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王家笼罩在一片巨大的悲痛和怨愤之中。王老五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双目赤红,在院子里暴躁的来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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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闻讯赶来想劝慰几句的邻居,他更是劈头盖脸地怒吼:“滚!都给我滚!看什么热闹!”
声音嘶哑, 充满了无处宣泄的戾气和迁怒, 仿佛全世界都成了害死他儿子的帮凶。
他随手抓起一个板凳,狠狠地砸在地上, 木屑四溅, 吓得周围人纷纷后退,无人再敢上前。
而他的老婆, 则已经彻底疯了。
她瘫坐在院中冰冷的泥地上,头发散乱不堪,像一团枯草般披散着, 遮住了大半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死死抱着宝柱的尸体,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儿子的脸颊, 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每当有人靠近, 她便猛地抬起头, 抓住谁的衣角便哭诉起来, 声音尖锐:“是那个扫把星!是那个天杀的小贱人克死了我的宝柱啊!我的儿…我苦命的儿啊!”
她反复念叨着,像是要把这念头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昨晚…昨晚要不是她挣扎, 撞翻了药罐, 宝柱怎么会死啊!就是她!就是她害的!她怎么不去死!该死的是她啊!”
翠莲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字字泣血, 将所有的罪责都指向了怡水。
院子外围观的村人越聚越多, 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唉,真是造孽,王老五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是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呐…”
但人群中也有不少麻木的面孔。他们见惯了生老病死,尤其是这穷乡僻壤,孩子的夭折并非稀罕事,只是沉默地看着,脸上是经年累月被生活磨砺出的淡漠。
而其中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角落,眼神闪烁,压低音量窃窃私语。
“要说起来,那丫头片子一来到这,就出了这档子事,也忒邪门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命硬,克父克母,这才被卖出来的…”
“王老五家就不该买她来冲喜,这下好了,喜没冲到,反倒把儿子的命搭进去了。”
“扫把星…这话倒也不是空穴来风,你看她那眼神,阴沉沉的,看着就不吉利。”
众人毫不收敛的恶意像一把把利剑,干脆利落的扎进怡水心脏,无声无息地将“扫把星”的罪名,牢牢钉在了女孩身上。
江濯尘和徐行心知肚明,宝柱的死病因沉重,药石罔效,与怡水关系不大。但这口黑锅,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这个无辜女孩的头上。
王老五独子的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死水,在小山村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又归于令人窒息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幻境的时间开始跳跃,似乎过去了数月。时节转入深秋,山风带着凛冽的寒意。
怡水的处境肉眼可见地恶化。她不再仅仅是被锁在柴房,而是像一件破损的工具,被王老五夫妇肆意使唤和发泄。毒打成了家常便饭,她的身上总是添着新伤叠旧伤。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麻木,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江濯尘默默观察,发现这些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停过,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冒出一两句,让她不得安宁。
更令人不安的是,村里一些游手好闲或是死了老婆的光棍汉,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王家附近晃悠。
当王老五阴着脸出门时,他们便凑过去搭话,眼神总往院子里瞟,假意安慰,言语间又带着某种下流的暗示。
“老五哥,节哀啊…哎,这日子不好过吧?”
“要我说,你那买来的丫头,虽然命硬了点,可模样还算不错…总不能白养着吃闲饭吧?要不…嘿嘿,借给左邻右舍做些杂活给你们家挣挣钱?”
“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远点!少在这放屁!”
王老五起初还会勃然大怒,厉声呵斥几句,随即不耐烦的挥手赶人。但渐渐地,不知是听得多了,默许还是别有用心,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当那些充满暗示的言语再次飘进耳朵,他不再立刻怒骂,有时只是阴沉的瞪对方一眼,含糊的嘟哝两句。
接着,慢慢开始一言不发的拿过递来的烟卷,在青烟缭绕中听着一句接一句的混账话,目光牢牢盯着自家紧闭的大门。不知是在掂量,还是在权衡。
这种转变,无疑助长了那些阴暗角落见不得人的邪念,窥探的目光变得更加大胆,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恶心又污浊的气息。
一天傍晚,江濯尘和徐行干完活回来,路过王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王老五和一个陌生男人的交谈声。
“…老王,你家那个…丫头,反正也干不了重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这几天帮我洗洗衣服收拾下屋子?我给你一百…”一个猥琐的男声说道。
王老五哼唧了几声,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拒绝。
江濯尘和徐行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几天,他们就看到怡水被王老五赶着,去了村尾老光棍刘瘸子家“帮忙”。
江濯尘坐不住了,他拉着徐行准备去救人。
徐行却反手拉住他,“你觉得这件事能改变得了?”
