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声音唤回了柏尘竹游离的思绪。
江野擦着头发哼着小曲出来, 上衣没穿,只穿了条长裤。
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备用三件套,把弄脏的床上用品都换了一遍, 自来熟的仿佛屋子主人, 悠然地仿佛他们是度假的游客。
柏尘竹走过去, 跟在他后头, 盯着江野的肩膀和后背看,见伤口的血肉已经开始愈合,有些惊讶, “这才一下午。”
“哼。”江野拿着吹风机吹着湿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所以我说别担心, 很快就好了。”
“看。”他摸摸自己的额头, “温度降下去了。”
柏尘竹将信将疑摸他额头, “还真的是, 不会再烧起来吧?”
江野没回声, 他正在检查这里的门和窗, 确认安全性,“精神力少用,能别用暂时别用。不然我俩还不够今早的大怪物塞牙缝的。”
“行。”柏尘竹颔首, “我知道了。”
他又盯着江野看。
江野表现得太自然了, 话题自然,动作自然,自然随意到他怀疑刚刚的事情都是自己的臆想。
还是说都是装的。
柏尘竹的视线探究地在江野背上转了一圈。
江野便伸了个懒腰,他扑到床上,一翻身,便把自己卷成了毛毛虫, ‘毛毛虫’长出一只手,拍了拍边上的位置,“很晚了,睡吧。”
柏尘竹单膝跪在床单上俯视着他,“咱们是不是有事没说完?”
江野抬手勾着他脖颈,翻身一使劲,柏尘竹就被迫扑进干净的被褥中,脸埋进了枕头里。
这是做什么?柏尘竹因为某种猜测心乱如麻。他抬起头来,恰好这时江野摸索着床头柜,啪嗒一声,灯黑了。
安静中,外面怪异的声响如在耳边。
外面是怪物,隔壁躺着刚隐晦表白过的人,柏尘竹手一撑被褥,坐起身来。
江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拍拍他手背,“放松点。”
柏尘竹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江野……”
江野问:“怎么了?”
这是当不知道吗?柏尘竹揣测着。
事情的确太仓促,太猝不及防,但生活本就是这样起伏,柏尘竹已经接受自己那个乱七八糟的表白了。
可是江野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柏尘竹指尖捻弄着洁白柔软的被褥,在短暂的思考后,他猜了个七七八八。
——
其实江野看似淡定,从准备出浴室那一刻,心就跳得飞快,压根没缓过。
他很在乎柏尘竹,既不想和人离心,又不想草率拒绝然后被柏尘竹远离。但是不拒绝的话……他自知不了解情爱,又暂时回应不了柏尘竹。
我喜欢你。
然后下一句该说什么?
应该说,我也喜欢你吧?
可是我喜欢阿竹吗?我怎么知道我喜不喜欢他呢?江野陷入了迷惘和纠结。
他唯一的参考对象是当年的系花王欣欣。当年他对容貌姣好的王欣欣很有好感,于是开口直接告白,但王欣欣从没答应过他,还和他说她喜欢‘柏尘竹’。
他曾经因此把‘柏尘竹’视为情敌。
忽然到来的末世让他不得不和王欣欣住过一个别墅,后来更是带着她逃跑。
本以为两人经历一切,早已是默认的情侣关系,江野愿意为自己认定的对象付出一切。
可结果呢?王欣欣轻易就背叛了他,只因为‘异能者脑子里的东西能让普通人拥有异能’的一句传言,就要他的命。
江野后面复盘了无数次,最后得出结论。
他不过是见色起意,对王欣欣的容貌有肤浅的好感,算不上喜欢。至于王欣欣,她的‘喜欢’是要命的。
可他就为了这么个肤浅的好感,差点把自己搞死了。
江野跌倒过一次,再让他去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他心里顾虑重重。
说起来阿竹的确长得很好看……那这次呢,难道这次我也是见色起意吗?
