出来,掉到谢酴脚边。
他颤着手,去解谢酴的衣冠。
“小酴……小酴……”
谢酴闭着眼,呼吸间都喷吐着浓重酒气,面颊连着脖颈都熏得粉粉的,像一尊淡染胭脂的白玉。喜烛跳动,他缩在谢峻怀里,乖巧沉静得让人心生怜爱。
谢峻手一摸上去,就被底下温热的触感迷住了。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地去解那衣扣。
——只是忽而旁边伸来一只手,攥住了谢峻小臂,几乎能听到其中骨头嘎吱之声。
谢峻吓了一跳,差点痛呼出声,反应过来又忍住了,只酒气去了大半。
一个白衣白发,作道士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金瞳冷冷垂视着他。
谢酴惊呼起来:“你是谁?!”
那男子并没有理他,谢峻感觉自己肢体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了,自己松开了谢酴,脖子都转动不得,牢牢坐在了这坚硬的酸木椅上。
“你!这是什么妖术!你松开小酴!”
男子并没有理他,谢峻拼命转动眼睛去看,余光才发现床上的新娘不知何时竟消失了,那白发道人将小酴往床上一放,手抚着他半边晕红的脸颊摩挲。
那动作,那眼神,意味极其明显。
谢峻头皮都炸了,正要大叫,喉中却一塞,竟是差点呼吸不了,更不用说话了。
他硬顶着不肯扭头,只死死盯着那个道人。
那道人并没理他,摸了谢酴脸颊半晌,一挥手,谢酴身上服饰竟变成了新娘的凤冠霞帔,乖乖躺在那道人的怀里,风簪流冕颤颤垂在谢酴脸上,折射着耀目金光。
那道人掀开盖头,就去亲谢酴,那动作缓慢又有条理,像拆开一个包裹起来的礼物。
谢峻再也忍耐不得,浑身蹦跳,就要大叫起来,只是刚张开嘴,就好像被当头打了一拳,耳边嗡嗡作响,眼冒金星。
他好半天才缓过神,却发现自己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只能呆呆像个木偶似的坐在椅子上,听着房间里那惹人心烦的声音。
这道人、这道人到底是谁?!
谢峻只觉得仿佛在做梦,心口痛楚刺得他睁不开眼,泪水不知不觉就流了满面。
“寄雪……”
是小酴的声音,蒙了酒意,像沾了露水沉沉垂落的花枝。
都怪他!
是他起了歪心,给小酴递了杯掺了迷药的酒,可他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
谢酴喝完酒,只觉得酒意上头,冲得他困顿无比。迷糊间有人在亲他,细细密密,连绵成片,叫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推了推。
那人顿了下,离开了点。片刻之后,唇间传来清凉冷冽的滋味,谢酴迷蒙间尝出了是酒,不想喝,却听一道沉沉的男声在耳边轻声诱哄:
“这是我们的交杯酒,多少喝点。”
那声音和寄雪很像,干冷如砂砾的雪,砸在了梅瓣上。
……寄雪。
那酒入口冷得像冰,入腹又带起热意。
吻往下落,谢酴不舒服地仰起头,喉结被轻轻咬了口,叫他瑟缩了下。
酒总是会无限放大最细微的情绪和神思。
他蒙蒙眯着眼,红鸾帐顶用金银线绣着白蛇花纹,叫他觉得有些眼熟。
是了,那日马车上也有这个纹路。
马车……是寄雪置办的。
……寄雪。
我心悦你。
身上细细的吻停了,有人凑近了,亲了一口他的耳垂。
“我也心悦你,小酴。”
还是那净冷的男声,熟悉又陌生。
“寄雪……、啊!”
谢酴想问些什么,却只说了寄雪两个字,然后被人咬了口脸颊。
那酒越来越往下,不知是用什么泡的,热意过后又带来清凉,舒服得谢酴眯起眼。
他迷蒙的视线终于睁开了点,看见了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雪白的眼睫垂落,在昏黄烛光下有种朦胧的温柔,软软的在金瞳里漾开波光。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正常思索的功能却迟迟无法连上。
他、寄雪、男子……?好热。
床帐摇晃起来,软凉的发丝密密垂落在谢酴滚烫的面颊上,谢酴抓着那白发,被亲得喘不过气来。
那金瞳离他很近,又像万花筒般散开,占据了谢酴整个视线。
“我心悦你,生生世世,不违此誓。”
那声音虽然冷,却很温柔,轻轻扣住了谢酴的手,按在了自己那如玉般流畅起伏的胸膛上。
谢酴软软的没什么力气,头在枕上歪了歪,恍惚间似是看到一个人影在旁边,惊得他浑身一抖。
白寄雪立马遮住那道身影,掰着谢酴下颌转向自己。
“小酴,看着我,不要分心。”
谢酴刚刚僵硬的身躯又晕乎乎软化回去,慢慢融化进了一片金湖里。
——
他们在清河县呆了没两日,因为裴相要启程的缘故,也匆匆忙忙回金陵了。
启程前,谢酴专程去拜访表哥,却不见人开门。王氏擦着手,只尴尬笑道:“他媳妇生了病,他去求医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谢酴也只好放下礼物,跟着白寄雪离开了。
等他们的马车吱呀吱呀走出巷子后,谢家书房的窗才慢慢推开了一点。谢峻面颊凹陷,脸色青黑,跟大病了一场似的坐在椅子上,衣服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王氏在外间抱怨他,谢峻全然没听进去,只痴痴凝视着谢酴消失的方向,又刺痛地收回视线,扇了自己一耳光。
谢酴上了马车还在跟白寄雪抱怨此事:“表哥真是有了媳妇就不要兄弟了,新婚完开始就没见到过他人,就连我要走了也不见人影。”
白寄雪没说话,只微微笑着靠近了他。什么冰凉的东西冰了一下他的脖子,谢酴缩了下,看见白寄雪掌心里躺着一条金灿灿的长命锁,被车帘外的日光照了下,刺得谢酴忍不住眯起了眼。
“这是?”
“给你戴的。”
白寄雪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将那条长命锁拿起来,为谢酴戴在了颈间。
那金锁看着很有质感,阴刻着一条白蛇盘在松树下的图画,配了几个小字“山海同庚,生死同途”,戴在颈间却没什么重量。
谢酴有点不太想戴,扯着链子:“我都要及冠了,这长命锁是小儿戴的。”
白寄雪拉住他那只手,没说话,凝视着他,眼瞳里好像闪烁着湖光,叫谢酴一下子受不了地转开视线。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有点不耐地把长命锁塞进了衣领里,晃了晃白寄雪的手。
“这下满意了吧。”
他不大在意地哄着白寄雪,侧头去看车外的景色,还跟小孩挥手告别,衣领也没拢好,能看见青色的筋脉上贴着一条灿灿的细金链。
白寄雪低头吻了吻谢酴的手背,轻声道:
“很满意。”
他虽然低着头,眼睛却抬起来看着谢酴。
真的真的很满意。
——满意到,想把小酴吃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