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样一句话, 江望渡脸上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扭曲。
孙复原本还磨蹭着没走,想听听钟昭会怎么回答那个问题,冷不丁话题跳跃到这里, 他缩了缩脖子, 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遁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钟昭看着江望渡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坐在自己旁边,于是给他也倒了一杯茶:“怎么不说话?”
“怕我一开口,钟大人就说我在吃醋。”江望渡冷笑一声,把那杯茶全部喝进肚子里, 转头见钟昭一副低头忍笑的表情,当即伸手推他一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钟昭被江望渡浑身散发出的不痛快逗到, 原本莫名其妙被父亲怀疑品行的憋屈感荡然无存,他现在几乎有点庆幸自己先来了这里一趟, 努力恢复面无表情后才佯装正色地道, “我去听了一个月戏, 你全程都知道,现在不高兴个什么劲儿?”
为着谢停最近很消停,太子跟端王也还算相安无事,钟昭跟江望渡这段时间没少去彼此的家中过夜,待到天亮再悄悄回去,频率高到孙复都看不下去的程度。
钟昭以为江望渡不应该怀疑, 自己会对水苏有想法才对。
当然更关键的是,以他们现在这不清不楚的关系,江望渡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私事?
钟昭本该如此想,甚至可以讥讽地刺他几句, 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借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都能阴阳怪气半天。
然而事实是,一看到江望渡微蹙眉头抿着唇,再想想他现在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钟昭脸上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问完方才那句话之后没有得到回应,他就偏过头去不看对方,虽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是肩膀一直在抖。
这样的生活安逸而平静,有点太好了,也跟两个人中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的前世差距太大了。
钟昭这一刻什么都不愿意考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江望渡有了感情,像一个乌龟一样想着,他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如果今生江望渡没作恶,我凭什么用前世这人的过错惩罚他?
钟昭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对他的仇恨在慢慢淡化,开始有了为面前的江望渡鸣不平的冲动。
这个认知让他逐渐冷静,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得到遏制。但就在这时,忍了半天的江望渡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钟昭被对方按到下意识往后仰,江望渡用的力道不算重,气急败坏想让他不好受的成分比较大,于是他没生出什么反抗的念头,手伸出去也只是搭在对方腰上。
“江大人,有必要吗?”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再开口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带上了笑意,“这样真的显得你很在意。”
此言一出,钟昭都有点惊讶自己居然能这么欠,这种调侃的话哪里像真实年纪已经二十八的人说的,倒像个货真价实的十八岁。
他发现江望渡脸上也出现片刻空白,随即便慢慢由白转红,看着更跟恼羞成怒没什么区别了。
钟昭此时已经愉悦到了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地步,见状拖着长音,就是不肯直接讲实话:“不瞒江大人说,我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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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他的后半句话没照原本的节奏说,因为还没等水后面的苏字说出来,江望渡就松开其中一只手,往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的力道跟掐他脖子差不太多,绝对算不上重,但已经足够彰显出江望渡的愤怒。
钟昭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江望渡是真的来火了。而也确如他所料,江望渡扇完这下就放开他,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后退两步,嗤道:“也是,钟大人现在能为陛下拟折,这是何等荣耀?你在外面宠幸个戏子而已,岂是我能过问的?”
话落之后,他重新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心平气和地道:“算我玩不起,等下孙复回来吃完这顿饭,钟大人就回去吧。”
“别这么说。”钟昭用自己的手覆上他的,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人的东西,“刚刚你没让我说完那句话,我跟水苏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之所以赎他出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了一下,还是没把赵南寻这号人引出来,只是道:“之所以赎他出来,就是觉得这人很可怜,没别的意思。”
江望渡心火犹未消,直接把手从底下抽了回来,寒声道:“什么叫没让你说完那句话,合着这一切还是我的错?你爱跟谁好跟谁好,吃完这顿饭就给我滚。”
眼瞧着光动嘴解决不了,钟昭绕到他面前蹲下/身子,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江望渡的腰,低声道,“是我不好,说了混账话,但我跟水苏真的什么都没有,江大人饶我一次,哪怕是看在我现在无家可归的份上。”
“什么?”江望渡立刻从这句话里捕捉到重点,推他肩膀的手停了下来,“你家房子好好的在那里,怎么会无家可归?”