“万一可以被覆盖呢?”江濯尘不忍,“不试试怎么知道?”
徐行拉住他,手指滑过他手背。“但你也知道,这不是小事。”
这必定是怡水为什么会报复整个村子的重要转折点,所以他们阻止不了,也一定会发生。
“可…”江濯尘欲言又止。他想起这段时间每每看到对方,不是一脸呆滞,就是在偷偷抹眼泪。作为旁观者,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其中的残忍。
“好,那就去试一试。”徐行看着对方沮丧的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就算失败了,要是有人救过她,说不定就没这么恨了。”
“好。”
两人来到刘瘸子家,在门外都能听到怡水绝望又认命的求救声,断断续续,不时夹杂着急促的尖叫。
趁着灯光暗淡,江濯尘撬开院子门,跟徐行一左一右绕进去。里屋刘瘸子龌龊的笑声持续不停,伴随着轻微的摩挲声响。
因为不能露面引起怀疑,江濯尘手指一弹,一缕灵力直接灭了屋内光源,紧接着刘瘸子的惊疑声传了出来。在试了几次确实打不开灯之后,啐了一口,打算就这么来。
江濯尘瞳孔微缩,嘴里默念了两句,紧闭的屋内倏地开始浓烟遍布,他把火符放到徐行手里。徐行接过,明白他的意图后,立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里面刘瘸子的咒骂声传出,“他奶奶的,哪来的烟?净耽误老子好事!”
怡水的哽咽还在继续,吵得刘瘸子心头火起,他一把抓起女孩的头发,用力把她往床里侧扔去。
怡水脑袋撞到墙壁,疼得她两眼发黑,声音小了下来。
见怡水不再动弹,刘瘸子捡起衣服往自己身上套。
江濯尘悄声往后退,余光里徐行的身影闯了进来,他足尖一点,落到徐行身边,在冲天的火光中大声喊道:“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身后的火势从厨房开始蔓延,一路烧过厕所,沿着外围的柴火和散落的用具烧上木门,顷刻间,刘瘸子家一大半都被烧毁了。
听到呼喊的刘瘸子大惊失色,连忙一瘸一拐的推开房门,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止不住咳嗽。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会着火,朦胧间注意到有人朝他跑来便大叫:“救救我!快救我出去!”
徐行拎小鸡一样拎着他后衣领,毫不客气的把人拖到门外。
刘瘸子踉跄几步,也没心思发作,满脸着急的想喊人救火。他刚要抬头,下一瞬便被劈晕在原地。
这里的嘈杂声把附近的人都吵醒了,大伙纷纷披着衣服赶来查看。
两人趁着浓烟的掩护,溜进刘瘸子房间。里面的怡水几乎要昏迷过去,徐行拿过旁边的被单裹住女孩,两人一人一边搀着人离开。
王老五家暂时是不能回去的了,他俩把人带到了李家,暂时安置在了徐行的房间。
确保门窗关好,江濯尘把感应符篆贴到怡水身上后,两人退了出去,回到江濯尘房间。
徐行坐在桌边,眼神落在手上的杯子。“你不觉得太过轻松了吗?”
江濯尘也隐约有些不安,“今晚我们先守着吧。”
“嗯。”
夜色加深,寒风吹得哗哗作响,一下下撞击着不甚牢固的门窗。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异常缓慢。
两人安静地等时间流逝,江濯尘用拳头抵着额角,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眼皮重若千斤,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
他勉强分出心神,留意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然而门外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那是一种无声无息,令人心悸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了。
这种反常的安静比任何声响都要折磨神经,却也像催眠的符咒,不断加剧屋内困乏的氛围。
再一次被脑袋往下落的动作惊醒,江濯尘猛地坐直,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先望向门口,门闩依旧好好挂着。可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猝然抬头,窗户外已然一片明亮,甚至让人觉得无比刺眼。
所有的瞌睡这一刻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江濯尘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低低的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徐行被他吵醒,对着门外的光亮皱起了眉,刚醒的困惑被骤然升起的警觉取代。
他们竟然睡着了?还是两人一起,毫无知觉,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糟了!”江濯尘连忙推开门跑出去。昨晚回房后就吃了提神丹,按理说不应该睡着才对。
他推开徐行房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甚至床铺都整整齐齐,如同没人来过。
徐行站在他身后,安抚的拍了拍他后背。
两人出门去刘瘸子家查看情况,在路上远远地就发现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