越想,越是各个角度开始怀疑自己。
除去喜不喜欢这个问题,还有‘能不能’的问题。
阿竹是男人啊,我喜欢的明明是女性,我的初恋也是女性,男人就该和女人在一起,该生儿育女建立家庭。
江野想到自己的双亲,双亲的双亲。
从未听说两个男的或者两个女的在一起组建家庭,完全没有任何参考对象。
如果现在手机能用,江野指定各个社交平台‘求助’一番,说不定就被‘指点’一通,恍然大悟了。
但现在,他焦虑到用脑袋撞墙,怎么想都想象不出来。
就说不思考什么喜不喜欢。他是男的啊!男的!生理构造和我一样,脱了衣服,就是一个硬邦邦的男性!做不了爱,也不会生孩子。江野想到这里,对着浴室的镜子,就着冷水抹了把脸。
所以其实我还是喜欢女人的吧?万一闹了误会,把人泡了,到时候岂不是变成负心汉了?
不行,绝对不行,还是得慎重地再想想。
那……直接拒绝?
不行!他会伤心的!而且万一阿竹因为这个直接跑了怎么办。
越想,江野越是害怕。
害怕柏尘竹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害怕自己张嘴拒绝会让他伤心,导致两人渐行渐远,也害怕自己误会了什么,辜负了对方的情意,变成负心汉。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而现在,干脆先糊弄过去吧!江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浴室的门。
——
彼时黑暗里,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两人一时心里都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意思。
正当江野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柏尘竹仿佛识破人心,忽然道:“最多给你两天时间。”
脑子被大锤砸了一下,眼冒金星。江野讷讷道:“好、好的?”
我算是掰弯直男了吗?柏尘竹脑海里忽然出现这么个疑问,他心情复杂,“嗯。”
谁都没有再说话。
在无言的沉默中,江野已经脑补出柏尘竹伤心的可怜模样,狠狠被良心谴责了。
“阿竹,你别不高兴。你很好,只是……这都是我的问题,我、”他看向柏尘竹的方向,良好的视力叫他能看清柏尘竹坐着的体态轮廓,着急解释道,“你知道我没那么聪明,所以我还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消化,就一点点。”
柏尘竹回过神,点点头,“你是挺笨的。”
实际上,他并不急着要江野立刻给答案,相反,如果江野不经思索现在立刻马上能给他一个肯定答复,他反倒要怀疑之前江野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耍着他玩了。
毕竟这是个开窍都要他敲一锤子的家伙。
江野一咬牙,“等等我。阿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明明表明心意的是我,怎么反倒是江野这样坐立不安左右为难。因为这个反差,柏尘竹没忍住笑了出来,觉出些趣味。
因为他发现看口嫌体正直的江野在那独自纠结也很有意思。
“没关系。”柏尘竹弯了弯眼,了然于胸。
猎物早已经在陷阱里呆着了,只是还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而已。
答案从来只有一个。
江野猜不明白他的笑,心顿时惴惴不安,短短几分钟,情绪过山车一样滑来滑去折磨着神经,比跟丧尸大干一场还疲惫。
柏尘竹看了他两眼,漆黑里什么都瞧不见,但却能感受到江野的紧张无措。
柏尘竹终于大发慈悲躺了回去,换了个话题,“真别说,想到现在相当于在丧尸窝里睡觉,心就跳的老快。你说,如果它们一起来围堵我们怎么办?”
这个话题让江野松了口气,黑暗里柏尘竹看不到。他蹭过去道:“你把精神力收好了,它们都没脑子,不会追着我们的。”
柏尘竹闭着眼假寐,他努力忽略江野的存在。两个人一人一床被子,各自碰不着,按理说是没感觉的,可他就是觉得感受到了另一人的体温。
一颗心在胸腔扑通扑通跳着,但凡风吹草动,他都忍不住睁开眼。
毕竟说开了,不是原来‘纯洁’的友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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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尘竹侧了个身,转而思考变异体。
万一变异体发现这间屋子里有新鲜的‘饭’,都扑过来怎么办?到时候他和江野天亮一睁眼,说不定满屋子都是密密麻麻的丧尸……
脑子不听使唤,已经浮现出了画面,心里的悸动也跟着下去了,开始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柏尘竹实在睡不着,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对着江野。
“江野,”柏尘竹不确定江野是不是还醒着,放轻了声音,“你不担心灼华姐她们吗?”