“就是因为水苏。”提到被迫从家里搬出来,钟昭依然很无奈,但也好在有这么一遭,否则他现在还想不出哄江望渡的理由,“我家没有多余的卧房,我本来想着在我那间屋打个床,谁知我爹也信不过我,这不,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终于听到江望渡发出一声轻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说道:“然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找一个至少有四间房、还不能太贵的宅子,否则根本就回不了家,我爹防我跟防贼一样,我都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像酒色之徒。”
江望渡垂眼看他,不轻不重地哼道:“连着那么多天去捧一个人的场,还豪掷几百两把人带回家,我要是你爹,估计得打断你的腿,看你敢不敢在外面浪。还想在你那间房打一张床,我看你像床。”
“不生气了?”钟昭蹲得腿一阵阵发麻,但还是维持着现有的姿势没动,笑道,“大人不是赏了我一巴掌么,就当替我爹教训过我了。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妥,考虑得太浅,以后再也不会了。”
钟昭这张脸生得很得天独厚,明明不是什么多情人的样貌,没表情时甚至稍显冷淡,可眼中含情的样子又实在打动人心。江望渡看了一会儿,也确实生不起气来,抬手摸了摸他左边脸颊:“疼吗?”
“当然。”钟昭其实已经没什么感觉,但听到这话还是低笑道,“要不江大人让我打回来?”
江望渡轻轻嗯了一声:“等晚上上了榻,我让你打回来。”
“你这个人真是……”钟昭一时语塞,看着他睫毛忽闪忽闪在脸上留下的阴影,感觉自己心里某一块柔软得不可思议,良久后轻轻在他臀侧拍了一下,“行了,轻舟,这便算我已经讨了回来,不必内疚,你打人一点也不疼。”
“那是我没真的想收拾你。”江望渡一听这话就笑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冲人挑了挑眉道,“就你这样的放到校场上,我一个人吊打八个不成任何问题。”
他开口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独一份的自信和张扬,钟昭看得眼热,喉结轻轻地滚动一下,捏着对方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江望渡不躲不避,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睛里,几乎是在鼓励。
钟昭受不住这个,当然他也不想忍,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可就在两张唇碰上的前一瞬,房间的门忽然被撞开,孙复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门外挤了进来,一开口就是:“公子我跟你说,今天的菜可便宜了,我……”
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憋了回去,他看到屋内两人后,登时惊叫一声:“你俩和好了?”
“……”刚刚大好的气氛被毁得干干净净,钟昭闭眼,重新坐回自己一开始的位置上,“孙复,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碍事。”
“你觉得我碍事也没有用,我认识公子的时候你才刚出生。”孙复不客气地顶了一句,随后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江望渡,“公子,你这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江望渡一句话都没有,端着茶杯欲盖弥彰地转过头。钟昭好声好气地再次给人把整件事情解释了一遍,孙复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但还是斜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在我们这住一段时间?”