当时车子爆炸时,他看见果树那边,反应最快的唐钊转身背对着怪物,伸手揽着周灼华和白桃的肩膀往山路那边跳下去。
如果车子炸不死那只怪物的话,比起被水流带走的他和江野,周灼华三人更可能遇到危险。
江野睁开眼,一双眸子复杂难懂,他抬手搭在柏尘竹腰上,隔着被子虚虚圈着人,“别想了。”
“休息好了,我们才能回鹿鸣山去找她们。”
柏尘竹想了想,若无其事拂开他的手,“那我们接下来,是回去鹿鸣山吗?还是要去找那只怪物?我确定碎片在它身上。”
“我们在‘雪桥’,去鹿鸣山要横跨半座古城。”江野的思路差点被柏尘竹的动作打断,他吞了口口水,缩回自己的手,规规矩矩的,冷静道,“先去鹿鸣山,路上如果再遇到那只怪物,我们再做打算。”
柏尘竹沉沉叹了口气。
“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江野拍拍他肩膀,好笑道,“你睡不着?要不我给你讲点睡前故事?”
柏尘竹来了点兴趣,心思也从屋外怪异的叫声拉了回来,落到江野身上。
将就着窗帘透出的外面的光,他隐约看清江野的轮廓,毫不客气开始‘点单’,“那讲讲你之前怎么起的基地。”
“你居然对这个感兴趣。”江野想了想,只要不谈‘那件事’,柏尘竹让他干什么他都愿意,“好吧,和运气有些关系。”
“当时在浮云市,我遇到占据了别墅区的汤杰,他和我们见到的不一样。那时候的他很落魄,神情颓靡……”
——
窗外的月色被阴云笼罩,累了一天的柏尘竹睡得极沉。江野这时候才敢凑近,打量着柏尘竹的五官。
生的极好,俊美无俦,素颜放大荧幕上都看不见毛孔。
他拨弄着柏尘竹的银杏叶耳坠,满脑子都是那个未成型的,说不上吻的‘吻’。
江野可没有嘴上那么心无杂念,相反,混乱不堪。
如果柏尘竹能再进他的精神海,就会发现里面在下一场异常的流星雨,大颗大颗的灼热的星球砸下来,地动山摇,山河倒悬。
江野从床上下来,捂了捂又有些复烧趋势的额头,深吸一口气,拉开窗帘,外面不分昼夜的变异体们还在活动。
但诡异的是,它们现在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缓慢移动着。
房内黑漆漆,融入了夜色中。江野静静站在落地窗前,把思绪落到异常的怪物活动身上,他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看向那个方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只巨人的模样。
那是一只有两人高的丧尸,动作敏捷,对精神力极其敏锐,面色铁青,有着丧尸一贯的溃烂的丑陋面容,可是脖子上竟然带了个铁环。
铁环一指宽,牢牢扣在丧尸脖子上,亮锃锃的,脏污极少,怎么看都不像以前遗留的。
江野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古城并不干净。江野想,他们都低估了这里。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来了,不仅折损进去一辆车,还和周灼华三人失散。想到这里,江野也想和柏尘竹一样叹气。
已经没有后退的路了。
也难怪柏尘竹忽然说……江野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在想‘那件事’,他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想到柏尘竹还在睡,又不敢弄出声音,只能自己无声地发疯。
要不去打几只丧尸泄泄气好了。江野心虚地偷瞄了床上的人几眼,蹑手蹑脚移开堵着门的沙发等东西,偷偷钻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