钟昭轻轻颔首:“短则几天,长则半个月,主要看宅子找得顺不顺利。不过当然,若江大人赶我走,那我肯定立刻就得走人。”
“你简直烦死了。”他这话说得太假,江望渡怎么可能赶他。孙复把手里东西放到旁边,瞪了他一眼,走到江望渡身边嘀嘀咕咕,“您不从镇国公府拿银子,皇上赐的东西更不用,太子那边也好长时间没接济咱了,兵马司那点俸禄,想供三个人的吃喝可没那么容易。”
孙复讲话时并没有避人,钟昭听得清清楚楚。他皱了皱眉,没想到谢英在银钱上也不大方。
他对此感觉很匪夷所思,不过转念又想,江望渡以前穿的用的都不是凡品,也就最近一年没怎么置办新衣服,估计从前谢英没少给人塞钱,不会在这方面短了他。
而现在之所以不给,八成是因为江望渡频频不听指令,谢英看不惯想给个教训的缘故。
钟昭的思绪已经飘出老远,那边江望渡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让钟大人给,他刚花几百两买了个小男孩儿,肯定不差这点饭钱。”
刚刚逗人的时候挺爽,现在再听怎么听怎么尴尬,钟昭把兜里所有银票都放到孙复掌心里,回过头苦笑道:“你还是别说了。”
“怎么,敢做不敢认?”江望渡从椅子上站起来,拨了两下菜篮里的东西,略一思忖之后道,“家中好像还有几坛酒,围炉,今天咱们跟钟大人不醉不归。”
他说不醉不归,其实照现如今的情况,即使醉了也不必归。钟昭原本想提一嘴自己明天还要去翰林院,但想到就算把江望渡和孙复加在一起,依然喝不过他一个人,也就放弃了,很快就熟练地挽起袖子对孙复道:“我跟你一起弄。”
“别,别。”孙复假笑,“我可不敢使唤钟大人,您还是坐稳了,好好跟我家公子一起等吃吧。”
——
在江望渡的指挥下,孙复直接将锅子架在了院中,肉熟后飘出去的味道传出去老远,钟昭耳力不错,甚至能听到打更人途经此处,从嘴里发出的一声骂:“哪个王八蛋大半夜吃这个,也太香了。”
钟昭忍俊不禁,还是站起来帮孙复下了点菜进去,江望渡看他俩都在忙活,也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跟着折腾了两下。
只不过虽然从小爹不疼嫡母不爱,但是江望渡到底还是少爷出身,这种粗活做得并不算多,没弄几下就烫了一下手。
钟昭拧眉拽过他的手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只是有点红。孙复撇着嘴看不下去地道:“钟大人,你还是坐下吧。我本来就是公子的小厮,现在你们俩这……”
停顿一瞬,他才继续道:“伺候你们俩也没什么。要是你执意帮忙,我们公子同样不能闲着,反而会过很久才能吃上。”
“好吧。”钟昭做饭其实挺好吃,听罢遗憾地推出涮肉的队伍,给自己跟江望渡各倒一杯酒,道,“不是说要不醉不归?”
“等等再喝,着什么急。”江望渡摇头,将自己换到钟昭身边坐着,半靠在他肩膀上,懒懒地道,“阿昭,我给你唱首歌吧。”
钟昭心思一动,他只在前世听谢停说过,江望渡的生母蓝夫人歌喉是一绝,想来她的独子也不会差,还真没亲耳听过。
此时有了见证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先自顾自地干了一杯,然后说道:“你唱。”
江望渡看他那假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他感兴趣,轻哼一声也饮了一杯,张口轻轻地唱了起来。
这是一首苗疆曲子,钟昭从没有听过,连里面的内容都听不懂。
不过乐曲这东西往往不知其词,依然有一定几率可以明其意,孙复听到这首歌后神情变得悲伤起来,他自己也感觉不太舒服。
这首歌听上去有些婉转凄凉,像游子思念故土,也像悼亡一个人,总之不是什么欢快的调子。
夜风轻拂,石桌前的烛灯将江望渡的眉目浸润得有些温柔,钟昭侧头注视着对方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忽然觉得江望渡离自己很远。
待一曲终了,他不自觉就将这几句吟唱记在了心里,出声问:“你唱的是什么?”
“算是情歌。”江望渡一杯接一杯地喝,听罢笑笑道,“是我从我娘那里学来的,她想唱给她从前的情郎,可是那人早就死了,所以唱起来难免哀伤,你凑合听。”
“很好听。”钟昭在他再次给自己添酒时,盖住了对方的杯口,“再喝下去你就醉了,不是说想灌我?自己先倒下算什么。”
江望渡一听有理,果然放下了酒杯。钟昭遂松开手,又问:“你娘的情郎是怎么……去世的?”
“你没听说过吗?”江望渡诧异地瞥人一眼,又很快倚上来,慢悠悠地讲解道,“他是苗疆有名的勇士,跟我娘也算郎才女貌,结果他们当时的首领狼子野心,妄想在中原自顾不暇的时候分一杯羹,偏偏碰上了我爹这个杀神。”
他说到此处抬起一只手,五指并起在空中划了一下,就像是落下一把刀:“我娘那个情郎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就像这样,把当时跟我爹、桓国公曲连城结拜为三兄弟的将军杀了。事后时局逆转,我爹亲手将他碎尸万段,尸骨扔给野狗啃食,留下的残渣一把火烧了。”
后面的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蓝夫人被江明看上,被迫委身给了他。钟昭早就知道她出嫁是一出惨剧,上位者不知死活野心膨胀,战败之后却要一介女子去偿,但是也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等渊源。
他想了想自己从前听说的,江明看到蓝蕴之后就一见倾心,甘愿为她放下屠城念头,善待苗疆百姓的故事,平白觉得毛骨悚然:“镇国公知道他们是一对吗?”
“我不是很确定。”江望渡歪着头想了想,如实道,“但据我的观察来看,应该是知道的。”
钟昭听到对方的回答沉默片刻,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江望渡于是顺理成章地改靠为躺,直接枕在了对方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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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钟昭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把她接出来呢?”
以蓝蕴和江明这样的关系,说是一句生死仇敌都不为过,江望渡这个当儿子的不愿意在府里住,没道理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
钟昭问得认真,谁料听了这话,江望渡却笑了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娘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啊。”
“什么?”钟昭表情一滞,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早些年我还小,我爹也总是过去看她,两相比较之下,她肯定更喜欢我。”江望渡语气轻描淡写,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唇颜色明摆着比刚刚淡,“可后来我爹一步都不肯踏足她的院子,她乐得清静,便也不想看见我了。”
说着,未等钟昭再开口,江望渡又接着道:“她绣工好,但是一向很少给我缝东西,为了一件里衣和剑穗,我在她的门前跪了三天,至于送你的衣服么……”
大约是真的醉了,他终于愿意把以前不肯说的事情说出来:“我答应她,从此再也不要回国公府,再也不要去见她。”
现如今剑穗和那套绣着苗疆纹样的衣服,都在钟昭那里放着。孙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煮好的菜端出来,回房关上了门,他圈着江望渡腰的手臂有些不稳,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还给你。”
“不需要。”江望渡撇了撇嘴,在钟昭的怀里翻了个身,“既然已经送了你,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但你直到现在,都没在我面前穿过那套衣服,我不是很高兴。”
他半眯着眼,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你若觉得抱歉,就赶紧穿上给我看看,最好是去翰林院、乾清宫、文武百官面前都晃一圈,就像替我扬眉吐气一般。”
江望渡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阿昭,我太想混出名堂了,但武官出头必须等待战机,不像文官有那么多机会接触陛下,往上攀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坦白来说,钟昭觉得江望渡这思路有些不通,比起压抑过后的酒后吐真言,更像想说一句说一句,还是接不太上的那种。
他不知道穿着娘亲做的衣服,去别人的面前转一圈能证明什么,但是钟昭现在几乎没法往深里考虑,张口就要答应对方。
“好,我……”但钟昭的头点到一半,忽然想到朝中、甚至光是翰林院去过苗疆的人都不少,江望渡送他的那套衣服图案其实蛮明显,要是真穿出去,肯定会有有心人猜出这东西出自蓝蕴之手。
他当然不会忘记江望渡是谢英的下属,此时这人虽已经神情萎靡,靠在他的怀里快要睡过去,但是江望渡忽然跟他说这些的目的,还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江望渡似乎也没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肯定的答案,讲完那番话就直接抱着他的手臂睡着了。
钟昭原地枯坐半晌后,带江望渡回房,到最后也并未满口答应对方的请求,轻声道:“我脑子很乱,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作者有话要说】
孙复:你俩根本没吃饭[愤怒]